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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金笼中 宫里的优待 ...
夜近子时,暴雨才终于收了声势,只剩檐角滴水的声音,一滴一滴,像更漏在数着时辰。
像刚从一场漫长的溺水中被拖回岸边,彻底脱力的晚棠,依旧还在颤抖。她大口呼吸着,慢慢平复了下来。
她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龙纹,意识一点一点地从混沌中浮上来,才感觉到每一寸筋骨都在叫嚣着酸楚与钝痛,他的气味已经沁染了她的全部,她只想要赶快离开这里。
徐姑姑嘱咐过,就算是嫔妃,侍寝后也是不可过夜的。她只是个宫女,更有理由离开这里。
她撑着仿佛散了架的身子,用尽力气想坐起来。指尖刚碰到冰冷的明黄色床帐,身后便横过一条坚实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重新捞了回去,扣进一个滚烫的胸膛。
“就这样睡。”
他的声音还带着事后的微哑,贴着她的后颈响起,语气是那般不容置喙。手臂以一种近乎禁锢的姿态,将她更紧地圈进怀里。他的呼吸很快又平稳下来,均匀地拂过她的发顶,带着一种餍足后的松弛。
他睡着了。
晚棠僵在他怀里,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自然而然地包裹着柔软之地,以全然占据她的姿态。
渐渐地,他的呼吸悠长而平稳,一下,一下,贴着她的后背传来,震动着她的脊椎。
她累极,却睡不着。
只要一闭上眼,耳边就有哭喊声响起。差点入睡那刻,那些不属于她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林家被“瓜蔓抄”牵连的那一日,原主林晚棠眼睁睁看着整个家族覆灭。她看见父亲被带走时回头的最后一眼,嘴唇翕动,没来得及说出一个字;她看见小叔叔被按在地上,脸贴着泥土,双手被反剪在身后;她看见家里的男丁一个一个被押出去,像赶牲口一样。
然后是林晚棠,在她被拉开的那一刻,她的母亲被人拽着胳膊拖向外院,哭声震天,一声一声,像刀子一样扎进耳朵里。母亲回过头来看她,眼睛里全是血丝,嘴里喊着她的名字,喊着喊着声音就变了调,变成一种不像人声的嚎叫。她被两个婆子架着,往相反的方向拖去,她回头看着母亲越来越远的身影。
当林晚棠哭着被另两个婆子拉出林府时,看着那座她幸福生活了十五年的宅子,在晨光中被查封的封条贴上大门——
然后,画面戛然而止。
晚棠猛地睁开眼。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后背沁出一层冷汗。她不敢再闭眼了。那些记忆不是她李晓棠的,可她躲不掉。它们就嵌在这具身体里,像一颗颗埋在肉里的弹珠,她每动一下,就会被硌得生疼。
她低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铁臂,以及那只不安分的大手。就是这只手的主人,下令“瓜蔓抄”的时候,大概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诛灭九族,株连邻里,连三岁的孩童都没有放过。
而她现在,正躺在这个人的怀里,用着那个被诛灭全家的女儿的身体,为他侍寝。
一股强烈的罪恶感涌上心头。
她攥紧了锦被,指节发白。不!她不是林晚棠!她是李晓棠!她穿越借了她的身体,也不是她能决定的!她不需要为血仇负责,也不需要为侍寝感到羞耻。她只需要活下去!只有活着,才能等到能穿越回家的那一天。
可是,林晚棠的灵魂究竟去了哪里?还是说,她已经死了?刚刚耳边的哭喊声里,是不是有她的哭泣呢,她在为身不由己而哭泣吧……
因为,她正躺在一个姓朱的男人怀里。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不去想那些事。她没有责任为不属于她的血仇,拿命去抵抗帝王的征服。
次日醒来,身侧已空。明黄的龙榻上只余下早已冷透的气息,仿佛昨夜种种不过是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如果不是身体真实的痛楚还在时刻提醒的话。
徐姑姑掀开床帐时,脸上神色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四平八稳地道了一句:“恭喜姑娘。”
晚棠还没来得及反应,徐姑姑已经接过宫女绞好的热帕子,亲自为她擦拭身体。
帕子是温热的,力道轻柔而熟练,像在做一件做过千百次的例行公事。擦到那些隐隐作痛的地方时,晚棠不自觉地绷紧了身子,徐姑姑的手便顿一顿,放得更轻些。
又有宫女端来一只青瓷小盒,揭开盖子,一股清淡的药香散开来。徐姑姑蘸了些许,为她作痛的地方上药。指尖动作极轻,一边上药一边道:
“恭喜姑娘,陛下说留,姑娘不必吃那些苦头了。”
晚棠松了口气,那也就是不必喝不知什么成分的古代避孕汤药,也不必被太监们用力按着肚子揉。
至于怀孕,她确实担心。但听宫人议论,自朱棣登基,还没人怀孕过。她隐隐记得,除了那三个皇子,朱棣似乎没有别的儿子了。想来她也不至于这么容易中招,能少被古代人折磨便好。
徐姑姑见她神情恹恹的,也不再多话,只是手上的动作更加轻柔了些。为她穿好中衣,晚棠欲起身顿感一阵发软。徐姑姑眼尖,一把托住她的腰,将她扶了起来,一边扶一边道:
“陛下还赏了偏殿闲置的暖阁,给姑娘做住处。这般大的恩典,只怕封妃嫔也是早晚的事了,姑娘不必担忧。”
晚棠没有说话,只是借着徐姑姑手臂的力道,慢慢站了起来。还有些发软,但她咬着牙站稳了。
偏殿暖阁不大,却布置得精致而妥帖。窗台上放着一只青瓷瓶,插着几枝新摘的腊梅花,晨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桌面上铺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晚棠刚在窗边坐下,便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亦失哈捧着一只小匣子进来了。他的笑容比往日更亲切了几分,眉眼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喜气,进门便拱手贺道:“恭喜姑娘。”
晚棠站起身来,微微欠身还礼。
亦失哈将匣子双手奉上,打开盒盖,里面静静躺着一只金镶玉的发簪。精细雕花的金色簪身,最顶端嵌着一块小巧的羊脂白玉,白玉周围堆了一圈细碎的红宝石,巧妙地衔接了金与玉的过渡,又衬得那玉温润剔透,没有一丝杂质。
“芙蓉不及美人妆,水殿风来珠翠香。只是妆得有人绾。”亦失哈笑着念了这两句。
晚棠眨了眨眼,她着实是听不懂古代人张口就来的诗词。她看向亦失哈,等他往下说。
亦失哈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可看了看晚棠那张还带着稚气的、单纯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他抬头看了徐姑姑一眼,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徐姑姑立刻上前,俯身凑到晚棠耳边,压低了声音:
“姑娘昨夜初次承欢,今后就要绾妇人髻了。这是御赐之物,姑娘赶紧收好,一会儿老奴给姑娘叫个手巧的梳头丫头来,用这簪绾上。”
晚棠的脸腾地红了。
她低头看着匣中那支玉簪,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心中暗骂:这老男人到底是送东西,还是要再宣告一次,她这块“暖玉”彻底归他了?
可她面上不敢显露分毫,只伸手接过匣子,低声道:“多谢陛下圣恩。”
亦失哈又道:“陛下吩咐了,姑娘以后只需御前伺候茶水笔墨即可,不必再做其他活计了。”
晚棠点了点头。
亦失哈冲门外招了招手。几个小太监捧着食盒鱼贯而入,轻手轻脚地将食盒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热气腾腾的香气顿时弥漫了整个暖阁。
甜的有杏仁佛手酥、枣泥山药糕,咸的有火腿炖肘子、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熬得金黄浓稠的粳米粥,几碟精致的小菜,琳琅满目地摆了一桌子。
晚棠看着这一桌子膳食,愣了好一会儿。她打穿越来,吃的都是宫女的大锅饭,清汤寡水,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这样丰盛的餐食,她还是头一回见。
亦失哈在一旁笑道:“姑娘有口福了,陛下钦赐御膳。从今以后,姑娘的餐食皆由御膳房负责。这位常顺公公,以后专门来给姑娘送膳。有何爱吃的,与他说便是。”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上前一步,躬身道:“常顺,给姑娘请安了。”
晚棠回过神来,连忙道:“多谢陛下圣恩。”
亦失哈又道:“姑娘的床褥锦被,皆是江宁府御贡。住处其他有缺的,也可与奴才和徐尚仪报来,定然为姑娘准备妥当。”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笑意,“陛下说,从前准姑娘‘吃饱、睡好、不做嫔妃’,如今还是作数的。”
说罢,亦失哈便领着常顺退了出去。
晚棠站在桌边,看着那一桌子热气腾腾的菜肴,又低头看了看手中匣子里那支玉簪。
心里又暗骂了好几声:“臭匹夫!老匹夫!把人吃干抹净了,还要说自己守诺了!现下这般跟给他做嫔妃有何区别,拿着这么惹眼的赏赐,只怕更加前途未卜了。”
她正叹气的功夫,常顺已经在利落地为她布菜了。筷子落下去稳而准,每一筷都恰到好处地放在晚棠手边那只青瓷小碟里,既不显得殷勤过分,也不让她够不着。
晚棠发现自己多夹过第二筷子的菜,不知不觉就会被移到近前;而吃了一筷子便没再动的,过一会儿就被默默撤走了。她看着常顺那双时刻留意着她筷尖动向的眼睛,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多谢常顺公公,不必如此麻烦。我不是主子,不需布菜。你们将食盒放下便好,等我吃完了来收走就是。干脆我吃完直接把食盒送回御膳房也行,我常跑那边的,不用你们再专程跑一趟了。”
常顺一听,赶忙放下手里的银箸,连连摆手:
“姑娘可别折煞奴才了!亦总管专门吩咐的,陛下要姑娘‘吃好’。奴才就是来办这事的,姑娘便就是奴才的主子。这菜只是送到了不算吃好,要吃到主子心坎上才行。待奴才多伺候姑娘几回,就知道姑娘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日后定然吃得舒坦。”
他见晚棠面上露出几分尴尬,又赶紧补了一句:
“要不姑娘提前跟奴才说说,晚膳想吃什么,奴才去准备。这样既合姑娘心意,又不用杵在姑娘面前了,送到便可出去候着。”
晚棠闻言,不由得笑了笑,心里那股不适感也消散了大半。她也不客气,想了想道:
“我想吃鱼和虾,做法就按御厨拿手的来就行。”
“得嘞!奴才定然为姑娘安排妥帖!” 他顿时绽开一团喜气,像是领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有劳公公了呀。”晚棠看着他那股喜庆劲儿,心情也好了不少,尾音不自觉地拖长了,软软糯糯的。
常顺耳朵尖,听了这一声,笑道:“听姑娘口音,应是江南人。那便安排江南出身的御厨来做晚膳,给姑娘尝尝家乡味道!”
晚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穿越大明,居然还能吃到御厨做的家乡菜?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点了点头。
常顺欢欢喜喜地退了出去。
徐姑姑领着两个宫女进来整理偏殿的摆设。其中一个叫芝兰的小丫头,看着年纪不大,手却极巧,给她绾髻时动作轻柔又利落,几缕碎发被她三两下便服帖地拢了上去,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后颈。
玉簪插入发间的瞬间,晚棠觉得整个人的分量都变了。簪子不重,但这成色质地,站在宫女堆里真的是太惹眼了。芝兰还要再加一只金发夹点缀前额,被晚棠赶忙制止了。她可不能再添分量了,只怕那些人的目光能把她压死了。
徐姑姑来到她身后,打量着铜镜中的她,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这玉簪与姑娘甚是相配。”
她顿了顿,“夜间为陛下侍夜时,要记得谢恩。”
晚棠愣了一下,转过头来:“不是说……以后只管笔墨茶水了?”
徐姑姑看着她,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管笔墨茶水是次要的。姑娘日后顶顶重要的,就是侍夜。”
白天,御前。晚上,寝殿。
她如今从白天到夜晚,都被人安排妥当了。她感觉自己像一只从铁笼里,被挪进金丝笼中的雀鸟,笼子很漂亮,铺着软垫,放着精致的食罐和水盅。
可它终究是一只笼子。
徐姑姑端来一碗温热的汤药道:“这是安神补气的方子,陛下吩咐让御医开的,让姑娘养好身子,日后也好常伴御前。”
晚棠接过来,低头看着碗中褐色的药汤,微微晃动的水面映出她自己苍白的脸,心下一阵苦涩,还是一饮而尽了。
待所有人都退下后,偏殿里就剩下她一人。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纤细白皙的手腕上,还有被禁锢过的红色指痕,赫然提醒着她,宫里的优待都是有代价的。
她慢慢地、慢慢地,握紧了拳头。
然后,她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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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