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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归途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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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边境,空气是湿的。
杜栖禾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橡胶林,一片接一片,绿得发黑。她已经很久没见过这样的绿了。香港也有树,但香港的树是修剪过的、规矩的、有礼貌的。这里的树不一样——它们疯长着,藤蔓缠着树干,野草没过膝盖,整片整片的热带雨林像一头绿色的巨兽,匍匐在中缅边境线上。
“小姐,再过半小时就到了。”
司机老赵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笑得满脸褶子。老赵是她爸的司机,开了十几年车,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边境线的地图。
杜栖禾“嗯”了一声,把窗户摇下来一条缝。
热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潮湿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腐烂,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生长。
她已经三年没回来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夜。她在香港学插画,住在学校附近的公寓里,室友是个叫苏晚的香港女孩,讲话三句话里夹一句英文。苏晚问她老家在哪,她说“云南边境一个小城”,苏晚说“是不是那种能听到缅甸那边鸡叫的地方”,她笑着说“对”。
其实没那么好笑。
她家在边境线上有三百亩地,一栋三层的法式洋楼,院子里种着芒果树和菠萝蜜。她爸在当地很有名,做边贸生意,橡胶、木材、农产品,什么赚钱做什么。镇上的人叫他“杜老板”,语气里带着敬畏。
她妈在世的时候,偶尔会有人来家里做客——穿制服的官员、穿西装的外商、穿迷彩服的“朋友”。她妈从不让她在那些人面前久待,总是笑着说“栖禾,回屋写作业去”。
她妈去世前拉着她的手,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栖禾,离你爸远一点。”
她当时没明白。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怎么会明白那句话的含义?
她只记得她妈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湿的,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的湿,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积攒了很多年的湿润。
后来她就被送去香港了。
走的那天她爸站在庄园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冲她挥手说:“去吧,好好读书,别想家。”
她坐在车里,从后窗看出去,她爸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被芭蕉叶淹没。
三年里,她爸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每次都说差不多的话:“钱够不够?”“功课跟不跟得上?”“有没有交男朋友?”
她也说差不多的话:“够。”“跟得上。”“没有。”
就这样。
偶尔她会想,她爸一个人在那栋大房子里,会不会寂寞?但每次视频通话,她爸不是在饭局上就是在会议上,背景里总有人陪着。
她想多了。
现在她回来了。
不是因为想家,是因为毕业了。她爸说“回来住一阵子,陪陪老爸”,她找不出拒绝的理由。机票是老赵帮忙订的,从香港飞昆明,昆明转芒市,再坐两小时车回家。
一路颠簸。
她靠在座位上,手机震了一下。苏晚发来的消息:“到了没?”
“快了。”
“紧张吗?”
杜栖禾想了想,打了一个字:“嗯。”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紧张,是一种很微妙的……陌生。对这个她生活了十四年的地方,她竟然觉得陌生。也许是因为太久没回来,也许是因为——她从来就不曾真正了解过这里。
车子颠了一下,拐上一条土路。
路两边是高高的芭蕉树,叶子宽大得像扇子,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土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后面是她家的庄园——三百亩地,热带果树、景观园林、一栋三层的法式洋楼,在边境小城里算是数一数二的宅子。
杜栖禾认得这条路。小时候她每天坐校车经过这里,那时候还是石子路,颠得她屁股疼。现在铺了柏油,但年久失修,坑坑洼洼,比石子路也好不到哪去。
“小姐,你爸说让你先休息,晚上他回来吃饭。”老赵说。
“他不在家?”
“在县城谈生意,下午就回来。”
杜栖禾“哦”了一声。
她其实不太介意。她甚至有点庆幸她爸不在——她需要一点时间,一个人走走看看,找回对这个地方的感觉。
铁门缓缓打开。
杜栖禾坐直了身子,透过挡风玻璃看出去。
庄园和她记忆里不太一样了。
院子里的芒果树更高了,枝丫伸到二楼窗户边。花圃里种着她没见过的花,紫红色的,开得很艳。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刚打理过。洋楼的外墙重新刷过,奶白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有点晃眼。
一切都在。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车子在洋楼门口停下。
杜栖禾推门下车,脚刚踩到地面,就听到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栖禾回来了?”
她转身,看到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从侧门走出来,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是刘嫂,她家的保姆,在她家干了十几年了。
“刘嫂。”杜栖禾笑了。
刘嫂眼眶红了,用锅铲指了指她:“瘦了。也白了。香港的饭是不是吃不惯?”
“还行。”
“你爸天天念叨你,说你不会照顾自己。”刘嫂走过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像小时候那样,“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我去给你做饭,想吃什么?”
“随便,什么都行。”
“那我做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酸笋鸡。”
刘嫂转身回厨房,脚步轻快,像是憋了很久的劲儿终于使出来了。
老赵把行李箱从后备箱搬下来,问她:“小姐,箱子放哪儿?”
“放我房间就行,我自己收拾。”
老赵拎着箱子上楼,杜栖禾站在院子里,抬头看天。
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真的。云很大,一团一团的,低低地压在山头上。远处能听到鸟叫,不知道是什么鸟,叫得很响,像是在吵架。
她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芒果的甜味、青草的涩味,还有一点点土壤的腥味。这是她小时候最熟悉的味道,现在却觉得陌生。
也许不是味道变了,是她变了。
她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芒果树下有个秋千,是她十岁那年她爸找人做的。秋千的绳子换过,但木板还是原来的木板,上面刻着她的名字——“杜栖禾”,歪歪扭扭的,是小时候用钥匙刻的。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秋千吱呀吱呀地响,像是骨头在响。她用脚尖点地,轻轻地晃。
一阵风吹过来,芒果树叶哗啦啦地响。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十四岁那年,就在这个秋千上,她妈叫她去吃饭。她不肯,说要再荡一会儿。她妈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声音很温柔:“栖禾,快来,饭要凉了。”
那是她妈去世前一个月。
她不记得那顿饭吃了什么,但她记得她妈站在门口的样子。阳光把她妈整个人镀成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着,像一幅画。
她把那幅画画了下来。用铅笔,画在作业本背面。后来那个本子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杜栖禾从秋千上下来,揉了揉眼睛。
风有点大,吹得眼睛干。
她正打算进屋,忽然听到一阵引擎声。
不是老赵那辆车的声——那辆丰田商务车的声音她听得出来,嗡嗡的,像老牛叫。这个声音不一样,低沉、有力,像是什么大排量的车。
她下意识地朝铁门方向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缓缓驶进来。
不是她爸的车。她爸开的是黑色的奔驰,她记得。这辆越野车更高大、更粗犷,车身蒙了一层灰,像是刚从土路上跑回来。
车在她身后几米处停下。
引擎熄火了。
杜栖禾站着没动。
她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然后是关门声,然后是脚步声。
皮鞋踩在碎石路上,嘎吱嘎吱的。
她转过身。
一个男人站在她面前。
他很高,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袖口卷到肩膀的位置,露出结实的手臂。皮肤是那种常年被太阳晒过的颜色——不是黑,是深麦色,带着一层薄薄的光泽。
他的脸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是黑色的,很深,像是雨林里不见光的潭水。
他看她的眼神很平,没有好奇,没有打量,甚至没有表情。就像看一棵树、一面墙、一件家具。
但不知道为什么,杜栖禾觉得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是什么。
不是敌意,也不是恶意,而是一种……克制。像是在控制着什么不让她看到。
“你是杜小姐?”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点沙哑,像是含着一块砂纸。
杜栖禾点了点头:“你是?”
“周淮野。”他说,“杜老板新请的。”
她没有立刻明白“新请的”是什么意思。保安?保镖?还是别的什么?她爸身边有很多人,来来去去的,她从不过问。
“哦。”她说。
周淮野没有再说话。
他绕过她,朝洋楼走去。
杜栖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不是奇怪,是那种很警觉的。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一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他的背很直,腰很窄,走路的节奏像是数着拍子。
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好看的。
一个保镖而已。
她往洋楼走,门厅里放着她的大行李箱,老赵已经上楼了。楼梯是旋转式的,白色的扶手,深色的木台阶。她拎起箱子,有点沉,拖了两级就喘了。
“我来。”
一只手伸过来,把箱子从她手里接过去了。
周淮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拎着她的箱子,像是拎一个空袋子一样轻松。
“不用——”她刚开口。
他已经在往上走了。
三步并作两步,皮鞋踩在木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箱子在他的手里,轻飘飘的,像个玩具。
杜栖禾跟上去。
二楼走廊很长,两边的墙壁上挂着一些画——都是她在香港画的,她爸裱起来挂在这里。有水彩的风景、素描的人物、彩铅的小动物。她看着有点不好意思,那些画现在看起来太稚嫩了。
“哪间?”周淮野在前面问。
“右边第二间。”
他推开门,把箱子放在房间中央,然后转身就走。
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带起一阵风。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也不是洗衣液,是一种很干净的气味,像是刚被太阳晒过的棉布,底下压着一点点烟草的苦味。
“谢谢。”她说。
他脚步顿了顿。
“不用。”
然后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杜栖禾站在房间门口,看着他消失在楼梯口。
她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有点莫名其妙。
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发呆?
她转身进了房间。
房间还是老样子。
米白色的墙,深棕色的木地板,朝南的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芒果树。床罩是淡蓝色的棉布,她妈选的。书桌上放着一盏旧台灯,灯罩上有一个小缺口,是她小时候摔的。
一切都还在。
她从香港寄回来的画材堆在角落里,箱子还没拆。她蹲下来翻了翻,颜料、画笔、速写本,都还在。
她拿起速写本,翻到最后一页。
是她临走前画的一幅画——她爸坐在客厅里看报纸,头顶的灯把影子拉得很长。画得不太好,比例有问题,但她记得自己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等我回来,再画一张更好的”。
她没画过第二张。
杜栖禾把速写本合上,放在桌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芒果树的叶子几乎伸到窗台上,她伸手就能够到。树上挂着几个青色的芒果,小小的,硬邦邦的,还没熟。
远处,黑色的越野车还停在院子里。
车旁边没有人。
周淮野生哪里去了?
她不知道,也不关心。
但她发现自己又想起了那双眼睛。
那双很深的、像是藏着什么东西的黑色眼睛。
她用力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掉。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收拾衣服。
衣柜里还挂着她初中时候的衣服,粉红色的校服、白色的连衣裙、一条皱巴巴的牛仔裤。她现在穿不下了,但刘嫂还是整整齐齐地挂在里面,像是等她随时回来穿。
她把衣服一件一件挂进去,动作很慢。
窗外,天色暗下来了。
傍晚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色。杜栖禾挂好最后一件衣服,坐在床边,看着那道金色慢慢移动、变窄、消失。
手机震了。
她爸打来的。
“栖禾,到了?”杜坤的声音很大,带着笑,周围很吵,像是有很多人。
“到了,爸。”
“我这边还有点事,晚点回去。你先吃饭,不用等我。”
“好。”
“刘嫂给你做饭了没?”
“做了。酸笋鸡。”
“哈哈哈,我就知道她得做这个。行,你好好休息,晚上我回来跟你聊。”
“好。”
挂了电话。
杜栖禾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苏晚又发了一条消息:“怎么样?见到你爸了吗?”
“没有,他还没回来。”
“紧张吗?”
“不紧张。”
其实还是有点紧张。
但不是因为怕她爸,而是因为……她不确定她爸是不是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人。
她下楼的时候,刘嫂已经把饭菜摆好了。酸笋鸡、炒蕨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番茄鸡蛋汤。都是她小时候爱吃的。
“刘嫂你呢?一起吃。”
“我吃过了,你多吃点。”
刘嫂站在旁边看着她吃,脸上的表情像是看她吃就能饱。
杜栖禾夹了一块鸡肉,酸笋的味道冲进鼻腔,酸得她皱了一下鼻子。
“好吃吗?”刘嫂问。
“好吃。”
真的好吃。香港没有这种味道。
她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吃得肚子圆滚滚的。
吃完饭,她坐在客厅里看电视。遥控器按了一圈,没什么好看的。她把电视关了,起身在客厅里走动。
客厅很大,铺着深色的木地板,摆着一套红木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厚德载物”,落款是某个本地书法家,她爸花了两千块买的。
一切都跟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但又不完全一样。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了声音。
从后院传来的。
是男人的声音,很低,说得很快,像是在打电话。
杜栖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后院的门半开着,灯光从里面透出来。她推开门,看到周淮野站在后院的石桌旁边,手机贴在耳朵上,正在说些什么。
看到她进来,他立刻把手机挂了。
动作很快。快得不自然。
杜栖禾觉得自己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但那个感觉转瞬即逝,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看错了。
“杜小姐。”他先开口了。
“你还没吃饭吧?”杜栖禾说,“刘嫂做了酸笋鸡,还剩很多。”
周淮野看着她,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又出现了那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几秒钟后,他说:“不用了,吃过了。”
他在说谎。
她的直觉告诉她他在说谎,但她没有证据。
“哦。”她说。
两个人站着,隔着几步的距离。
夜风吹过来,带着芒果花的甜香。
周淮野把手机塞进口袋,说了句“早点休息”,从她身边走过去。
这一次她没有闻到任何气味。
风吹得太大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拐角。
然后她听到前院传来汽车的声音——她爸回来了。
杜栖禾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服,朝前院走去。
黑色奔驰停在门口,车门打开,杜坤从车里出来。
三年不见,她爸老了。
不是那种一夜变老的惊悚,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时间在上面缓缓经过的痕迹。头发白了不少,鬓角全白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像刀刻上去的。但他的人没垮,背还是直的,肩膀还是宽的,眼睛还是亮的。
“栖禾!”
杜坤大步走过来,一把抱住她。
她爸的怀抱很紧,勒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闻到熟悉的味道——烟草、皮夹克、还有一点点酒味。
“爸,你喝酒了。”她说。
“喝了点,应酬嘛。”杜坤松开她,上下打量,“瘦了,脸上都没肉了。香港的饭是不是不好吃?”
“还行。”
“什么叫还行?我跟你说,那些粤菜哪有咱们这边的味道好。这次回来多住一阵子,让刘嫂给你好好补补。”
杜坤说着,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
他的手很大,很厚,掌心的茧粗糙得像砂纸。杜栖禾被他牵着,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小时候。
客厅的灯光亮着,杜坤在红木沙发上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跟爸说说话。”
杜栖禾坐下来。
“毕业了,有什么打算?”杜坤问。
“我想先在那边找工作,我投了几家工作室……”
“回来吧。”杜坤打断她,“在家这边开个工作室,爸给你找场地、找学生,什么都有。”
杜栖禾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她爸会直接让她回来。
“爸,我……”
“你妈走了,家里就我一个人。”杜坤的声音低下来,“你就当陪陪老爸。”
那句“你妈走了”像一根针,扎进了杜栖禾的心口。
她沉默了几秒。
“我再想想。”她说。
杜坤没再逼她。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不急。你先住着,慢慢想。”
父女俩又聊了一会儿。杜坤问了她的学业、她的室友、她的生活,杜栖禾一一回答,都是些没什么营养的话。
聊着聊着,杜坤忽然问了一句:“你见过阿野了?”
阿野?
杜栖禾花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周淮野。
“见了。”她说。
“觉得他怎么样?”
杜栖禾想了想:“挺……高的。”
杜坤大笑起来。
“高,对,是挺高的。”他说,“他是我新请的,跟了我大半年了,人靠谱,身手好。以后你出门让他跟着你。”
“不用了吧……”
“这边不安全。”杜坤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正经,“边境嘛,乱得很。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
杜栖禾看着父亲的眼睛,想从里面读出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读到。
杜坤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慈爱、有担忧,还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好。”她说。
杜坤满意地笑了,站起来说:“行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去镇上转转。”
“好。爸,晚安。”
“晚安。”
杜坤上楼去了。
杜栖禾坐在客厅里,没有动。
灯光照在红木家具上,反射出一种暗沉的光。墙上的挂钟嘀嗒嘀嗒地响,声音单调而重复。
她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那句话。
“离你爸远一点。”
为什么?
她往那个方向想了一下,但很快就把那个念头压下去了。
不要想。
不要想那么多。
她站起来,关掉客厅的灯,上楼。
走廊里很暗,她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影在墙上晃动。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她看向走廊的另一头——尽头是窗户,窗户外面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个白色的方块。
方块里站着一个黑色的剪影。
周淮野。
他站在窗户旁边,不知道在看什么。
杜栖禾看了他两秒钟。
他没有转身。
她也没有说话。
她推门进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
朝楼梯口的方向。
走远了。
杜栖禾靠在门上,听着那个脚步声一点一点消失,直到什么也听不见。
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
停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才真正走远。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她小时候就盯着这道裂缝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它像不同的东西——有时候像闪电,有时候像树根,有时候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
现在它像什么?
她觉得它像一道疤。
一道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但永远不会消失的疤。
她闭上眼睛。
窗外,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暗下来。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此起彼伏,像是在互相回应。
风停了。
芒果树叶安静下来。
一切都很安静。
安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最后一分钟。
杜栖禾不知道的是,在她的窗户正下方,芒果树的阴影里,有一个人站了很久。
周淮野站在树下,抬头看了一眼她房间的窗户。
灯已经灭了。
他低下头,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
“目标已抵达。一切正常。”
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顺着墙根走回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一楼,走廊最里面,朝北,窗户对着院墙。
房间很小。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都是刚刚够用的。
他坐在床边,鞋没脱,背靠着墙。
闭上眼睛。
他想起刚才在走廊里看到的那一幕——杜栖禾站在房间门口,看了他一眼。
只是一眼。
不到两秒钟。
但那个眼神让他想起了一样东西。
月光。
不是那种满地的、亮堂堂的月光,而是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的、温温吞吞的一点光。不够亮,但足够让你看清黑暗中还有一个人。
他睁开眼。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收网前务必稳住。一切按计划。”
他把手机放下。
按计划。
按计划,他要接近杜坤的女儿,获取信任,打入杜家核心。
按计划,他要在适当的时候利用她,获取杜坤贩毒集团的关键证据。
按计划,杜坤被捕后,她恨他,他离开。
从头到尾,都是计划。
周淮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忽然想起来,今天下午帮杜栖禾拎箱子的时候——
她的箱子很沉,但她的手很轻。
轻得像一只鸟。
他把那个念头掐灭了。
关灯。
睡觉。
院子里,芒果树叶在风里沙沙地响。
月亮从云后面出来了,把一切都照得很亮。
但没有人看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