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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逃离 肖怡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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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怡也不知道自己能去哪儿。
她不是不想留下来。是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她知道齐星光会陪着她,知道樊宇蓝会保护她,知道工作室的人会站在她这边。但正是因为他们都太好了,她才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像一片乌云,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下雨。她不想淋湿他们。
车子驶上国道。天还没有完全亮,路上的车很少。她不知道要去哪里,就只是朝着一个方向开。离开江市,离开那些照片,离开那些评论,离开那些她爱着的、但不敢靠近的人。
她像是一个麻木了机器人,手握着方向盘,眼神是空的,心也是空的。没有难过,没有悲伤,什么情绪都没有。开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开过了一个又一个收费站。油箱快空的时候,她停下来加油,买了一杯咖啡,继续开。
开到中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已经出了省。她跟着路牌,一直往南开。路越来越窄,车越来越少,两旁的树越来越密。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觉得不能停下来。好像只要不停下来,那些朝向自己的炮弹就没有办法准确的击中自己。
她开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久到她把一整箱油又开完了。然后终于在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她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服务区停了下来。
服务区没有停的车,也没有来来往往的人,她没有像之前一样全副武装,就那样仰着脸,大咧咧地走了进去。服务区里只有一个小小的区域卖一些零食和必须的生活用品。她选了几瓶水,用现金结了账。售货员是个中年女人,果真没有认出她来,没有过分的热情,也没有探究的眼神。这种最平常的眼神却让她的心又活了过来。她竟然主动的开了口,“请问最近的城市是哪里?”
收银员楞了一瞬,这才对眼前这位气质清冷的女孩露出了一丝好奇:“您的目的地是哪呢?”
肖怡想了想,摇摇头,“没有目的地,就是凭着感觉一条高速开过来的。”
收银员想起她结账的现金,问道,“您不会是手机没电了吧?这里可以帮忙充电。”
“手机坏了。”肖怡随口撒了谎,其实只是被关了机,安静地躺在大大的行李箱里。
“原来是这样。”收银员回答道,“沿这条高速再走一个小时,可以到宜春。”
“宜春?”肖怡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本身就很疗愈,在她这个毫无生机的春天,偶然闯进一个叫“宜春”的城市,是命运给她的“加油站”吗?她几乎是就立刻决定,今晚就住在这里了。
“您开到四十分钟左右的时候留意一下,路旁有大大的路牌,别开过了出口。”收银员很耐心地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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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星光一整天都没有停歇。
他先去了小院。院子里没有她回来过的痕迹。蔷薇爬满了半面墙,粉白色的,密密匝匝的,像一匹铺开的绸缎。花比上周开得更密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那些宁静的日子,那些她在院子里浇花、他在旁边修篱笆的下午,好像只是昨天的事。栅栏里芦花鸡的定时食盆里还是满的,那是昨天球球来放置的。
他坐在台阶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阳光照在他背上,暖洋洋的,他忽然发现,他并不知道肖怡还能去哪里。她从来没有提过朋友,没有提过可以投靠的人。她唯一的退路,是那个她亲手布置的、种满花的小院。可她不在那里。他把所有认识肖怡的人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齐琼诗发来信息,{哥,我请了两周的假,回去陪陪爸妈,一切都会过去的,别担心我。}
齐星光鼻子一酸,临近中午,阳光刺眼,眼睛更想流泪了。看着信息,他想到一个地方,他知道肖怡不会去,可万一呢?
或许人在最脆弱的时候还是想回到家人身边,也不是没有可能。
齐星光有些疲惫,他拖着步子走出院子,重新锁好门,打开导航,输入了目的地——肖怡父亲的家。新闻刚出来的时候,肖怡提过那个小区,还说到了弟弟在小区附近的私立幼儿园上学,那是靠近市中心的一处高档小区。
小区比他想的大。门口有喷泉,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幼儿园很显眼,就在小区的附近,保安穿着制服,站得笔直。齐星光把车停在路边的车位上。
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路边的车越来越多,
人群中,他很快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小男孩背着一个蓝色的书包,蹦蹦跳跳的从队伍里跑出来,嘴里喊着“爸爸,看我今天发的贴纸”。男人牵起男孩,小男孩笑得很大声,笑声隔着车窗都能听见。
那个男人是肖怡的父亲。中秋节,在小院见过。
齐星光看着他们走远,看着小男孩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画纸,举到父亲面前。男人接过来,看了一眼,笑着摸了摸儿子的头。而此时,他的另一个孩子,正处在风暴漩涡中,无法自拔。一直看着他们拐进了小区旁边的一条路,消失在围墙后面。齐星没有上前询问,看到这一幕他便知道,肖怡没有来过。
他忽然想起肖怡说过的话——“我从不曾有过家的感觉。”
是的,受到委屈的齐琼诗已经千里迢迢回家了,可是近在咫尺的家,肖怡却回不来。她的家,从来不是那个小区,不是那栋别墅,不是那个牵着儿子大笑的男人。她的家是她自己。她把自己带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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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怡再次出发了,这次,她有了一个即将到达的目的地,心里竟生出一些莫名的期待,像是崭新的人奔赴一座崭新的城市。打开车窗,风是暖的,柔柔地吹过头发,拂在脸上。车上没有开音乐,没有导航,看不到视线范围之外的嘈杂,她十分享受这种感觉——任何铺天盖地的伤害都无法侵扰到她,耳边没有任何杂音。
时间流逝的没有痕迹。她很快看到了路边的路牌,在饥肠辘辘的时候抵达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她随便找了家快餐店坐下来,却还是有些迷茫:到达了,然后呢?去哪呢?
她取出手机卡,开了机,连着餐馆的网络搜索附近的推荐帖。有个人气很高的博主,在几年前发的旧帖子在推荐榜居高不下,页面打开的时候,她觉得有些熟悉,这才想起齐星光曾提过,有个博主四处旅居,拍摄的照片很美,也会记录当地的人文故事和景点。当时他们还约定,有一天要跟着博主的推荐去旅行。
没想到歪打正着,她没有方向的时候,又看到了这个账号。
博主记录的很详细,连着几个作品都是关于宜春的,她似乎在这里生活了几个月。其中第一个推荐的地方便是温汤镇。博主说温汤镇的温泉是富硒的,硒可以帮助机体代谢,抗氧化。当地人管它叫“长寿水”,泡一泡,身体里不好的东西都会被带走。还有患者会选择住在这里,用温泉水辅助治疗疾病。
她当即决定先去那里。
跟着路牌沿着明月大道一路向南,山影越来越近。
温汤镇比她想象的小。古井泉街的石板路被灯光打得发亮,两边是低矮的老房子改成的店铺,卖发糕的、卖竹筒饭的、卖茶叶的。街上的人走得慢,慢到她坐在车里看了好一会儿,才发现那种慢不是懒散,是这里的生活本来就是这个速度。
她把车停在路边,拉开车门的时候,山里的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温热的、潮湿的、像是从地底下蒸上来的气息。
那就是温泉的味道。
她按照博主给的定位,找到了那个院子。
院子的门是木头的,虚掩着,推开来吱呀一声。里面不大,青砖铺地,角落种着一丛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个中年女人从屋里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说:“一个人?”
“嗯。”
“三楼最里头那间,安静。”
女人递给她一把钥匙,铜的,沉甸甸的,上面系着一个木牌子,刻着房间号。
她上楼的时候,楼梯咯吱咯吱响。走廊的灯是暖黄色的,不太亮,刚好能照见脚下的路。房间不大,木窗木榻,白色的床单叠得整整齐齐。窗帘是棉麻的,被风吹起来一角,外面能看到院子的屋檐和远处的山影。
她把背包放下,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安静。太安静了。
没有微博的通知声,没有微信的消息红点,没有人@她、骂她、截图她的照片做成表情包。只有风穿过竹子的声音,和远处不知道哪家店铺收摊时木板门被拉上的声音。
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原来世界在没有她的地方,是这个样子的。
女人来敲门,端了一壶茶。
“泡池子的水放好了,下去左转第一间。茶是本地菊花,降火的。”
她端着茶下去的时候,池子里的水汽已经弥漫了整条走廊。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池子不大,是青石砌的,水是活的,缓缓地从进水口涌进来,又从出水口淌出去。
她脱了衣服,慢慢走进水里。
水温刚好。不是那种烫得人跳脚的熱,是温温的、缓缓的,像是被人用手掌包住脚踝的那种温度。她坐下来,水没过肩膀,整个人被托住了。
这几天——还是几周?她已经分不清了——她的身体一直是僵的。肩膀耸着,背绷着,连睡觉的时候牙齿都咬得紧紧的。她以为自己只是累了,但现在泡在这水里,她才发现,原来她的身体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水汽蒸上来,她的眼眶开始发酸。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太舒服了。舒服到有点感动,那些她以为已经压下去的东西,突然有了缝隙往外涌。上一次关于温泉的记忆还是在绍兴,和齐星光的温情之后,他深情告白,坚定地走进了自己的世界。她晃了晃脑袋,尽量不去想任何熟悉的人和事,就当做是胆小鬼吧,她现在薄如纸的皮囊装载的已是一摊碎片,只有先让自己活过来。
她闭上眼睛,水面上浮着一个小小的木托盘,上面搁着她没喝完的菊花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在水汽里慢慢变凉。是那位博主拍的照片中出现过的画面,那时候的她在这里是不是也有一样的感觉呢?孤独却温暖的、空洞而感动的这个瞬间……
她不知道自己在池子里泡了多久。中间老板进来过一次,给她添了一壶水,放在池边的小桌上,什么也没说就走了。等她从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软的。不是那种虚脱的软,是骨头里的什么东西被泡开了、松动了、可以重新弯曲了。
她裹上浴袍,推开走廊尽头的门,站在院子里。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挂在竹梢上,清冷冷的。院子里的青砖被月光照得发白,像铺了一层霜。空气新鲜,林木的香甜,是温泉水的湿润,
她站在那里,光着脚,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尾滴在脚背上。
她突然想起博主视频里的那句话——“那里的水能泡开所有的结。”
她不知道自己的结有没有被泡开。但她知道,此刻站在这个陌生的小院里,月亮照着,风吹着,没有人认识她,没有人找她,没有人骂她——
她可以呼吸了。
回到房间,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一整天的机械行进,全身的舒缓,让她眼皮渐渐沉重。她没来得及思考任何问题,沾着枕头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