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模仿者   周逾回 ...

  •   周逾回到自己公寓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他摸黑爬上四楼,在口袋里摸索钥匙。钥匙圈上挂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和他的钥匙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响。他打开门,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有拉开,白天照进来的阳光早已消失,黑暗填满了每一个角落。他伸手去摸墙壁上的开关,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塑料面板,按下去。灯没有亮。不是灯泡坏了,是电被掐了。他在列车上待了那么久,现实中的电费没交,欠费停电了。他站在黑暗中,听着自己的呼吸。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呼吸声,不在门外,在屋里。
      有人在等他。
      不是秦少,不是老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那个呼吸声很轻,很均匀,像一个在睡梦中的人。但它不是从床上传来的,是从窗边传来的。窗帘的方向。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束照亮了房间的一角。窗边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面朝窗户,但窗帘是拉着的,他看不到外面。他只是在面朝窗帘站着。
      “你是谁?”周逾问。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来回弹跳,像一颗被关在笼子里的鸟,撞到墙壁,弹回来,再撞到另一面墙壁,再弹回来,越来越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的深处。那个人没有回答,也没有转身。
      周逾向前走了一步。手机的光照在那个人背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和他身上这件一模一样。黑色的裤子,黑色的运动鞋,和他一模一样。就连站姿——重心在左脚上,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插在口袋里——也和他在列车上站岗时的站姿一模一样。
      那个人转身了。
      他的脸和周逾一模一样。五官的比例,眉骨的弧度,下颌的线条,嘴唇的厚度。但他的表情不同。没有紧张,没有防备,没有任何一种人类在黑暗中面对陌生人时会有的本能反应。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不是善意的微笑,是那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对方是谁、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的人才会有的微笑。先右边动的。
      “你来了。”他说。声音也和周逾一模一样,但语气不同。周逾的语气是平的稳的,像一条不会起波浪的河流。他的语气是有起伏的,像一个人在学习说话的过程中还没有学会控制音调。
      “你是谁?”
      “你知道我是谁。你在列车上见过我。在镜子里,在五号车厢的墙壁上,在孙兆龙的镜子碎片中。我是你的模仿者。我是零的备份。我是你在列车上的影子。我跟着你回来了。不是从镜子里走出来的,是从你的影子里钻出来的。”模仿者从窗边向周逾走来。他的脚步很轻,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趾,然后脚跟。这是列车上的人在黑暗中摸索时学会的走路方式,避免踩到碎玻璃,避免发出声音,避免惊醒不该惊醒的东西。周逾也会这样走路,在308公寓的黑暗中,在镜中医院的走廊里。
      “为什么跟着我?”
      “因为你是我存在的原因。”模仿者在距离周逾两步的地方停下来。这个距离不远不近,不会让人感到威胁,但足够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脸上没有毛孔,没有细纹,没有人类皮肤应有的纹理。他的皮肤是光滑的,像瓷器,像塑料,像镜面。“系统制造了我,让我在你离开列车之后接替你。不是接替你的位置,是接替你的身份。我要变成你,在列车上,在现实中,在任何地方。我要成为周逾。”
      “为什么是我?列车上那么多人,你为什么偏偏选中了我?”
      “因为你是零的延续。你的身体里有零的血,零的记忆,零的权限。我变成你,就能继承零的一切。”模仿者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周逾的脸。他的指尖是凉的,不是列车上那种没有温度的凉,是一种更深的凉,像冬天没有暖气的房间,像冰箱冷藏室里的空气。“你的皮肤是暖的。我的不是。我可以变成你的样子,但我变不成你的温度。我可以复制你的皮肤、你的骨骼、你的肌肉,但我复制不了你的生命。”
      周逾后退一步,他的手从脸上滑落,垂在身侧。周逾看着模仿者。“你要我做什么?”
      “给我一滴血。”
      又是血。孙兆龙的血打开了镜中世界的门,零的血激活了八号车厢的控制台,周逾的血插入了钥匙、碎片和圆盘。血是墨,门是纸,钥匙是笔。系统需要血来签字,需要血来确认身份,需要血来证明“你是你”。
      “什么血?”
      “你的血。不是从伤口里流出来的,是从心脏里泵出来的。动脉血,鲜红的,温热的。”模仿者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匕首,刀柄是黑色的,刀刃上有缺口——阿莹的那把。它跟着模仿者回来了,就像戒指跟着周逾回来了,就像灰色卡片跟着秦少回来了。系统在重置的时候把一些物品留给了它们的主人,不是随机的,是有选择的。有意义的。能证明过去不是梦,能连接两个世界的。
      周逾接过匕首。刀刃在手机的光照下反射出一小片寒光。“你拿到了我的血,会变成什么样子?”
      “我会变成你。不是复制品,是替代品。你的身体会消失,我会取代你。不是杀死,是替换。你会变成我的影子,在镜子里,在黑暗中,在没有人看到的地方。”
      “那陆小棉怎么办?她等的是我,不是你的复制品。她认得我。她能从一万人中认出我,因为我的颜色是蓝色的,不是悲伤,是另一种蓝。你没有颜色。你是透明的,像空气,像玻璃,像不存在的东西。”
      模仿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困惑。像一个被问道“你是谁”但不知道怎么回答的人。
      “我可以学。你给我血,我变成你。我学你的表情,你的语气,你的习惯。我可以变成她认识的那个你。”
      “你变不了。因为你不懂感情。你可以复制我的脸,复制我的声音,复制我的每一个动作。但你复制不了我对她的感情。感情不是数据,不能复制,不能粘贴,不能上传下载。感情是在时间里慢慢生长的,像树,像草,像你脸上的皱纹。”
      模仿者退后一步。他的身体在手机的光照下开始变得透明,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像一个人在慢慢地消失。
      “我会回来的。不是现在,是以后。等你忘了她,等你的感情变淡了,等你的记忆模糊了。我会再来的。到那时候,你可能会答应。”
      他消失在黑暗中。不是转身离开,是像水蒸发一样,从脚开始向上蔓延,一点一点变得透明。最后消失的,是那张和周逾一模一样的脸。他的嘴角还在笑。右边先动的。
      周逾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阿莹的匕首,口袋里放着那枚银色的戒指。他看着模仿者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银白色的,冷冷的。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彻底枯死了,叶子卷曲发黑,茎干干瘪。他伸手触碰了一下,叶子碎了,变成粉末,落在窗台上。养了两年,枯了。他没有扔掉,不是因为他懒,是因为他总觉得它还会活过来。不会了。死了就是死了,绿萝是这样,陆小棉也是——不,她没有死,她只是不在这个现实里。
      明天开始找老孟。秦少说老孟在天津。不是从列车上知道的,是从那张灰色卡片上知道的。卡片在重置之后记录了每一个玩家的现实信息——姓名、地址、联系方式。不是系统主动给的,是秦少用管理员权限调出来的。在系统重置之前,他把自己和队友的数据备份到了卡片上。卡片跟着他回来了,数据也跟着回来了。周逾不知道秦少还备份了哪些信息,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要找到所有人。
      他在黑暗中躺下来,折叠床吱呀一声响。他把那枚银色的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上,戒指的内侧还刻着那两个字——“不回头”。他闭上眼,列车的震动又回来了。不是从地板上传来的,是从骨头里传来的。他的骨骼在振动,像音叉被敲击后还在空气中持续震荡,频率越来越低,振幅越来越小,但不会停。它会一直震下去,直到下一次进入列车。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金色的,温暖的。墙上没有影子,墙角没有影子,整个房间被阳光填满了,没有给影子留下任何空间。周逾从床上坐起来,折叠床吱呀一声。银色的戒指还在手指上,在阳光下闪着柔和的光。他从枕头下面拿出阿莹的匕首,放在桌上。刀刃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不是他的血,是模仿者的。
      模仿者有血?它不是没有生命吗?不是没有心脏吗?不是没有血管吗?它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周逾把匕首举到眼前,凑近看那道痕迹。不是红色的,是暗红色的,几乎发黑,像干涸了很久的血液。他伸出舌尖舔了一下。
      咸的。铁锈的味道。血的味,和人血一样。模仿者不是复制品,它是另一种生命。有血,有肉,有骨骼。它不是镜子的产物,是系统的产物。它和玩家唯一的区别是,它不是从现实中来的。它在列车上诞生,在列车上成长,在列车上学会说话、走路、微笑。它的血和人类的血化学成分相同,但来源不同。人类的血来自心脏,它的血来自系统。
      周逾把匕首放进口袋里。穿好衣服,穿好鞋,走出门。楼下,早餐摊还在,热气腾腾的,有人在买包子,有人在等公交车。他在摊前停下来,买了一杯豆浆,两个包子。豆浆是烫的,塑料杯烫手,他用袖子垫着拿。包子的皮很厚,馅很少,但热气从咬开的口子里冒出来,带着猪肉和葱花的香味。在列车上,压缩饼干没有味道,水是甜的,但不是自然的甜。这口包子有味道——面粉的,猪肉的,葱花的,还有铁锅的。人间烟火。
      他坐上了去天津的高铁。秦少给他的地址在天津的老城区,一条窄窄的巷子里,门牌号已经模糊了,勉强能辨认出“乙26号”。这是一栋灰色的居民楼,六层,没有电梯,楼道里堆满了自行车和纸箱,和他公寓的楼道一模一样。老孟住在四层。他爬上楼梯,每一阶都发出沉闷的响声,石灰从楼梯间的裂缝里掉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
      他敲门。
      敲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露出一只眼睛,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老孟的眼睛。
      “你来了。”门开了。周逾走进去。房间比秦少的还小,一室一厅,家具更少。没有桌子,没有椅子,没有床。地上铺着一张灰色的毯子,毯子上放着一个枕头,一条被子。老孟睡在地上。他的左手上缠着绷带,和列车上一样。不是新的伤口,是同一道伤口。它没有愈合,因为它不是现实中的伤。它是在列车上受的伤,跟着他回来了。列车的伤口在现实中不会愈合,因为它们不是□□的伤,是数据的伤。
      老孟坐在毯子上,背靠着墙壁。他的头发比在列车上长了很多,遮住了半张脸。胡子没有刮,乱糟糟的,像一堆枯草。
      “你怎么找到我的?”
      “秦少给的地址。”
      “秦少也回来了?”
      “回来了。他在北京,在他的房间里,等方远。”
      “方远回不来了。”老孟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重置之后,所有数据残留都被清除了。陆小棉,苏晚,方远,沉默男,他们不在现实里,没有身体可以回去。系统删除了他们,不是删除数据,是删除了存在。他们没有了。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周逾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拿出来。淡蓝色的封面,边缘磨损,纸张泛黄。他翻开第一页,陆小棉的字迹浮现在泛黄的纸页上,圆润的,温柔的。
      “如果你看到了这个本子,说明重置成功了。你会忘记我,但我会一直记得你。”
      “这本子不是我带回来的,是她写的。重置之前,她把这个本子放在我的口袋里。系统重置的时候,所有数据都会被清除,但纸面上的字不会被清除。因为纸不是数据,是物质。物质不会被系统删除,它只会存在于现实的时间线上。陆小棉不是被删除了,她把自己转移到了这个本子上。不是整个人,是记忆。她的记忆在这里。她的脸,她的声音,她的笑容,她的心跳。都在这张纸上。”
      老孟接过笔记本,看着那些字。他的手指从纸面上划过,指尖感受着陆小棉笔迹的凹陷。写得很用力,每一个字都嵌进了纸的纤维里。
      “阿莹呢?她在哪里?”
      “她不记得了。”老孟把笔记本还给周逾。“重置之后,她的记忆被清除了。她不记得列车,不记得我,不记得你,不记得任何事。她现在是一个普通人,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每天上班下班,买菜做饭,看电视睡觉。她过得很好,比在列车上好一万倍。我不想打扰她。”
      “你不想,但你需要她。不是她需要你,是你需要她。你是数据残留,你的存在意义就是保护她。这是你在上一轮游戏里许下的承诺,在她姐姐面前。你答应过,你会保护她一辈子。不管是在列车上,还是在现实中。”
      老孟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绷带缠绕在左手手背上,遮住了那道不会愈合的伤口。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七号车厢的墓地看过她的墓碑。不是阿莹的,是她姐姐的。你跪在墓碑前,说了一句话。你说,‘姐,我答应你。我会保护她一辈子。’我以为你在对墓碑说,其实你在对自己说。你在提醒自己,不要忘记承诺。”
      老孟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在阳光下不再是暗红色的,变成了深棕色,和人类一样。
      “她在哪家超市?”
      周逾从口袋里拿出那张灰色卡片。卡面上的数字已经从1变成了2。下一个循环在接近,系统在苏醒。卡片在通知他们,时间不多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