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2、启程 ...
-
肖怡愣了愣,刚刚一进门齐星光说的时候,她自当是随口一句,没想到他再一次提起来,
她的脑海中彷佛出现了一幅画,每个人来到地球上只是不同形态的怪物,有的因为阳光幻化成了人,有的因为雨水,还有的因为雷击,大家在特殊的状态下不约而同地变成了人,而其实外壳下的内里却是各不相同。怪物靠自己隐藏的触角寻找同类,而那些蜕变久了的人,早已消失了自己的触角,它们以为大家都一样。
于是,形态相似的人们走在一起,而内在的不同的小怪兽们只能用不同的语言各自交流,似懂非懂。
自己这只小怪兽,说“走开”,就是“你会不走吗?”说“不需要陪伴”,就是“我担心陪伴会消失”……
“我们……”
“如果,你觉得不舒服,你就当自己是客人,是朋友,是什么身份都好,我会处理好其他的问题,不会让你受委屈的。”齐星光一脸认真。
肖怡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绿宝石不知什么时候跳上了沙发靠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半夜闯进来的熟悉的不速之客。梦想家则完全不在意,蜷在角落睡得正香。
齐星光端着热茶,等着她的回答。
肖怡垂下眼睛,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水。
“我……”她开口,又停住。
齐星光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才说:“我没去过别人家过年。”
“我知道。”
“我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她顿了顿,“怎么和人相处。”
齐星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认真地看着她:“肖怡,你听我说。”
她抬起头。
“我爸妈不是什么难相处的人。我爸话少,你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不问他就自己看电视。我妈就是普通人,爱操心,爱念叨,但心地特别好。我妹,你是知道的,她喜欢你很久了,从高中就喜欢你的画。”
肖怡听着,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你不用刻意做什么。”齐星光继续说,“你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见人就不见,我的房间单独在二楼,你可以画画、睡觉、看书,都行。你想出来走走,我就陪你出来。你觉得不舒服了,随时告诉我,我们随时走。”
他笑了笑:“就当是去一个地方写生。那个地方正好是我家。”
肖怡看着他,眼眶又有些发酸。
“为什么?”她问。
“什么为什么?”
“你可以不用做到这一步,我也能理解的。”
齐星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有点傻,又有点认真。“因为,忍不住的心疼。”
他顿了顿:“按道理说,回家的心情应该是很美的。可是车离江市越远,就越是有种不安。忍不住担心你一个人在这里肯定很孤单,新年的时候吃什么,安全吗,总之,脑袋像是装上了螺旋桨,一刻都没有停过。直到我拎着东西踩在站台上那一刻,忽然静下来了。虽然返程有点艰难,虽然下着雨,可是心是安静的。”
肖怡低下头,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不信。”齐星光说,“有些人一开始可能也说喜欢,后来就变了。但是我……整整六年,最幸福的事情就是喜欢你。”
窗外雨声渐小。
肖怡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跟你去。”
齐星光眼睛一亮:“真的?”
“嗯。”她抬起头,看着他,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搞砸了,你要告诉我。如果……我感到不适,随时会走,到那时请不要因为担心劝我留下来。”
齐星光看着她,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下来。
“我可能不太会讨人开心……”
她话没说完,他回答道,“好。都答应你。 ”
肖怡点点头,起身:“时间太晚了,抓紧睡个觉。”
…………………………
齐星光折腾了一整天,挨着床就睡着了。临近中午被一些动静给吵醒了——开衣柜的声音,拉抽屉的声音,行李箱轮子在地板上滚动的声音。这些声音在这个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却一点都不让人觉得吵。他眯着眼睛笑了笑,肖怡就是这样,不会将喜怒哀乐表现的很明显,可是他已经习惯从她的行动上去了解她。她很少这样积极地为某件事做准备。所以,她一定是欢喜的。
他下楼的时候,看到门口放着三个行李箱,愣住了。
忽然想起她说过的话——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等她回家过年。
她不知道要带什么,因为从来没有人教过她。
她把冰箱里所有的东西都带上,因为她怕给别人添麻烦。
他心里忽然酸了一下。“肖怡,你是要把家都搬走吗?”
肖怡有些不好意思:“没有经验。”
雨已经停了。
齐星光把行李箱搬上车,又检查了一遍后备箱——给家里带的特产,肖怡给齐琼诗准备的签名画册,还有一些路上吃的干粮,把绿宝石和梦想家装进笼子里放在了后排。肖怡站在门口,看着他在车和房子之间来回走动,最后把把芦丁小鸡粮装进定时喂食器,一切都安排妥当。
“好了。”他拍拍手,走过来,“可以出发了。”
肖怡看了一眼门口那棵枫树,上了车。车子缓缓驶出院子,沿着山路往下走。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困不困?”齐星光问。
“还好。”
“那你睡会儿。到服务区我叫你。”
肖怡摇摇头:“睡不着。”
齐星光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只是把车里的暖气调高了一点。
车子开了很久。
肖怡一直看着窗外,看天色一点点暗了下来,看远处的山从青色变成黑色,看路边的村庄升起炊烟。偶尔有农人赶着牛走过,偶尔有狗追着车跑几步,然后又停下来。这些景象她并不陌生。但这一次不一样。自己似乎在踏上一段完全未知的旅程。
她侧头看了一眼齐星光。他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他精神抖擞,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刚刚洗过的头发散发着淡淡地花草香。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他转过头:“怎么了?”
“没什么。”肖怡移开视线,“就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齐星光笑了笑:“我也是。”
“你也是什么?”
“也觉得不真实。”他说,“昨天晚上我还在兰考,吃那碗大刀面,想着怎么回来。现在你就在我旁边,我们要一起回家过年。像做梦一样。”
……
中午,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
齐星光去加油,肖怡下车走了走。服务区里人很多,都是赶着回家过年的人。有抱着孩子的年轻父母,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有背着大包小包的学生。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疲惫,也带着期待。
“想什么呢?”齐星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转过头,他拿着两杯热咖啡,递给她一杯。
肖怡想了想,不安地问道,“你和家人说了吗……我和你一起回去的事。”
“当然。”
他想起自己临近中午起床,齐琼诗在家庭群里发了消息:“哥,你是不是快要到了?”他才想起来自己临时下车折返的事还没有和大家说,赶忙打了电话过去。母亲在一旁惊叫,“春运这么紧张,你半途下车了?那可怎么回来啊?”齐星光解释道,“我不能放她一个人。我们一起回去过年,开车回去。中午出发,大概需要两天时间。”
电话挂断他便开始匆匆整理出发的东西,电话那一头的一家人却是目瞪口呆。刚得知儿子恋爱的消息不过才几天,就收到了要一起回家过年的消息。
齐爸爸先反应了过来,“那我们进县城一趟吧。”
“进县城?”齐妈妈不解,
“人家姑娘都是大城市的人,第一次来咱们这种地方,肯定住不惯吃不惯的。买点新拖鞋、新床单什么的。”
“对对对,你不说我都想不到。”
齐琼诗歪着脑袋看着两人手忙脚乱的换衣服,准备出门,问道,“妈,你昨天不是还担心哥是被骗了,怎么现在这么积极?”
“无论具体是怎么回事,也不论两个人最终会怎样,毕竟大过年的,你哥把人带回来,咱们就不能亏待了人家。”
齐爸爸道。“是的,诗诗,你也赶紧收拾一下,一起去。你们都是姑娘,能帮忙看看。”
肖怡没有问后续的问题,闭着眼睛靠向后背。她信任齐星光,更相信情况不会比之前更坏到哪里去,即使有她也完全有能力自己出来住,权当做一次旅行。
天黑的时候,两个人就近选择了一个不知名的小县城住了下来。县城几乎不需要导航,两条主干道,只是开着车跑了一圈,便能看到灯火通明的夜市,还有相邻不远的一排酒店。两个人在夜市酒饱饭足,又备了一些第二天路上的食物,就早早休息了。第二天窗外的风景明显变得不同了,路两旁更广阔了,没有了大山,地很平,眼睛可以看的很远。村庄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远。路两旁的水稻,变成了麦田,然后是果园,再后来就是一整片一整片的荒漠,荒漠中不时地能看到蜿蜒的河流,河水两旁是胡杨林姿态各异的枯木。
傍晚的时候,他们离齐星光的家乡越来越近。
路两边的房子变得低矮,田野变得开阔,远处的山影越来越清晰。齐星光的话也多了起来,指给她看路边的东西——那条河是他小时候游泳的地方,那个山坡他们放过羊群,那所学校他读了六年。
肖怡听着,看着那些普通的、对他来说却充满回忆的地方。
“你会不会觉得无聊?”齐星光忽然问,“我说这些有的没的。”
肖怡摇摇头:“不会。”
齐星光看了她一眼,又继续开车。
过了一会儿,肖怡忽然说:“我没有这种地方。”
齐星光愣了愣:“什么?”
“小时候住的地方早就拆了。后来没个阶段的学习都换了至少两个学校,都没有什么印象。”
晚上七点,车子驶进一个小镇。
街道两旁挂满了红灯笼,最有趣的是路两旁的树上、电线杆上也都贴上了福字。肖怡甚是新奇,拿着手机不停地拍。有孩子在路边放烟花,五颜六色的火星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来。空气里有鞭炮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
齐星光把车停在一栋两层小楼前。
“到了。”他说。
肖怡看着那栋房子。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有人影晃动。门口也挂着灯笼,可能是听到了汽车的声响,也可能是齐琼诗在等着他们,总之车刚停好一小会儿,齐家大小三个人就齐刷刷地出来门外迎接了。肖怡坐在车里看到齐琼诗,还是一个眼神清澈的大学生,一身运动装干干净净的,梳着马尾,很整齐,像是打扮过的。齐妈妈有些微胖,脸肉肉的,皮肤不怎么白皙,眼睛很大,笑眯眯的,齐爸爸偏瘦,个子挺高,
两个人也都穿着崭新的棉衣,还穿了干净的运动鞋,一点都不像是刚刚从家里面走出来的,更像是进城似的。
齐星光打开车门,肖怡穿着白色的厚厚的羽绒服,搭了一条宽大的浅棕色羽绒裤,白色长毛的雪地靴。因为齐星光一再强调家乡很冷,所以她几乎是把所有最暖的衣服都穿在了身上。
三个人上下打量着,担忧的画面没有出现,洁白的衣服映衬着肖怡的面容更加白皙,还有着平常很难见到的那种娇嫩,她身形消瘦,她的五官很精致,但那种精致不是张扬的,而是内敛的,像是一幅水墨画,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她的眼睛很黑,很静,像是藏着很深的东西,毛线帽下的头发像是绸缎一般柔亮。整个人站在那里,有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气质。这哪是什么中年妇人,明明看起来也不比齐星光大。她礼貌地点点头,三人也赶忙朝她点了点头,
“妈。”齐星光叫了一声。
齐妈妈这才回过神来,目光却还停留在肖怡脸上。那眼神里有惊讶,有打量,有……一种肖怡看不懂的东西。
“这就是……”齐妈妈的声音有些迟疑。
“肖怡。”齐星光说,“我女朋友。”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是在介绍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
“云……云上眠……”齐琼诗看着她结结巴巴地说,脸腾地红了。
肖怡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齐妈妈愣了一下,然后——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突然热情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