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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三十九章 有所求 至少能为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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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务府大总管亲自带着人,抬着大大小小的箱子锦盒走进长春宫时,晚棠正坐在窗下,就着晨光,用炭笔细细描着一幅“喜上眉梢”的绣样。那喜鹊的翅膀弧度总是把握不好,她擦改了几次,眉宇间便带了点不自知的、专注的懊恼。
静姝一脸喜色地进来通传时,晚棠还愣了一瞬,没明白这年关底下最忙碌的内廷大管家,怎么会突然到她这“门前冷落”的长春宫来。
大总管一张脸笑成了菊花,指挥着宫人将东西一一摆开,满口的吉祥话与“疏忽”、“该死”的赔罪,说前些日子忙昏了头,竟疏忽了贤妃娘娘的年节份例,又得了万岁爷的口谕,要将今年新贡的顶尖料子,都先紧着娘娘挑选。
晚棠的目光掠过那些堆积如山的绫罗绸缎,心里先是一凛。
朱棣……怎么又想起她来了?
是敲打?是试探?还是又一轮心血来潮的“施舍”?
可这丝警惕,在触及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时,不由自主地被惊艳冲淡了。那匹雨过天青色的织金妆花缎,在晨光下泛着温润如水的光泽;那匹鹅黄色的捻金线纱,薄如蝉翼,轻软得仿佛拢着一团霞光;还有那匹秋香色的暗花绫,细密的缠枝莲纹在走动间若隐若现……最让她移不开眼的,是其中一匹不过数尺见方、却单独盛在紫檀木盒里的缂丝。
真正的缂丝。她在现代博物馆隔着厚玻璃惊叹过,在拍卖行天价图录上咋舌过的“织中之圣”。孔雀蓝的底子,用极细的金线、银线和各色丝线,缂出栩栩如生的“瓜瓞绵绵”图案,蝴蝶的翅膀纤毫毕现,瓜叶的脉络清晰可辨,那光泽,那质感,那扑面而来的、属于时间与匠心的厚重与奢华,让在现代世界见惯了好东西的晚棠也一时屏息。
“娘娘请看,”大总管察言观色,又指着另一摞颜色格外鲜亮夺目的料子,谄笑道,“这些绯红、银红、海棠红的,是万岁爷特意吩咐的,说给娘娘做常服穿最是娇艳。花样嘛,也由着娘娘的喜好来定。”他一挥手,立刻有个眉清目秀、穿着司织坊服饰的小宫女,捧着一个大大的锦册上前,跪地展开。
锦册里,是装订成册的、各式各样的刺绣花样纸样。有花鸟虫鱼,有山水人物,有吉祥图案,有经文梵字……林林总总,不下数百种,个个描绘精细,配色雅致。
晚棠看得眼花缭乱,指尖无意识地拂过那些纸样,心头那点警惕,几乎被这突如其来的、直击爱好的“厚赐”冲得七零八落。她忍不住抬头,看向那大总管,声音里带了自己都未察觉的、属于“林晚棠”的纯粹好奇与喜爱:“这些……都能留下,让我细细看看吗?”
“自然,自然!”大总管连连点头,“万岁爷吩咐了,一应都由着娘娘喜好。娘娘若有中意的花样,只管吩咐,着人送到司织坊,让最好的绣娘给娘娘绣上便是。”
接着,又有人抬上几个锦盒,里面是几件釉色莹润的瓷器,和一套朱红描金的漆器茶具。造型古朴,釉色是那种沉淀了时光的温润,一看便知不是凡品。晚棠只看了一眼,心头那点因为精美布料和绣样而泛起的涟漪,便瞬间平息,转而升起一股被窥视的气闷。
常顺他们……果然事无巨细,都报上去了。她看什么书,摸什么器物,朱棣一清二楚。
这股气闷堵在胸口,不上不下。可转念一想,他知道了,没有发怒,没有找茬,反而送了这些来……或许,也算是一种“美意”?虽然这“美意”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无处不在的监视。罢了,人在屋檐下,能安稳度日,已是万幸,还奢求什么隐私空间。晚棠在心里默默念了几声“阿弥陀佛”,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回那些令人心动的绣样上。
内务府的人千恩万谢地退下了。静姝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悄声道:“娘娘,乾清宫那个刚得脸的奉茶宫女,昨儿夜里惹了万岁爷不快,被打发去浣衣局了。”
晚棠描画的手一顿。
前几日隐约听过这号人物,似乎是新得宠的御前宫女。这就……打发去浣衣局了?
她几乎立刻明白了。朱棣这是……找不到合心意的“替代品”,又想起她这块“暖玉”了?
真是……倒霉。
她心里并无多少得意,反而泛起一丝冰冷的荒谬感和物伤其类的悲凉。那个宫女,怕是还做着一步登天的美梦吧?却不知伺候那位君主,如同在万丈悬崖上走绳索,不知何时,那握着绳索另一端的人就会不耐地松手,将人抛下深渊。
她没接静姝的话茬,只当没听见,依旧垂眸,仔细端详着锦册上一幅“岁寒三友”的绣样。松竹梅的线条遒劲有力,布局疏朗,意境高远,她很中意。可看着看着,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既然可以自选花样,那……她能不能亲自去司织坊挑呢?就说这些册子上的都不够合心意,想去亲眼看看更多的花样,或者,看看那些丝线的颜色?司织坊里,是不是有更多珍贵的、未曾录入册子的古旧花样?是不是能看到绣娘们现场刺绣?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太想离开长春宫这方寸之地,去一个不同的、充满了色彩与创造可能的地方看看了。哪怕只是看一眼。
可一抬眼,看到侍立在一旁、腰背挺直、面无表情的章尚仪,那点刚刚升起的雀跃,又迅速冷却下去。
章尚仪一定会板着脸,用她那套无懈可击的宫规,将她所有的想法都堵回去——“娘娘,此举不合宫妃本分。”“娘娘,司织坊乃匠作之地,人多眼杂,有失体统。”“娘娘,若有需要,可命司织坊呈上,何必亲往?”
这一个月,章尚仪和静姝,一个用规矩,一个用“消息”,将她看得死死的。除了看书、临画,她几乎没有半点属于自己的时间和空间。章尚仪那套“贤妃应有之仪态”,更是让她烦不胜烦,却又无力反抗。
怎么办呢?怎么样才能……光明正大地去呢?
她对着满桌的华美布料和精致绣样,第一次觉得有些索然无味。正蹙着眉暗自烦恼,常顺匆匆进来禀报:“娘娘,乾清宫的徐姑姑来了。”
徐姑姑?
晚棠眼睛微微一亮。自她搬来长春宫,就再没见过这位在她最惶恐无助时,给过她些许温暖和照拂的姑姑了。
徐姑姑走进来,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容,规矩行礼:“奴婢给贤妃娘娘请安。”
“姑姑快请起。”晚棠亲自上前虚扶了一把,引她坐下。看到徐姑姑,她心里那根紧绷了一个月的弦,似乎稍稍松了些许,像见到了久别的、可信赖的长辈。
徐姑姑没多寒暄,笑着直接道明了来意:“娘娘,万岁爷今儿下朝后,要过来用早膳,估摸着就快到了,奴婢先来通传一声,让娘娘这边准备着。”
晚棠心头那点因见到故人而升起的暖意,瞬间凉了半截。果然,天下没有白得的好东西。前脚料子绣样送来,后脚正主就来“收债”了。
徐姑姑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借着指点宫人布置膳桌的由头,不着痕迹地将晚棠拉到内室无人角落,握了握她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娘娘,奴婢说句逾矩的话。陛下这些日子,心绪实在不佳。前朝,汉王殿下对太子爷很是不满,闹腾得厉害,陛下发了好几通脾气了。乾清宫上下,如今都提着十二万分的小心,大气不敢喘。御前伺候的,稍有不慎,便是大祸临头。昨儿夜里那个打发出去的侍寝宫女,便是例子。”
她看着晚棠骤然睁大的眼睛,叹了口气,语气更缓,也更推心置腹:“奴婢跟您说这些,不是替谁传话,也不是要挟您什么。只是……娘娘,您如今是贤妃主子,不再是乾清宫里无依无靠、任人拿捏的小宫女了。可这宫里头,登高,往往也意味着跌重。生死荣辱,说到底,终究还是在万岁爷一念之间。陛下正在气头上,咱们何必……非要顶着那火头,给自己找不痛快呢?顺着些,哪怕只是面上顺着些,日子也好过些,是不是这个理?”
晚棠听着,眼眶微微有些发酸。
自从搬来长春宫,静姝的“提点”带着功利的算计,章尚仪的“教导”是冰冷的规矩,她像个被裹在精致茧房里的傀儡,呼吸都不得自由。徐姑姑这番话,虽然也是劝她顺从,可那话里话外,是实打实地在替她考量,怕她吃亏,怕她触怒龙颜遭殃。
她当然知道徐姑姑说的对。朱棣虽然不再像最初那样,动辄就要打杀她,可他那阴晴不定的性子,那掌控一切的权力,捏死她,依旧像捏死一只蚂蚁。她是要生存的,她不想跟玉簪一样受铁裙之刑。
可是……让她再像最初在乾清宫那样,强忍着恐惧和不适,去做出少女怀春的羞涩模样,去曲意逢迎,她做不到了。那副面具,早已在一次次的心冷和挣扎中,碎得拼不起来了。
徐姑姑似乎看出她的挣扎,又拍了拍她的手背,声音更柔和了几分:“娘娘,奴婢在御前看得多了。您不必太过勉强自己,但也不必……如此害怕。咱们几个老家伙冷眼瞧着,陛下心里,是在意您的。您只要……稍微软和些,让陛下看着,您这儿还有点活气儿,不是块冷透了的石头,便足够了。”
她目光扫过外间桌上摊开的锦册和布料,笑了笑,意有所指,“娘娘,您若是对万岁爷……稍微有点所求,也是好的。万岁爷有了能使劲儿的地方,这劲儿也就不冲着您硬使了。咱们做奴才的,也能跟着松快些,求个好处,是不是?”
晚棠心头猛地一震。
有所求……
徐姑姑的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漾开圈圈涟漪。她之前只想着自保,想着远离,想着不索取就不欠债,却忘了,在这宫里,完全的“无欲无求”,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挑衅和危险。适当的、无关紧要的“所求”,反而可能是一种安全的“示弱”和“依附”信号。
她看着徐姑姑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和那点恳求,轻轻点了点头。无论如何,徐姑姑是带着“任务”来的,她不能让这位一直对自己不错的姑姑难做。
朱棣来得比预计晚了些,脸色果然不怎么好,阴沉沉的,像压着暴雨的乌云。他径直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间的寒气。
晚棠依着规矩奉上清茶,是他惯常喝的那种。朱棣接过,触手温热,正是他喜欢的温度。他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深不见底,没说话,但周身那股沉郁的低气压,似乎松动了一两分。
他落了座,晚棠便站在一旁,安静地为他布菜。看到他多夹了两次那道清炖鹿筋,她便会意地示意侍膳宫女,将那碟子往他手边挪了挪。看到他茶盏将空,便适时地续上温度正好的茶水。结束了,会拿帕子给他擦手,仔仔细细地,一根根手指头擦过去。
一切都和从前在乾清宫时,没什么两样。自然,妥帖,仿佛这一个月的冷落与隔阂从未存在。
朱棣沉默地吃着,眉宇间那因早朝时汉王对太子公然发难而积攒的怒火,在这样熟悉而无声的服侍中,不知不觉散去了大半。虽然没有交谈,但紧绷的肩背,到底缓缓松了下来。
用罢早膳,宫人撤下残席。朱棣踱到窗下的贵妃榻旁,很自然地躺了下去。晚棠跟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他便极其自然地,将头枕到了她的腿上,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
晚棠顿了顿,伸出手,指尖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轻轻按上他的太阳穴,缓缓揉捏。崖柏清苦的香气,混合着她身上沾染的淡淡书墨味,丝丝缕缕,萦绕在朱棣鼻端。
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刚歇下后的沙哑:“最近在画些什么?”
晚棠手上动作没停,轻声回答:“回陛下,是在临摹一些绣样。臣妾看了些织绣的书,很是喜欢,便想把中意的花样画下来,也好记得牢些。”
“嗯。”朱棣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便不再说话,似乎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暖阁里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和她指尖在他额角轻柔按压的细微声响。空气里流淌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温存的静谧。
晚棠垂眸,看着枕在自己腿上、闭目养神的男人。他眉头还微微蹙着,但神色已是放松了许多。她想起徐姑姑的话,想起自己那个小小的、渴望逃离这宫殿一角的念头,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
她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放得更轻,带着试探,也带着一丝刻意的柔软:“陛下……”
“嗯?”朱棣没睁眼,只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臣妾,想求陛下一个恩典。”她说完,屏住了呼吸。
朱棣倏地睁开了眼。
他就这样自下而上地,近距离地看着她。一个月不见,这丫头……似乎又有些不同了。巴掌大的小脸,那双眼睛显得越发大了,眼尾微微上挑,勾勒出一点不自知的凤眸形状,眼波流转间,昔日那份怯生生的稚气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之下、悄然滋长的、属于女人的媚色。像是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自顾自地,一天天丰润、莹洁起来。
真是女大十八变。他脑海里莫名闪过这句话。
“哦?”他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只依旧那样仰视着她,目光带着点审视,也带着点……难以言喻的促狭,“求什么恩典?说来听听。”
晚棠被他这样看着,脸颊有些发热,但还是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将自己反复思量过的请求说出来:“臣妾……想去司织坊看看。册子上的花样虽好,但臣妾想亲眼去看看实样,或许……还有更合心意的。臣妾保证,绝不乱走,只看花样就回。”
她越说声音越小,睫毛微微颤动着,泄露出一丝紧张和忐忑。
朱棣没立刻回答。
他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似乎想从她细微的表情里,分辨出这请求背后,有多少是真心的“喜欢”,有多少是刻意的“讨好”,又有多少是别的心思。
半晌,就在晚棠心跳如擂鼓,几乎要放弃的时候,他忽然哼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点懒洋洋的意味。
“准。”
一个字,简洁明了。
晚棠猛地睁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就这么……准了?这么容易?再乘胜追击一下!
她顿了顿道,“臣妾还想……在自己宫里,请位绣娘教教刺绣。就当是修身养性,打发时辰。”
说完有些不安,声音里带上一丝更明显的、近乎讨好的软意地补充道
“也……顺便,给陛下绣些小东西,像是香囊、腰带之类的……”
她突然感觉到腰间一紧——是朱棣的双臂箍住了她的腰。他躺在她腿上,这个姿势让他轻而易举地将脸埋进她柔软的小腹,甚至还用力蹭了蹭,像某种大型的、餍足的兽类。
然后,他闷闷的声音从她衣料间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愉悦的弧度:
“准。”
他这次答应的更爽快了。然后,抬手不耐地扯了扯自己衣领最上面的那颗盘扣。
晚棠看在眼里,知道他体热,便示意宫人去将窗子推开一些。
冬日清冽的寒风裹挟着院中怒放红梅的冷香,瞬间涌入暖阁,冲淡了炭火的燥意,与她身上清苦的崖柏香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令人心神宁定的气息。
朱棣深深吸了一口这混合的冷香,觉得胸口那团从早朝时就梗着的郁气,终于散得差不多了。
他重新闭上眼,心道:
姚广孝那老秃驴,说得对……暖玉,需磨。硬凿,不行。
均匀的呼吸声很快传来,他竟然就这么枕着她,在混合着梅香与崖柏香、微冷的空气里,再次睡着了。
晚棠僵硬地维持着姿势,一动不动。直到确认他是真的睡熟了,才几不可闻地,轻轻、轻轻地舒出了一口气。
指尖还残留着按压他额角时的触感,腰间似乎还萦绕着他手臂箍紧时的力道和温度。她低头,看着腿上男人沉静的睡颜,眉头舒展,甚至唇角还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复杂难言的情绪在心口翻涌,最后只化作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叹息,逸出唇角。
还好。
无论如何,至少……她为自己,争取到了一点可以喘息、可以期待的东西了。
不用再整日困在这四方宫殿里,对着同样的砖瓦,同样的面孔。
司织坊……绣娘……新的花样,新的色彩,或许……还能认识一两个,能说上几句话、不那么“宫里”的人?
想到这里,她那颗沉寂了许久的心,似乎也随着窗外涌入的、带着梅香的冷风,悄悄地,鲜活地跳动了一下。
虽然前路依旧茫茫,虽然身边这个男人依旧喜怒难测,但至少此刻,她看到了一线微光,一点属于“林晚棠”、而非“权贤妃”的、微小而真实的盼头。
这就够了。足够她,继续在这深宫里,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