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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入场   那栋建 ...

  •   那栋建筑在灰色的天空下矗立着。它比周围的任何东西都高,都暗——不只是视觉上的暗,是一种更深的存在层面的暗,像是它吸收了周围所有物体散逸的光线,把它们压进了自己的材料里,让颜色在它的表面上呈现出一种无法被穿透的、像密度本身一样的厚重。它的高度和它周围的建筑物不成比例——周围的房子矮而敦实,它们的高度大约只有它底部的一小段。像是它把自己的基座插入地面以下很深的地方,只让它的顶端露出地表,然后停下来,等待那些更矮的建筑在它周围慢慢建成、老去、拆除,而它始终保持着同样的高度和同样的暗色。
      它的墙壁不是石头垒成的,也不是水泥浇筑的,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材料。半透明的,像玻璃,像冰,像凝固的光线。但不是那种你可以在光线中看穿过去的玻璃——那种透明是让光穿过,产生折射和反射,形成色散和分层。这种材料的透明是另一种,它不传递光,而是吸收光,然后把光以更低频率、更长波长、更慢速度的形式缓慢释放出来,形成一种均匀的、像是在内部流动的灰色。像是一条河流正在墙壁内部缓慢流淌,从建筑底部向顶部循环,光线随着那种循环在材料中形成持续移动的暗色光带。光从墙壁内部渗出来,灰色的,微弱均匀的,它的亮度不会因为外界光线的变化而改变。
      墙体表面没有任何裂缝,没有任何门,没有任何窗户。不是它们被抹平了,是它们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它像是一整块从地面长出来的材料,表面光滑得像一面被磨平了的镜子,但它不映出任何倒影。那些靠近它的建筑、街道、树木、行人,在他们的影像应该落在墙面上的时候,墙面的灰色光保持着均匀的散射状态,没有任何物体的轮廓在上面形成。你可以站在它面前,举着手,凑近墙壁,你的手掌在那里不会形成阴影,你的脸不会在那里留下任何形状。它完全拒绝任何形式的反射。
      周逾站在建筑前面,仰头看着它。他的姿势在他的身形和建筑的比例之间形成了一种固定的对比,他需要仰起头大约四十五度才能看到它的顶部边缘,而他的脚底和他身后的路面之间保持着稳定的接触。他在列车上见过很多诡异的东西,那些东西在副本的边缘处和系统的裂纹处延伸——会移动的镜子会在你转身的时候改变它们反射的内容,会说话的门会在你靠近的时候用不属于它们的声音询问你问题,会呼吸的墙壁会在你经过的时候产生与气压变化无关的胀缩。但他看着这栋建筑时,他没有感到恐惧。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不是在认知层面对未知的反应,是在更深的、还没有被语言处理过的层面,他的身体在告诉他这里不该被打开,里面的东西不该被看到。
      陆远站在他旁边。他的姿态没有变化,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建筑的高度上,沿着墙壁从底部向上,在顶端处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它的上限在哪里。然后他的目光顺着墙壁的方向落到正面那片完全平整的表面上,在没有门也没有窗的墙面上找到了一个大约符合视线高度的位置,落在那里。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是一个他可以感觉到的动作,布料在他手指的收紧下形成了几个方向的褶皱,在口袋的内侧被他的指节顶住。
      "没有门。怎么进去?"
      秦少没有回答。他从周逾身后走出来,他的步伐和他平时一样,每一步之间的间隔均匀,鞋底和地面接触时的声响稳定,不像陆远和他说话时,他的脚步频率没有因为需要接近墙壁而加速。他走到墙前,停下来。他站在墙壁前面,手臂从身体侧面自然地抬起来,手掌伸向前方,张开的弧度恰好让他整个掌心都贴在墙面上。他的手指没有蜷曲或伸出,只是保持着他抬起手时的形状,让整个手掌的面积完整地接触墙壁表面。
      墙壁的温度通过他的掌心传递到他的感知系统里。他的目光在手掌和墙壁接触之后没有移开,他的脸在墙壁的灰色光中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没有阴影的亮度分布。墙壁是温的,温度传递过来的方式不像列车上那些没有温度的物体。那些列车上的金属表面总是凉的——即使它们被触摸过很多次,被体温短暂地加温过,它们的温度也会在几分钟内回到环境温度。但这面墙壁不一样。它的温度在他手掌贴上去之前就已经维持在一个稳定的范围,不是热,不是冷,是和体温一样的温度。像一个人刚离开的位置,像一只手刚刚覆盖过的区域。像是有人在墙壁的另一侧贴着同样的位置,把手掌放在和他对应的位置上,隔着材料传递同一份体温。
      然后墙壁起了变化。不是开裂,不是打开,是融化。灰色的半透明材料从他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变软,像是正受到温度影响——先是表面出现一层极薄的光泽层,像是材料内部的分子结构正在被重新排列;然后光泽层下方的材料开始缓慢地流动,像蜡被加热,像冰在阳光下融化。融化后的材料没有流下来,不是失去支撑体的融化。它向四周退去,在墙壁上形成了一个边缘整齐的开口,从手掌大小向外扩展,直到足以让一个人侧身通过的高度和宽度。开口的内壁是光滑的,材料在那里完成了最终的凝固,形成了一层比原墙壁更薄、颜色更深的表面。
      入口不大,只容一个人通过。入口从外面看时,内部的光不像是灰色的。它从开口中渗透出来,是一种比外部光更深的颜色——深红色,像凝固的血,像旧伤口的颜色,像被放置过久而形成一层暗色膜的组织。
      秦少收回手,退后一步。他的动作和他靠近时一样,没有加速或减速,他站在开口一侧,留出了通道。他的声音在周逾的身后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声音,他的语气保持着他在列车上陈述副本规则时的语调:"这栋建筑在'起源'副本里。不是系统创造的,是零在创造第一辆列车时亲手建造的。他用这栋建筑来存放他不想面对的东西——那些被他从现实中拉进来、又被他抛弃的记忆。那些不是副本生成的数据,是来自现实世界的、真实的意识切片。他在列车真正开始运行之前已经完成了它的结构,但那座建筑比他后来建造的列车更早存在,也更接近他的原始意图。"
      陆远向前走了一步,他在开口的侧面站定。他的目光落在入口内部的深红色光线上,声音在他开口时保持着稳定:"那些被他从现实中拉进来的意识,本来可以成为第一批玩家。他在创造列车的过程中意识到,如果没有东西可操作,那些意识就会像空文件夹一样留在系统里。但他也发现了一个问题——这些意识没有记忆,没有身份,没有过去。它们在现实中有过完整的生命经历,但那些经历没有跟着它们一起过来。它们只是一堆空壳,塞满了别人的记忆也不会成为真人。所以他把它们存放在这里,在等待他找到解决的方法。他等了很久。久到第一批意识在容器里逐渐失去原本的轮廓,久到连他自己也忘了这件事。那段记忆被切除后,他不再记得这栋建筑的存在。"
      周逾走进入口。他的身体穿过那道开口时,他的皮肤表面没有感觉到任何阻力。但他感觉到一种极其微小的温度变化——像是从室外的空气进入了一种比室外空气略高一点但几乎难以察觉的温暖空间。深红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落在他的皮肤上。那种光不是温暖的,它的颜色是暖色,但它的质地是一种潮湿的、像地下室墙壁上的水汽一样的光。它在他经过的路径上形成了一层不间断的覆盖。他继续向前走。
      入口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五十步,高度看不到顶,像是它的顶部被设计成了不可到达的状态,不会在视觉上形成闭合。那些深红色的光没有单一的光源,它们像是从墙壁内部均匀渗出的,存在于整个空间中。墙壁是深红色的,地板也是深红色的,在光线下呈现出一种像是被什么东西浸泡了很多年的颜色,染料已经渗进了材料内部,在材料厚度的不同深度形成了不同饱和度的色层。那种颜色在靠近地面的位置更浓,在接近天花板的位置逐渐变淡。在墙壁表面有一些极其细微的纹理变化,像是液体在凝固前曾经沿着墙面流下过。
      大厅中央有一张圆桌,黑色的,表面光滑。它的材质和墙壁不同,不发光,不反射,只是在那里,在深红色的光中形成了一个更暗的轮廓。圆桌的高度大约到他的腰部,直径大约四步宽。桌面的边缘是平滑的,没有弧度的变化。
      圆桌周围站着人。不是活人,是雕塑——灰色的,等身大小,没有面孔。它们的材质像是一种灰白色的石块,在深红色的光中呈现出一种中性的、可以吸收大部分入射光线的灰调。它们的高度从稍微低于他的肩膀到和他视线平齐不等,姿态也不一样。它们沿着圆桌周围排列成一个不完整的圆圈,间隔不均匀,像是摆放它们的人按照某种无法被观察到的内部逻辑而非对称性来确定了它们各自的位置。
      每一具雕塑都保持着不同的姿态。有的伸出手,手掌张开,指尖朝上,像是正在接住什么落下来的东西——空气在那只手的上方形成了一个没有阻碍的区域,它的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即将合拢,在抓住那些东西之前,它的手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经很久了。有的低着头,下颌靠近胸口,肩膀内收,像是正在躲避什么——他看不到它们面对的方向,但能看到它们身体的侧影呈现出一种保护性的收缩。
      他走到最近的一具雕塑前。那具雕塑的高度比他略低一些,它的身体朝向圆桌的方向,一只手臂放在桌面上,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体一侧。它的脸上没有五官——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那种空白的轮廓在深红色的光中形成了一个他可以持续注视的、不产生任何信息的表面。它的外形像是它曾经有过表情,但在时间的延续中被磨平了,只留下了面部骨骼的轮廓。它的手掌半握,放在桌面上,手指间有一道细微的缝隙,像是曾经握过什么东西,而那样东西在后来被取走了。
      陆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像是在他走入这个空间之后,声带和周围材料的耦合关系让他对自己的听觉感知进行了一次微调,需要略微降低音量才能让声音不显得突出。"他们是第一批被拉进列车的意识。零在创造列车时,把他们的记忆抽出来,储存在了别处,想等列车稳定后再还回去。但他没有等到那一天,他的记忆被切除了,他忘了自己曾经做过这件事。这些雕塑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墙壁,看着天花板,看着彼此,等一个不会再来的人。"
      秦少走到圆桌前。他的位置在圆桌的另一侧,距离周逾大约半圈。他的目光落在那张黑色桌面上,他微微低下头,让视线和桌面之间形成一个垂直的角度。圆桌的桌面不是完全光滑的——有一些细小的纹路,像是什么东西被刻上去之后又被磨平了,只留下了一些残存的痕迹。那些纹路在他经过一段时间的注视之后,呈现出一种近乎几何图案的形状,像是某种重复性的标记模式,在同一张桌面上被重复了多次,但因为后期被磨平,它们只留下了最深的几道刻痕。"他们不是雕塑,是被时间定住的意识。他们的身体在现实中已经死了很多年,意识被锁在这里,不能动,不能说,不能死。他们没有被删除,也没有被释放。零建造了这个容器来存放他们,然后他走了。他在离开前本来安排好了归还的步骤——他会找到一个载体,把记忆放回去,让他们醒来。但他没有完成那个步骤。他先被切除了,然后被循环覆盖了。"
      周逾绕到圆桌的另一边。他的脚步在接近第三具雕塑时慢下来。那是雕塑中高度最低的一具,大约到他的肩膀位置。它的姿态是最接近自然的一种,像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微微前倾、正在听另一个人说话时的身体角度。它的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其中一只手指尖微微内收。它的面部轮廓和其他雕塑一样是空白的,但它的头部朝向一个方向,和圆桌的方向形成一个角度——它正在看着某个更远的位置,像是它还能感觉到什么它无法看到的东西。他伸出手,手指触碰到它的手。
      冰凉的触感通过他的指腹传递到他的神经系统。他之前已经摸过很多冰凉的东西了,列车上那些长期被放置在恒定低温环境中的金属表面,灯塔里那些在夜间冷却下来的石质台阶,原型列车走廊里那些铜质门牌。但这种凉不一样——它是一种比表面温度更深的凉,像是从材料内部持续向外扩散的,像是这具雕塑不仅仅是被放置在这里,它本身就在冷却着自己所在的这一个小区域。像是这具雕塑在那层材料之下依然在呼吸,只是呼吸已经变成了另一种形式。
      他在那种凉意中感觉到了某种联系——一种他从列车上就已经熟悉的感觉。他在列车上第一次触摸到陆小棉时,她的手也是凉的。不是因为这个空间本身的温度低,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她等待的时候耗尽了大部分能量。那时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房间,但他知道他不该放开她。而此刻他的手指离开那具雕塑的手时,那阵凉意在他皮肤表面停留的痕迹,让他的指腹上形成了一个微弱的印记,在深红色光中持续了片刻才消散。
      "如果有人记得他们,他们就能回来。"
      他转身,向大厅的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形成了稳定的声响,和他在圆桌周围绕行时一样。
      大厅尽头有一扇门,比入口更大,更宽。门板是深灰色的,表面有一些细密的纹理,和那些雕塑一样。它的边缘在墙壁上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矩形轮廓,不像入口那样是融化形成的,像是从一开始就被建造成一扇门,一扇可以被打开和被关闭的门。门板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很深,像是刻了很多遍——每一次刻写都让字迹变得更深一些,更宽一些,更接近它现在的深度和宽度。那些字的笔画之间没有间隙,每一个字都紧贴着下一个字,像是刻字的人在刻写的过程中越来越快,越来越急。
      "记忆的容器。"
      他伸出手推开门。门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在他的手掌接触到门板的表面时,门板以没有阻力的方式向内部旋转。他的手掌能感觉到那些字的笔画在材料表面形成的凸起,在他推门的过程中从他的指腹下方通过,形成了一段短暂的触觉序列。
      门后面是一条走廊,比大厅更窄,更暗。走廊两侧是透明的容器,像玻璃罐,像培养皿,像储存罐。它们的大小不一致——有一些大约和人的头骨一样大,圆形的,在光线中呈现出轻微的绿色调;有一些更长,像圆柱形的标本罐,两端封口,内部充满灰色雾状物;还有一些是扁平的方形盒,像是用于存放纸张或薄片材料。它们沿着走廊两侧排列,每一个都有固定的间距,那间距在整条走廊上保持一致,像是经过精确测量后确定的。
      每一个容器里都悬浮着一团灰色的雾。那些雾的形状在它自己的容器内缓慢地旋转着,每一次旋转的轨迹都不相同,像是在按照某种固定的节奏和方向持续进行着重复性运动。它们旋转的速度很慢,慢到你需要注视着它们一段时间才能确认它们确实在动——在那些雾的的边缘处,它和容器内壁之间的边界会在不同的时间点上呈现出不同的明暗分布,像是雾的内部在缓慢地重新排列。
      秦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在走廊中传播的方式与在大厅中不同,像是墙壁之间的间隔让他的声音产生了更多的反射点,形成了一种轻微的立体感。"那些是被抽出来的记忆。零把它们从第一批意识的脑子里取出来,存放在这些容器里,等列车稳定后再归还。他以为他只需要等一段时间,等列车能自行运行了,他就把它们装回去。但他没有来得及,他的记忆先被切除了。他离开之前,那些容器已经在这个房间里陈列了好几年。这里的灰尘和他在密封舱里堆积的灰尘同一种颜色。"
      陆远走进走廊。他的目光在那些容器之间扫过,一边走一边数。他数过的容器后,他的目光会短暂地停留一下,然后移向下一个。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拿出来,垂在身体一侧,他的身体在移动到合适位置时停下来,侧对着周逾的方向,目光落在他刚刚数完的那一排容器的末端。"这里有多少个容器?"
      周逾沿着走廊走了一遍,从第一个容器走到最后一个,他的目光在每一个容器上停留了足够他确认它的存在和数量的时间。他的视线沿着两侧的排列方向顺序移动,从走廊起始位置的第一个到末端位置的最后一个。然后他停下来。"三十七个。和那些雕塑的数量一样。零从现实中拉了三十七个人进来,抽了三十七份记忆。每一个容器对应着大厅里的一个人。每个容器里的雾,就是原本属于那个人的意识组成部分——原本应该组成他们完整的生命经历、个人关系和身份认知的材料。"
      陆远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落在他正对面的一个容器上。那个容器比其他的更小,圆形的,里面的灰雾比其他的更浓,旋转得更慢。他的声音在停顿了一次之后继续了,比之前更慢:"那些记忆还能还回去吗?"
      周逾的目光从最后一排容器的末端收回来。他沿着原路往回走,经过那些排列整齐的容器,经过那些在光线下缓慢旋转的灰雾。他在经过陆远身边时停了一步。他能看到陆远的侧脸在深红色光中呈现出一种不均匀的亮度分布——靠近走廊光源的一侧更亮,另一侧则是在容器本身散发的灰色光中被覆盖着。"能。如果有人记得它们的主人是谁,如果有人愿意带他们回去。它们没有被销毁,没有被覆盖,没有被分解。只是被放在这里,等一个能认出它们的人。"
      他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声在走廊中形成的声场和他之前经过时的声音略有不同,位置的变化让他的脚步声音的反射路径产生了变化,在灰雾容器的间隙之间形成了新的声学图案。
      走廊的尽头有一扇门。和入口的门一样,灰色的,半透明的。它的材料和墙壁一样,但它的表面更薄,半透明的程度更高,从门的这一侧能隐约看到门后的空间里有光——不是深红色的,是一种更接近白色的光,在门板材料中形成模糊的亮区,像是有什么发光物体在门的另一侧没有遮挡地亮着。他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容器,没有雕塑,没有圆桌。四面墙壁是灰色的,和走廊的材料一样,但表面更平整,像是一个立方体空间的内壁被刮平后直接暴露出来的质感。房间的地面也是灰色的,在从上方某个看不见的光源照下来的光线中呈现出均匀的中性色调。房间的高度和宽度大约是相等的,像一个被精确地切割成方形的空间。
      房间中央只有一面镜子。它嵌在墙壁里,边框是银色的,表面光滑。镜面的尺寸是标准的,和他在308公寓、镜中医院、双重谎言副本中看到的那些镜子一样。那种熟悉的尺寸比例在他的视线中形成了一个他可以立即辨认的图形,像是这一段路线中最后的确认标记。镜面从左上方到右下角有一道裂缝——和308公寓里那面一模一样的裂开镜,同一条裂缝,同一个角度。那道裂缝的路径在镜面上形成了一条连续的线,将镜面分成了两块不对等的部分。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他的脸。是另一个人的脸,一张他从未见过的脸,那些面部特征无法与他记忆中任何人的面孔建立对应关系。那人留着很长的黑发,发丝在镜面中呈现出均匀的深色,从头顶垂落到肩膀以下,在光线中没有任何反光。穿着灰色的病号服,布料在镜面中呈现出的皱褶分布不均匀,像是布料在他的身体上已经穿了很多天,反复摩擦导致表面的磨损范围形成了一片连续的区域。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的边缘在镜面光线的照射下呈现出比周围虹膜更深的颜色分布。
      那人看着周逾。他的目光在镜面中稳定地停留着,没有扫视或偏移。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周逾能看出他在用嘴唇移动的方式组织语言,声带没有参与。
      周逾站在镜子前。他的目光落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上,那比他在列车上见到的其他棕色的眼睛更深一些,更接近黑色,像是在眼球的深处保留着一层未被照亮的区域。"你是谁?"
      镜子里的人没有回答。但他的嘴唇继续动。周逾读出了他的口型,那是一个缓慢的、像是在用最大力气做一次发声练习的过程——字与字之间有间隙,像是他在确认自己还有能力说出它们。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形成了一个他认识的名字和一句关于他自己位置的陈述。
      "我叫林远。我是第一辆列车的第一批玩家。我被困在这里了。"
      周逾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枚刻着"回家"的戒指。他的目光在镜中人的脸上继续停留着。那人的表情保持着他开始阅读口型时的样子,没有变化,像是一种固定的状态。在他读完最后那一个字之后,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的嘴唇在一次完成的位置停止了移动,保持着开口的状态。
      "你看到墙上的裂缝了吗?那扇门,就在走廊尽头,那道裂缝是你的出口。你不是被困在镜子里,你是被困在记忆里。你的记忆在那些容器里,你不敢去取,因为你不确定自己是谁。你怕看到不该看的东西。"
      林远的嘴唇停止了动。他的目光从周逾脸上移开,落在周逾身后的某个地方——不是在看他身后的物体,是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一个更远的位置。他的瞳孔在那个方向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周逾时更长,像是他正在辨认一个他很久没有看到过的东西。不是秦少,不是陆远,是另一个人,是某一个在周逾身后空间里占据着一个特定位置的存在,在他的视觉范围中形成了一个他可以分辨的轮廓。
      周逾回头看了一眼。那里什么都没有。灰色墙壁在他身后延伸,没有门,没有人,没有任何物体的轮廓。他的目光在视线回转到镜面之前,他在身后的空间里停留了大约两秒钟,然后他的视线重新回到了镜面上。
      镜子里的林远说了一句话,这次他发出了声音。他的声音很小,像从水底传来的,像是声带在被使用的时候产生的振动经过了几层介质的过滤,只剩下了最核心的一部分。他的嘴唇在做出那些字的时候,他第一次在他的表情中出现了一次移动——一种接近于他在确认他所看到的东西是真实的东西,他在确认自己的身体在他发现那个存在之后仍然有力量继续发声。
      "你身后的人,是谁?"
      周逾回头。这次他看到了。
      那里有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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