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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入宫 宫宴之日, ...

  •   一个月后,太后千秋宴。

      沈清鸢坐在马车里,车帘垂着,隔开了外面街面上的喧嚣。云霜坐在对面,正最后一次检查小姐进宫要带的东西——帖子、对牌、备用的簪子。所有入宫的贵女都带丫鬟,她跟着去是规矩。

      “小姐,”云霜低声说,“宫里是不是很大。”

      “很大。”

      “比咱们府大多少?”

      “你进去就知道了。”沈清鸢抬手替她理了理衣领,“跟紧我,不该看的不看,不该问的不问。有人跟你说话,你只管行礼,不要多话。”云霜使劲点头,把这几句话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沈清鸢掀帘下车,眼前是巍峨的朱红宫墙和鎏金的门钉。门前已有十几辆马车,贵女们三三两两聚在门口,互相寒暄。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暗花对襟长衫,外罩银灰披风,发髻上只簪了一对东珠,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在一群花团锦簇的贵女中,她反而格外显眼。

      “沈大小姐。”有人唤她。

      沈清鸢回头。一个穿鹅黄宫装的年轻女子正朝她点头,是户部侍郎家的嫡女魏楚楚。前世她与魏楚楚没有交情,只记得这是个爽利外向的将门之女。

      “魏二小姐。”沈清鸢颔首回礼。

      “上回你们府上闹贼的事,后来怎么样了?”魏楚楚问得坦荡,既不过分热络也不刻意刺探,“大理寺那阵子天天往你们巷子里跑,我家门房都看见了。”

      “已经平了。”

      “那就好。”魏楚楚没有追问,只是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今日宫里人多,沈大小姐当心些。”说完便带着丫鬟往前走了。

      沈清鸢看着她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宫宴设在太和殿前的平台上。白玉台阶,朱红廊柱,宫女内侍穿梭不息。贵女们被引到东侧的席位,按品级落座。沈清鸢的席位在第三排东首,不前不后,是一个不会出挑也不会出错的位子。她坐下之后没有四处张望,只是垂着眼帘,把席上的碗碟位置一一记在心里。

      太后的席位居中,凤椅空着。淑贵妃坐在太后席位右侧的珠帘后面,穿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髻高绾,斜簪一支九尾凤钗,雍容华贵,面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温和笑意。三皇子坐在皇子席的西首,今天穿了一身宝蓝色蟒袍,面色如常,偶尔与旁边的二皇子交谈两句,看不出任何被停朝的痕迹。

      谢九渊坐在御阶之下的首位。今日他着玄色蟒袍,腰间系着那枚黄玉带钩——她妆匣里收着的那只的另外一半。他没有看她。从她入席到现在,他的目光一次也没有往东侧席位的方向落。但沈清鸢知道他在看。他在用别人看不见的方式盯着全场。

      太监唱喏。太后驾到。

      所有人起身行礼。太后缓步走上凤椅,年过六十,保养得宜,鬓边几缕银丝反而衬得面容愈发威严。她今日穿的是明黄凤袍,襟口缀着碧玺珠串,手里照例捻着那串碧玺佛珠。佛珠在她指间一颗颗滑过,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殿前清晰可闻。

      “都起来吧。”太后坐下,声音不高。

      宫宴按部就班地进行。献舞、献乐、献寿礼。沈清鸢随着众人举杯、落座、再举杯。席间不时有贵女主动与她攀谈,她一一应对。有人提到沈清瑶的事,她只说了句“妹妹身子不适,在府里将养”,便轻轻带过了。

      宴至中途,太后似乎有些乏了,被宫人扶回坤宁宫歇息。淑贵妃代为主持,气氛松快了些。沈清鸢趁着宫女更换果盘的时候,对云霜使了个眼色。云霜会意,借着替小姐去换一碟点心的由头,端着碟子退出了宴席。

      按事先背好的路线,云霜往东北方向走出了数十步。永巷偏院附近少有人来,廊柱的漆有些斑驳,地上的青砖也缺了几块。她在一棵老槐树底下,看见了一个正在扫地的女人。

      那女人没有头发,穿一身灰袍,动作极慢,扫帚在她手里像是一根枯枝。云霜走近,把点心碟子放在石墩上。

      “素姑。”

      灰袍女人停下扫帚。

      她直起腰,云霜看清了她的脸。皮肤苍白,眼窝深陷,但目光并不昏聩。那是一种在太深的寂静里待过之后才会有的清明。

      “沈大小姐的人。”素姑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你家小姐查到了遗孤。”

      云霜没有否认。

      素姑握住扫帚,忽然伸手,拉住了云霜的手腕。干枯的手指扣在云霜的腕骨上,力道不重,但每一个指节都在发颤。

      “太后养大的那个孩子,没有死。”素姑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石磨里碾出来的,“他现在是皇宫禁军中的掌印官,改姓周——周寅。”

      云霜浑身僵住。

      一个被藏在宫里的北朔遗孤,如今披了另一层皮,成为京城里专查百官的大理寺少卿。大理寺每天经手多少密案,又有多少涉及沈家的机密——而这个人,正是奉旨拿办沈清瑶的人。

      这是太后留给沈家真正的绞索。这些念头闪电般掠过,云霜只僵了一瞬,用力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素姑在她身后重新弯下腰去扫地上的落叶。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单调而绵长,像这永巷里永远不会停歇的风。

      宴席上,沈清鸢端着酒盏,听旁边一位贵女说着什么,唇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云霜回到她身后,借着替她斟酒的工夫,俯下身,凑到小姐耳边,把素姑方才的话一字一句低声转述。

      沈清鸢握着酒盏的手指微微收紧。周寅。大理寺少卿。那天清晨带人到沈府拿沈清瑶的,就是他。她记得他的脸——瘦长脸,三缕山羊须,说话公事公办,态度不卑不亢。她还记得沈清瑶被带走时,周寅站在沈府前院,面无表情地看了一圈沈府的匾额楹联。当时她以为那只是办案官员的寻常打量。现在她知道了。那个眼神,是北朔王族站在灭族仇人的宅院里,看着仇人的牌匾,衡量着复仇的时机。

      她将酒盏轻轻搁下,瓷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宴席临近尾声时,谢九渊终于起身离席。他经过东侧的时候,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是走了两步,忽然偏过头——只偏了一寸。他的目光和沈清鸢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不到一息。

      他垂下眼帘,继续往前走。沈清鸢也若无其事地收回了视线。

      就这一息,他们交换了彼此今天最重要的信息。他知道了她查到了遗孤的线索。她知道了他在宫里布好了眼线。

      回府的马车上,沈清鸢闭着眼睛靠在车壁上。周寅。大理寺少卿。这次入宫她拿到了这个答案。而这个答案砸在她脑子里,留下一个更重的问号——周寅知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如果知道,他奉旨查沈家的时候,是在秉公执法,还是在公报私仇?如果不知道,那又是谁把他放在大理寺这个位子上的?

      太后。答案只有一个——太后。

      而淑贵妃和太后,在这件事上,恐怕早已心照不宣。太后安排好一切只等沈家自己送上门来。先帝“永不开封”的绝密档案,不过是留给太后的一张底牌。而现在,底牌快要翻开了。

      她睁开眼,掀开车帘,望向夜色中的京城。远处宫阙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那道朱红宫墙沉默地矗立了百年。墙里面,是素姑的锁链和扫帚;墙外面,是周寅的官袍和他藏在袖子里、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

      回到沈府,沈清鸢连衣裳都没换,直接让云霜去叫凌战。

      “凌叔,”她说,“去查大理寺少卿周寅的履历。他在进大理寺之前在什么地方当差,是谁举荐他入仕,祖籍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凌战领命而去,走得很快。

      沈清鸢站在廊下,望着夜空中那轮冷白的月亮。素姑的话还在她耳边回响——“太后养大的那个孩子,没有死。”

      没有死。

      他只是改了名,换了姓,穿上官袍,拿起了刀。

      只是他和她一样,被人从自己本该拥有的命运里连根拔起,塞进了另一个人生。宫宴散后,皇城深处,坤宁宫的灯还亮着。太后靠在凤榻上,手里捻着那串碧玺佛珠。

      “沈家那丫头,今天在宴上好规矩。”太后对跪着的宫人淡淡说道,“她带进宫的丫鬟,中途退席去了哪里。”

      宫人伏地。

      “回太后,那丫鬟往永巷方向去了,奴婢没敢跟太近。素姑见了她。”

      佛珠在太后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罢了。素姑那嘴,二十年没撬开过,不信这沈家丫头能问出什么来。”太后的声音不轻不重,像是自言自语,“不过你去传个话,告诉淑贵妃——她的人,也该动一动了。”

      宫人叩首退下。太后阖上眼,佛珠继续在指间一颗一颗滑过。珠子碰珠子的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像某种永不停止的倒计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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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章·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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