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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IF圆满篇(完) 我们的高煜 ...

  •   孩子出生以后,唐棣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对医院的每一件设备都充满了好奇。

      他不好意思明目张胆地研究,但晓棠注意到,每次护士进来量体温、测黄疸、做新生儿听力筛查,他都会站在旁边,目光紧紧跟随着那些仪器和设备,眉头微蹙,像是在琢磨什么复杂的机械原理。

      但与此同时,他对另一件事表达了极大的不满——扎疫苗。

      当护士拿着针头走近长乐的时候,唐棣的脸色明显沉了下来。他看着那根细细的针头扎进长乐藕节般的小胳膊里,长乐愣了一下,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哭声,整张小脸涨得通红。

      唐棣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旁边,双手抱胸,脸色很臭。

      等护士走了,他弯腰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长乐抱起来,在怀里轻轻地摇着,哄了好一会儿,长乐的哭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那天晚上,晓棠半躺在床上,看到唐棣靠在床头,拿着手机认真地查着什么。

      她凑过去一看——他在查新生儿疫苗接种指南。从卡介苗到乙肝疫苗,从五联到十三价肺炎,他一条一条地看,偶尔还会点开相关的科普文章,皱着眉头读完。

      看了大概半个小时,他放下手机,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若是朕那个时候有这些医疗技术——”

      晓棠以为他要说什么温情的话,比如“朕的孩子们就能活得更好了”。

      结果他接着说:“朕的儿孙们岂不是能更多些?让朱祁镇、朱厚照、朱翊钧那几个不成器的滚开!还有那个嘉靖小儿——没有他,朕还是明太宗!什么明成祖!朕是继承来的帝位!继承!他懂吗?!无耻小儿!!”

      晓棠闭上眼睛,懒得理他。

      就在这时,长乐醒了。没有大哭,只是哼哼唧唧地扭了几下,发出小猫一样的声音。

      唐棣立刻放下手机,起身,大手一伸,稳稳地把长乐从床边的小床上捞了起来。

      他如今哄孩子已经极有经验了,一只手托着后颈和后背,一只手托着臀部,轻轻地在怀里摇了摇,又晃了晃,长乐的哼哼声就渐渐小了下去。

      但她的小嘴还在不停地一张一合,像一只嗷嗷待哺的雏鸟。

      唐棣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又抬头看了看晓棠,抱着长乐走到床边,用一种非常正经的语气说:“她母后,该发赈灾粮了。”

      晓棠睁开眼,看着他们爷俩——一个高大的男人怀里抱着一个丁点大的小东西,两个人都用同样的认真表情看着她。

      她忍不住笑了出来,她伸出手,笑着说:“来吧,我家小公主。好在今日粮草充足。”

      唐棣小心翼翼地把长乐放到她怀里,然后没有立刻走开。他就蹲在床边,一手撑着床沿,看着这一副温馨的画面,他的目光柔和得像化开的蜂蜜。

      晓棠被他盯得不好意思,推了他一把:“不准看了,你快去睡觉。喂饱了我送去睡觉。”

      他嘴角一弯,立刻起身,干脆利落地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

      晓棠把长乐哄睡着了,轻轻地放回小床上,盖好小被子。

      她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刚躺下来,还没来得及盖好被子,就被一只手臂准确地捞进了一个不怀好意的怀抱里。

      她抗拒道“唐棣!不行了啦!”

      他的声音委屈 “不是说今日粮草充足吗?”

      晓棠又好气又好笑:“就够你闺女的!你不行!”

      他冷哼了一声,立刻松开了手,翻了个身,背对着她,留下一个倔强的背影。

      晓棠看着那个背影,叹了口气。她贴上去,从背后抱住他,脸蹭了蹭他后颈的头发:“唐棣,不生气了,你抱抱棠儿嘛~”

      他往外挪了挪。

      她又贴上去。

      他又挪了挪。

      她又贴上去。

      他不动了,但也不转身。

      晓棠叹了第二口气。这个男人自从做了唐棣以后,仗着这一身好皮囊,对付她的策略都改了——以前是霸道强硬,现在走的是傲娇路线。凡事只要她说一声“不愿意”,他就死活不让她碰了,非要她自己送上门,说好多遍“愿意”,割地赔款,他才肯罢休。

      她贴在他耳边,声音放软了,带着哄孩子的语气:“再过三个月,我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长乐也过百天了,我们出去蜜月旅行吧。只有我们俩,你想怎样折腾,我都愿意,好不好?”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动摇,但仍然努力维持着傲娇的立场:“那长乐怎么办?她还这么小。”

      “让爸爸妈妈带吧。他们天天上门来看孩子,喜欢的不得了,巴不得给他们带了。我们出去玩一个月,不要紧的。”

      他又沉默了。然后他哼了一声,闭上眼睛,双手抱胸,继续躺在床边,不接话。

      晓棠看着他那副“朕还在生气”的表情,心里笑得不行。她把脸贴上去,贴着他的脸颊蹭了蹭,用哄孩子的语气轻声说:“哎呀,这是谁家的男人——好帅啊!又聪明绝顶,皇帝做得好,爹也做得好,不管到哪个时代都风生水起!干啥啥好!怎么就让我捡到了呢?”

      她看到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她找准时机,“吧唧”在他嘴角亲了一口。

      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手臂的防线也松动了。

      晓棠立刻抓住机会,把自己塞进了他的臂弯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躺好,把脸埋在他的胸口。

      他的心跳声沉稳有力,一下一下地在她的耳边回响。不远处的小床上,长乐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带着奶香的气息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浮动。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她闭上眼睛,在他怀里蹭了蹭,轻声说了一句:“晚安,朱棣。”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这个美好的梦境:“晚安,棠儿。”

      旅行的目的地,选在了冰岛。他们一块看了极光,又想再一块看看海。就他们两个人,坐下来看一次海,这是晓棠曾经的心愿。

      黑沙滩的风比他想象的更猛烈。不是那种轻柔的海风,是直接从大洋深处席卷而来的、带着盐粒和寒意的狂风,像是要把人整个吹进海里。

      唐棣皱着眉,从背包里抽出那条防风毯——出发前他在雷克雅未克的户外用品店里挑的,军绿色,外层防风防水,内层加绒。他当时说“贵有贵的道理”。他展开来,将两个人从头到脚裹在了一起。

      毯子不大,两个人只能紧紧地贴着才能完全遮住。其实会让晓棠想起那年在塞外,他也是这样用大氅裹着她,骑马看的日落。

      晓棠缩在他怀里,感觉到他的手臂绕过她的后背,稳稳地握住她另一侧的肩头,把她整个人固定在身侧。他们就这样裹在同一条毯子里,坐在黑色的沙滩上,看着眼前那片海。

      黑色的沙,白色的浪,灰色的天。三种极致的颜色在视线尽头交汇,没有任何过渡。海浪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拍打在岸边的黑色礁石上,炸开成白色的泡沫,然后又退回去,留下湿润的黑色沙面。没有椰林,没有遮阳伞,没有彩色泳衣和冰淇淋摊。只有海,风,和亘古的荒芜。

      两个人久久都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唐棣才开口。他的声音在风中被吹散了一些,但依然清晰地传到她耳朵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海。想都没想过。”

      他顿了顿:“中国的海都很温驯。这里的海——像是世界的尽头。凶猛,澎湃。”

      晓棠靠在他肩上,笑了:“像以前的你一样。”

      他也笑了,嘴角弯起一个弧度:“是有点。我活了两世,能有一世是那样汹涌地活着。死而无憾。”

      晓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可是你的汹涌澎湃,背后是杀伐。你现在还是觉得理当如此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风在毯子的缝隙间呜呜地穿过,远处海浪撞击礁石的声音沉闷而有力。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看那黑色的礁石,被肆虐的海水冲刷了千万年。所有的汹涌,都需要突破边界,都有礁石承担代价。”

      他停顿了一下:“我过去不服从任何规则。规则是留给庸碌之辈的,我要做开创规则的人。说我不行,我偏要行。我靠着这口气,轰轰烈烈地活了一场。”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可是,我也在面对代价——那些噩梦,那些鲜血,和这一世结束我需要去地府承担的审判。”

      晓棠没有说话,静静地靠在他怀里。

      他继续说:“但是晓棠,老实说,我不后悔。再重来,我还要那样活着。因为我在的那个时代,数不尽的规则,那些规则是铁,它不允许人温和地打破规则。朕要开创朕的时代。”

      他揽着她肩头的手收紧了一些:“可是你看,高炽和瞻基就不一样了。他们可以仁,是因为他们可以温和地延续朕的规则,做守成之君。这也是为什么,朕那个时候一直跟你说,朕没有时间了,太多事情要朕来做了。有些脏活,得朕来做。有些罪孽,得朕来担。”

      他顿了顿:“直到后来,朕才懂父皇晚年的殚精竭虑。”

      晓棠轻声问:“可你认为的必要的牺牲,一定是对的吗?那些被海浪卷去的无辜砂石呢——它们本不欲入深海。”

      他揽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良久的沉默之后,他的声音从风里传来,带着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不确定的茫然:“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我过去觉得那些一定对。可是当我来到这个时代,当我看到中国以外的大地,看到了极光,看到了这些西方国家千年前就开始的工业雏形,它们都不在我过去的认知里。我曾以为征服蒙古我就是世界霸主。”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片黑色的沙滩:“可现在,我不知道什么是绝对的对。”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无边无际的、灰白色的天际线:“也许,你那句话说得很对——除了用权术征服人心,世界上还有更辽阔的东西,值得追逐。”

      “突破他人边界的征服,未必是绝对的快乐,但是突破自我边界的征服,是绵长的快乐。”

      晓棠没有再说什么。她转过身,把脸埋进他的胸口,紧紧地抱住了他。她抱了很久。风在耳边呼啸,海浪在远处轰鸣,但在这个毯子下面,只有两个人温热的体温,和两颗坦诚相向的心。

      她抱住的这个男人——他杀过人,他发动过战争,他做过许多她无法认同的事。但他也跨越了六百年的时光,来到了一个不属于他的时代,学着用另一种方式理解世界。

      他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他愿意承认自己可能是错的。对于一个曾经坐拥天下、从不认错的帝王来说,这比任何征服都更难。

      她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被海风吹得有些发红的脸上,眼睛里有光。

      她说:“朱棣,我敬佩你。”

      他一愣。

      她认真地说:“不是因为你打过多少胜仗,修过多少宫殿。是因为你到了这个时代,还敢坦然面对自己的不知道。并且迅速地学习新规则,去创造属于你的东西。这是我从未想象过的朱棣。”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吻住了她。那个吻带着海风的咸味和冰岛的寒意,但温暖得像一团火。

      远处,海浪继续拍打着黑色的礁石,像是这个世界亘古不变的背景音。而在那条军绿色的防风毯下面,两个跨越了六百年时光的人,正在学习如何拥抱一个更辽阔的世界。

      长乐五岁的时候,在晓棠的强烈要求下,唐棣不情不愿地把她送去了幼儿园。他对此事的看法非常明确——他认为幼儿园里的那些小孩,没有一个配得上跟他闺女玩。

      但晓棠的态度更明确:孩子需要社交,需要集体环境,不能整天待在家里,被她爹宠成小公主。

      唐棣妥协了。但他每天亲自接送,雷打不动。出差的活儿能推就推,不能推的就当天往返,绝不过夜。

      因为幼儿园门口那条路在早晚高峰时段堵得令人发指,他那辆拉风的大路虎每次都被卡在车流里进退两难,等他终于杀出重围回到家,脸上写满了“想杀人”的暴躁。

      每次他刚开口说“这要是在以前,就给他们都拖出去……”,那个“斩”字还没出口,晓棠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他的嘴,然后低头看了看睁着圆眼睛、粉雕玉砌的长乐。

      长乐继承了她爹的美貌和她娘的大眼睛白皮肤,活脱脱一个瓷娃娃。她看到搂在一起的爸妈,也开心地蹦上了沙发,挤进两个人中间,坐在他们的腿上,仰着笑脸说:“爸爸妈妈,长乐也要抱抱!”

      唐棣的暴躁瞬间被治愈了。他低头把女儿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像是抱着整个江山。

      后来,唐棣发现了一个解决堵车问题的终极方案——电瓶车。他买了一辆小牛,每天骑着它接送长乐,在车流中灵活穿梭,再也不用忍受堵车的煎熬。

      他的怒火显著减少了,但又多了一个新的爱好:买摩托车。他觉得这玩意儿开起来比骑马还爽,那种风和速度的感觉,让他找回了年轻时驰骋草原的快意。

      他开始瞒着晓棠偷偷跟哥们儿一块骑,直到有一次晓棠在他的手机相册里发现了十几张不同角度的摩托车自拍。她再三警告他:这东西比骑马还危险,好不容易换了个不错的身体,别又把腿摔坏了。阴天下雨,她可不给他揉腿伺候了!

      唐棣嘴上不服,但还是减少了骑摩托的频率。

      少了一个爱好,他又找到了新的寄托——踢足球。他组了一支业余足球队,自己当队长。球队渐渐在市里有了点小名气,他开始利用这支球队招揽建筑界的朋友加入,在球场上结交人脉,拓展业务。

      晓棠有时候真心佩服这个男人,玩个足球也能玩得风生水起,爱好和钱一块挣了。

      那天傍晚,晓棠带着长乐来看他踢球。夕阳把球场染成一片暖金色,唐棣穿着一件黑色球衣,在场上奔跑、传球、指挥站位,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踢完一节,下场休息。晓棠递过毛巾,他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球衣湿透了贴在身上,他索性直接脱了,那块块分明的腹肌比以前更明显了。晓棠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他腹部停留了片刻,然后迅速移开,咽了一下口水。

      “妈妈,你饿饿吗?”长乐仰着头,一脸单纯地看着她,“宝宝听见你咽口水了。我还有一块饼干,妈妈吃!”

      晓棠的耳朵尖一下子红透了。

      唐棣的笑容越来越大。他接过那块饼干,丢进自己嘴里,边嚼边说:“你妈是饿了。爸爸回家会喂饱的,你不用担心。”

      晓棠的脸红得能滴出血来,伸手拧了他一下。他坏笑着,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又把长乐提溜起来放在腿上。

      晓棠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场中央停留了很久。那是一个跟长乐差不多大的小男孩,踢球已经踢得有模有样了。他爸爸在边上给他传球,父子俩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配合默契,画面温馨。

      唐棣看着那对父子,目光很深很远。

      晓棠没有说话,但她读懂了他的表情。他一定在想他的儿子们吧。那些他曾经拥有的、却没有好好陪伴过的孩子们。他这样一个性格刚强的男人,如果能有一个儿子跟他一块踢球、开车、聊军事,那该是多好的一件事。

      但晓棠也很警觉。父慈子孝固然好,可这男人的种,再生个魔王朱高煦可怎么办?那可是个儿时就敢上房揭瓦、打架闹事的皮猴子。

      她装作没看见他的目光,抱起长乐说:“挺晚了,我们回家吧。”

      从那以后,不知道是不是晓棠的错觉,唐棣总是会看着别人家的儿子笑。那种笑容不是刻意的,是不自觉的、柔软的、带着某种向往的。

      晓棠终于有一天晚上,忍不住问他:“你是不是想要儿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把她拉进怀里,抱了一会儿才说:“你愿意就生。不愿意,我们有长乐就够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如果是男孩,可以叫高煜。唐高煜,也好听。”

      他吻了一下她的额头:“无妨,你说了算。”

      然后他直接闭上眼睛睡觉了,留晓棠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思绪万千。

      他又一次在路上盯着一个小男孩“发呆”的时候,晓棠终于没顶住她泛滥的圣母心。

      那天晚上,她把五年前只用了一根的那箱验孕棒从柜子深处搬了出来,换上了她的粉色吊带裙,走到书房,站在正在画图的唐棣面前,双手叉腰,颁布了她的懿旨:

      “造唐高煜计划,今晚启动。”

      唐棣放下笔,抬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笑了,是那种灿烂的笑容。

      他欣然接了旨,且比以往更卖力地勤耕不辍。

      第二年,唐高煜出生了。

      晓棠抱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紧张地观察了好几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着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静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不哭不闹,乖巧得不像话。

      晓棠终于松了一口气。不是魔王属性,至少目前还不是。

      唐棣抱着儿子,低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对晓棠说了一句:“棠儿,谢谢你。”

      晓棠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抱着婴儿的样子,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长乐踮着脚尖扒在婴儿床边,好奇地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奶声奶气地问:“妈妈,弟弟什么时候才能跟我玩呀?”

      晓棠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很快的。”

      唐棣把儿子轻轻放进婴儿床里,然后伸手,把妻子和女儿一起揽进了怀里。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个从六百年前穿越而来的男人,终于在这个时代,拥有了一个完整的、温暖的家。

      长乐七岁那年秋天,唐高煜刚学会走路,晓棠订了四张去北京的机票。

      出发前唐棣还在念叨:“长乐要请假,高煜路都走不利索,北京现在人又多,非要挑这个时节去?”

      晓棠没有解释,只是把登机牌递到他手里,说了一句:“你去了就知道了。”

      十一月的北京,是一年中最美的季节。银杏叶黄透了,阳光穿过枝叶在红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天空蓝得透亮,像一块被秋水洗过的琉璃。

      晓棠先带他去了长陵。

      她没有提前说。车子在昌平的山路上拐了几个弯,唐棣才意识到这是哪里。他坐在车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十一月的长陵,游客不多。银杏叶落了一地,铺在神道两侧,踩上去沙沙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走,穿过祾恩门,穿过那片空旷的院落,走进了祾恩殿。

      殿内光线幽暗,那排巨大的金丝楠木柱在阴影中沉默地矗立着,散发着淡淡的木香。他停在东北角那根柱子前,看了很久。

      晓棠站在他身边,从钱包的夹层里取出那张已经泛灰的黄符——边缘卷曲,字迹模糊,只剩下一个“棠”字。她把它递到他面前。

      “那个时候,就在这里捡到的。”她说,“上面写着‘林晚棠’。后来我们就相遇了。”

      唐棣接过那张符,低头看着那个模糊的字迹。他的拇指轻轻抚过纸面,沉默了很久。

      “可是后来,你又拿着另一张符,自己回家去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委屈巴巴的腔调。他指了指地上的金砖:“我抱着你,坐了一整夜。还让人给你诵经,求你回来,别离开我。”

      晓棠的心一下子就化了。她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蹭来蹭去,像一只认错的小猫。

      但是,他还在哼哼唧唧地表达不满。

      晓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闪着他从前最爱的狡黠光芒。她贴在他耳边,压低声音说:“我最近新做了几件睡裙,都是你喜欢的粉色。晚上我穿上,你帮我看看好不好看?款式你肯定满意!”

      他愣了一下,然后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了一下。但他很快就压住了那抹笑意,哼了一声,不置可否,臭屁地松开她,转身走向边上的婴儿推车。

      他弯腰,把坐在车里咿咿呀呀的高煜抱了起来,又牵起长乐的手。

      “走了。”

      他头也不回,一手抱着儿子,一手牵着女儿,大步走出了祾恩殿。

      晓棠推着空车,笑着追了上去。

      走出长陵大门的时候,唐棣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几处陵寝轮廓。

      “那陵是你哥朱高炽的,他是个很有能力的君主。”他指了指另一边,“旁边是你们大侄子朱瞻基的,他也很好,文武双全。只可惜……他们父子俩命都不长。”

      长乐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一脸迷茫。高煜更是什么都不懂,只顾着揪他爹的衣领。

      唐棣笑了笑,蹲下来,把高煜放回推车里,然后摸了摸长乐的头:“以后你们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又有了孩子,若是想我了,就来这里拜拜。爸爸永远保佑着你们,他们也会保佑你们的。”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停车场走去。

      晓棠落在后面,看着他抱着高煜、牵着长乐的背影。他身后,是那座巨大的、镌刻着“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的功德碑。他全程没有回头看它一眼。他眺望的,始终是那些他爱过的人的方向。那些他亏欠过的、想念着的、想要用余生好好守护的——亲人。

      她大步追了上去,挽住了他的胳膊。这一次,她在这里,再也不用与他分离了。

      长陵回到北京城是午后,他们没有再去故宫——唐棣上次去过了,他傲娇地说不想再听导游把他说成明成祖。

      他们只是带着孩子慢慢地走,沿着筒子河,从午门走到东华门,再穿过北池子大街,一路走到了景山脚下。

      长乐骑在唐棣的肩膀上,手里举着一根冰糖葫芦,一边舔一边揪着她爹的头发当缰绳。高煜被晓棠抱在怀里,已经有点犯困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她肩上歪。

      上山的路不长,但对于一个七岁的孩子和一个刚会走路的一岁娃来说,还是有点吃力。长乐爬了一半就不愿意走了,赖在台阶上哼哼唧唧。唐棣二话不说,蹲下来把她重新扛上肩膀。

      晓棠抱着高煜跟在后面,看着那个高大的男人肩上驮着女儿,手里还牵着她的衣角怕她绊倒,一步一步稳稳地往上走。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个驮着整个世界的人。

      到了万春亭前,唐棣把长乐放下来,接过已经睡着的高煜,让晓棠歇一歇。

      长乐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那片金灿灿的屋顶,瞪大了眼睛:“爸爸!爸爸!那是你的房子吗?”

      唐棣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是爸爸的?”

      长乐理所当然地说:“妈妈说的呀!妈妈说,这里以前是爸爸的家,爸爸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后来搬家了,搬到上海跟我们住了。”

      唐棣转头看了晓棠一眼。晓棠靠在栏杆上,迎着夕阳,对他笑了笑。他没有说话,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抱着高煜,在长乐身边蹲下来,指着那片在落日中铺展开来的金色屋顶,用很轻的声音说:“对,这里以前是爸爸的家。爸爸在这里住了很久很久。”

      他顿了顿:“后来爸爸搬家了,搬到上海,跟妈妈和你们住了。”

      长乐歪着头想了想,然后做出了一个七岁孩子能给出的最合理的评价:“那还是上海好。上海有迪士尼。”

      唐棣笑出了声:“对,上海有迪士尼。”

      夕阳渐渐西沉,天边的云层被染成一层层深浅不一的橘红色,从西边的天际一直蔓延到头顶,再渐渐过渡成深蓝。紫禁城的琉璃瓦在最后一缕阳光中泛着温暖的金色光芒,像一片沉默的海。

      唐棣把已经醒过来的高煜换到另一只手上,让晓棠能靠着他。长乐趴在栏杆上,安静地看着那片屋顶。她大概还不能理解这座城对她父亲意味着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这一刻很重要。

      她回头看了一眼爸爸妈妈,然后默默地转回去,继续看着那片金色的屋顶,没有吵闹。

      晓棠靠在唐棣肩上,看着那轮落日缓缓沉入地平线。她轻声说:“那年,你还是朱棣,我还是林晚棠。你在箭楼上指着这座城说,‘棠儿,你看——这是朕的北京城。’ 那一刻,我就在想你若是知道,六百年后,你的北京城依旧是矗立不倒的帝都,你该有多骄傲。”

      唐棣没有说话,但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

      晓棠继续说:“后来我一个人来过一次。那时候我刚回到现代,站在这里,看着同一个方向的落日,心想如果能再带你来一次就好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现在我带你来第二次了。”

      她低头看了看他怀里的高煜,又看了看趴在栏杆上的长乐:“还带了两个小的。”

      唐棣低下头,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她的脸上,她的眼角已经有了一些细纹,但她的眼睛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亮。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有些哑:“棠儿,朕这一生——不,朕这两生,做过很多事。打过很多仗,杀过很多人,修过很多城,也流过很多血。”

      他顿了顿:“但我站在这里,抱着咱们的儿子,看着咱们的女儿,身边站着的妻子。看到你们都很开心健康,我才觉得这是我做过最好的、最踏实的一件事。”

      晓棠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出来,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手臂里,蹭了蹭,然后抬起头,笑着说:“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他哼了一声:“我一直都会!”

      长乐忽然回过头来:“爸爸妈妈!太阳要下去了!快看!”

      两个人同时抬起头。那轮落日正缓缓地沉入地平线,将整座北京城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紫禁城的屋顶在最后一缕光中闪烁着金色的余晖,像是被时光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鎏金。

      唐棣放下了高煜,伸手揽住了晓棠的肩膀。晓棠靠在他身上,一只手牵着长乐。长乐的另一只手牵着刚学会走路的弟弟。

      一家四口,站在景山最高的地方,看着六百年的落日,缓缓沉入同一片大地。

      长乐忽然说:“爸爸,我们明年还能来看日落吗?”

      唐棣低头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那片即将沉入地平线的余晖。

      他说:“能。每年都来。”

      夕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渐渐消散。但没有人急着离开。他们就那样站着,在暮色中,在这座他一手修建的城市心脏里,静静地,站了很久很久。

      此刻,不早不晚,将将正好。

      爱的人,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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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