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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熄灯   自我介 ...

  •   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圆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各自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有些人讲得多,有些人讲得少,但所有人都讲完了——除了沉默男。他讲了吗?他讲了,又像没讲。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人,这种话可以是任何东西:隐喻、疯话、或者真相。
      周逾没有再追问。
      追问一个不想说话的人没有意义,而且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观察数据。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时间去消化和交叉验证。
      “接下来呢?”阿豪打破了沉默,他的耐心显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坐在这儿干等到八点?”
      “当然不。”红姐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开始巡视整个客厅,“卡片上写的规则我们得逐条弄明白。规则一:每晚八点熄灯一次,熄灯期间请勿离开当前位置。什么叫‘当前位置’?是指我们坐的这个位置,还是指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位置?”
      “应该是不要移动的意思。”林述小声说,“很多类似的游戏里,‘当前位置’指的是熄灯那一瞬间你所在的地方。”
      “类似什么游戏?”红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林述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他还是开口了:“类似……类似那种密室逃脱或者恐怖游戏。有些游戏会有‘熄灯’机制,熄灯的时候会有东西在房间里移动,如果你也在移动,就会撞上。”
      “撞上什么?”
      “撞上那个‘它’。”
      林述说完这句话后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逾注意到,陆小棉在听到“它”这个字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腿。
      “规则二:如遇‘它’靠近,请直视其眼部。移开视线者,后果自负。”红姐继续往下念,“这一条比较明确了。那个东西怕被看,或者直视它的时候它不能动手。类似很多怪谈里的设定——你看着它,它就不能动。”
      “问题是,”赵国强插嘴,“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它’?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不是人,但外表看起来都一样,你怎么分辨?”
      “这就是规则三的作用。”周逾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规则三:找出混入者。每24小时可进行一次集体投票,票数最高者将被驱逐。”他顿了顿,“所以这个游戏的逻辑是这样的:我们有24小时去观察、推理、找出谁不是人。如果在24小时内找到了,投票把他驱逐出去,游戏结束。如果找错了——”
      他停了一下。
      “规则四:驱逐错误,下一日晚八点,死亡人数翻倍。”
      “翻倍是什么意思?”阿豪的声音紧绷,“死两个?还是——”
      “如果找错了,第二天晚上八点会死两个人。”周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而第一天晚上八点会发生什么?规则一和规则二都没有说八点一定会死人,只说会熄灯,如果‘它’靠近要直视它。这意味着——第一天晚上八点,‘它’可能会尝试动手,但如果我们都遵守规则,直视它,就有可能没有人死。”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都不乱动、都看着‘它’,就不会有事?”红姐追问。
      “有可能。但这是最优情况。实际情况中,总有人会害怕,会闭眼,会转头,会跑——然后就会死。”
      圆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逾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个残酷的预测,继续说:“规则三还给了我们另一个信息——每24小时可以进行一次投票。这个‘可以’不是‘必须’,所以如果我们不确定谁是混入者,可以不投票,等到第二天积累了更多信息再投。”
      “但规则四说了,驱逐错误会导致死亡人数翻倍。”红姐皱眉,“如果我们一直不投票呢?不投票就没有驱逐,也就没有翻倍。”
      “对,但不投票也不会有胜利。”周逾说,“这个游戏有终点吗?卡片上没有写。它只说了‘找出混入者’,但没有说找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是游戏结束?还是进入下一轮?没有人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赵国强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们有足够把握之前,不要轻易投票。投票的权利握在自己手里,一旦投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红姐盯着周逾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用意。最后她点了点头:“行,那就先不投票。我们先做第二件事——搜索这间公寓。”
      她环顾了一下客厅、厨房和几扇关着的门:“我们有三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七个人分成三组,每组搜查一个区域。我和——”
      “分组太危险。”周逾打断了她。
      “为什么?”
      “因为‘它’在七个人里面。如果你和其他人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它’可能是你的同伴。规则二只说了当‘它’靠近时要直视它,但如果‘它’从你背后靠近呢?你连直视的机会都没有。”
      红姐的表情变了。
      她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一起行动?”阿豪问。
      “差不多。但完全所有人挤在一起效率太低。我们可以分成两组,每组至少三个人。每组里至少有两个人互相盯着。”周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沉默男,“而且,每组搜查的时候,所有人必须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谁出了视线,其他人立刻叫他回来。”
      “那你和谁一组?”红姐问。
      周逾没有犹豫:“林述、陆小棉和我一组。剩下的你、赵国强、阿豪和沉默男一组。”
      他对这个分组有自己的考虑。林述是最胆小的,放在别的组可能会被欺负或者被当替罪羊;陆小棉是最安静的,放在别的组可能不会有人听她说话。而红姐那组——红姐有控制力,阿豪有武力,赵国强是个润滑剂,沉默男不管怎样都会被他们盯着。
      这个分组表面上是按能力平衡,实际上是周逾把自己想保护的人圈在了自己身边。
      “行。”红姐没有反对,“我们搜查卧室和厨房,你们搜查卫生间和客厅。”
      “等等。”阿豪皱眉,“卫生间和客厅这么小,你们两个人就够了,我们四个人查两个卧室和厨房?不公平吧?”
      “卫生间和客厅虽小,但两个区域是分开的,需要兼顾。”周逾说,“而且客厅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们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
      “那台电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客厅角落的老式电视机。那是一台至少十年前的老款,厚实的机身,落满灰尘的屏幕。从他们醒来到现在,电视一直是关着的。
      “电视怎么了?”阿豪问。
      “它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周逾说,“一栋废弃的公寓里有一台电视,而且还有电源——阿豪,你检查过插座吗?”
      阿豪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对了。这间公寓的电源从哪儿来?我们是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外接电缆,没有配电箱,但灯能亮,水龙头能出水。这说明这个空间不是按照物理规律运行的。那台电视,在某些时候,可能会播放某些内容。”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某些时候,很可能就是晚八点之后。
      “行,那就这么分。”红姐拍板,“所有人搜完在客厅集合,交换信息。”
      两组人分头行动。
      周逾带着林述和陆小棉走向卫生间。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像是水管生锈了的味道。
      周逾推开门,先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
      卫生间不大,四五平米。左边是一个洗手台,台面上有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痕,把镜中世界分成两个不对等的部分。右边是一个马桶,水箱盖上落了一层灰。最里面是一个浴缸,浴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截发黄的瓷面。
      “要进去吗?”林述站在周逾身后,声音很小。
      “进。但你们两个站在门口,不要进去。我进去看。”
      “为什么?”陆小棉问。
      “因为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你们在门口可以立刻跑。如果你们三个都进去,门被关上,就是瓮中捉鳖。”
      他没有说“鳖”是谁,但林述的脸色已经白了。
      周逾走进卫生间,先检查了洗手台。水龙头是拧式的,他试着拧了一下,生锈的水管发出一阵呻吟般的响声,然后涌出一股红棕色的水。
      “水管里有锈。”他对外面说,拧上了水龙头,“但不排除是人故意往水箱里加了东西。”
      他蹲下来,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靠里面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灰更少,说明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林述,你刚才说你床垫下找到了一张纸条?”周逾问。
      “对,在卧室的床垫下面。”
      “什么内容?”
      “上面写着‘那个东西怕镜子’。”
      周逾站了起来,看着面前那面裂开的镜子。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痕。触感是光滑的,裂痕是在玻璃的背面,不是正面。
      这面镜子被刻意破坏过。
      “怕镜子是什么意思?”陆小棉在门口问,“是怕镜子的材质,还是怕看到自己的倒影?”
      林述说:“纸条上没有写清楚,就那一句话。”
      周逾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裂痕将他的脸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的眼睛看着右边的眼睛,右边的眼睛看着左边的眼睛。这种对视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不是他在看自己,而是镜中那个人在看他。
      他突然想到了沉默男说过的话: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我。
      “陆小棉,你过来一下。”
      陆小棉犹豫了一下,走到周逾身边。
      “站在这儿,看着镜子。”
      陆小棉照做了。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又看看身边的周逾。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和我。”
      “还有吗?”
      陆小棉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行,换林述。”
      林述走过来,眼镜下的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然后说:“没有别的。”
      周逾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面镜子在正常情况下只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人。但沉默男说他看到了“不是我”的人,要么是他撒谎,要么是镜子在某些条件下会显示额外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深究,走出卫生间,说:“去客厅。”
      客厅里,电视是关着的。
      周逾走到电视前,找到了电源线——线是插着的,插头进了墙壁上的插座。但插座上没有指示灯,无法判断是否有电。
      他试着按了一下电视侧面的电源键。
      屏幕亮了一下,然后灭了。
      不是黑屏,是灭了。像是一个短暂的通电后又立刻断电的过程。
      “它是不是坏了?”林述问。
      “可能不是坏了。”周逾又按了一次,这次他按的时间更长。屏幕再次亮起,但这次没有立刻灭掉——屏幕上出现了一片雪花,灰白色的噪点在屏幕上跳动,伴随着沙沙的白噪音。
      三个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住了。
      雪花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个画面。
      画面很模糊,像是老旧的监控录像。背景是一个房间——不,就是这间公寓的客厅。同样的一张圆桌,同样的墙上挂钟,同样的沙发和电视。但画面里的圆桌旁坐着人。
      七个人。
      从穿着和姿势来看,就是他们自己——周逾、红姐、阿豪、林述、陆小棉、赵国强、沉默男。
      但画面里的七个人全都在低头看桌面,一动不动,像是被定格了一样。
      画面持续了五秒,然后雪花又重新覆盖了屏幕。
      “这……这是什么时候拍的?”林述的声音在发抖。
      周逾没有回答。他注意到画面里有一个细节——圆桌上坐着七个人,但圆桌中央的卡片上,写的不是“租客:7人”。
      他没能看清具体数字。画面太模糊了,雪花抖动得太快。
      电视啪的一声自己关了。
      与此同时,走廊里传来红姐的声音:“我们这边查完了,什么都没找到。”
      周逾走出客厅,和红姐那组在圆桌旁汇合。
      “你们那边呢?”红姐问。
      “卫生间和客厅都查了,没有太直接的线索。”周逾说,“电视刚才短暂亮了一下,播放了一段画面。”
      “什么画面?”
      “这间客厅的画面,我们七个人坐在这儿。”
      红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现在几点了?”
      没有人有手表。
      但墙面上的挂钟突然动了一下。那根从他们醒来就一直停在8:00的时针,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前跳动了一小格。
      7:00。
      距离晚八点,还有一个小时。
      所有人都看到了。
      “操。”阿豪低声骂了一句。
      “冷静。”红姐的声音也开始紧绷了,“按照周逾刚才的分析,只要我们都遵守规则,不要乱动,不要离开位置,遇到‘它’就直视它的眼睛——我们就能安全度过今晚。”
      没有人说话。
      “但我们还不知道谁是‘它’。”赵国强颤声说。
      “不需要知道。”周逾说,“今晚的目标不是找出‘它’,是活到明天。”
      他看了一眼挂钟。
      7:05。
      “所有人回到刚才自我介绍时的座位上,坐好。从现在开始,谁也不要离开自己的座位。水在桌上,尽量少喝,因为去卫生间需要离开座位——而熄灯期间,请勿离开当前位置。”
      众人纷纷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红姐坐在周逾左手边,阿豪在她对面,林述在他斜对面,陆小棉在他右边,赵国强和沉默男在圆桌的另一端。
      七个人,围着一张圆桌,等待着八点的到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周逾没有放松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他在心里默数着自己的呼吸,同时在脑子里放电影一样回放着今天每一个人的每一个细节。
      红姐的导游故事完整但可能修饰。赵国强的信息空洞可能是因为不习惯讲故事。林述的专业是人脸识别——这在这个游戏里是不是一种隐喻?阿豪的反应最像正常人——但“正常人”在这个游戏里本身就是一种伪装。陆小棉的ICU故事太过诡异,诡异到像是一个精心设计过的谜面。沉默男——
      挂钟响了。
      不是整点报时的铃声,而是一种沉闷的、像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音。
      咚。
      周逾看向挂钟。指针走到了8:00整。
      灯光熄灭。
      不是慢慢暗下去的,是像有人按了开关一样瞬间熄灭。周逾的眼睛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光线来源,眼前是一片纯粹的、浓稠的黑暗。
      这不是普通的停电。停电时至少会有窗外的月光、远处的灯光、或者电子设备上的指示灯。这里什么都没有。窗帘被钉死了,木板把所有光线都挡在外面。这间公寓此刻就像一个被埋在百米地下的棺材。
      周逾没有动。
      他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保持身体静止,眼睛睁大,努力在黑暗中寻找任何可能出现的光源、轮廓、或者——移动的痕迹。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另一种声音——像是什么潮湿的东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的声音。一下,停顿,一下,停顿。
      在周逾的右侧。
      陆小棉的方向。
      周逾没有转头。但他在黑暗中做了一个决定性的动作——他伸出右手,在桌面上向右移动,直到手指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陆小棉的手。
      她的手冰凉,但没有抖。她也睁着眼睛,在黑暗中和他保持着手背相触的状态。
      那潮湿的声音停止了。
      然后从圆桌的另一端,传来了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
      吸气声。
      有人在黑暗中吸了一口气。
      带着恐惧的、本能的、无法控制的吸气。
      那声音来自赵国强。
      紧接着——
      “不要——”
      赵国强的声音只喊出了两个字。后面的字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一样,戛然而止。
      然后是拖动的声音。重物在地板上被拖行的声音。从圆桌的一端,移向——周逾无法判断方向。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钟。
      然后,仿佛应声而来的,灯光亮了。
      周逾眨了眨眼,适应突如其来的光线。他第一时间看向赵国强的座位——
      空的。
      椅子向后倒在地上。
      桌上有一只手。
      不是整只手。是从手腕处被齐齐切断的一只右手,五指张开,像死前还在试图抓住什么。断口处的血还没有凝固,正在一点一点地浸透红木色的桌面。
      红姐尖叫起来。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的长声尖叫,而是一声短促的、像被人掐住喉咙一样的尖叫,然后戛然而止。她的双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比任何时候都大。
      阿豪猛地站起来,椅子哗啦一声倒在地上。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的、暴力性的愤怒。
      沉默男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眼睛看着桌面上那只断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林述在哭。无声地哭,眼泪顺着鼻梁两侧往下淌,但他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陆小棉还保持着手背和周逾相触的姿势。她没有尖叫,没有哭,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周逾。
      周逾没有看她。
      他在看圆桌中央的那张卡片。
      新的字迹正在浮现。
      “第一日,死亡人数:1。剩余存活人数:6。下一轮投票窗口开启时间:明日八时。”
      他抬起手,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背上有陆小棉的体温。
      冰凉,但真实。
      他重新看向那只断手——赵国强的右手。五指张开,像是在死前最后一秒还在试图抓住什么。
      或者,在指认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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