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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第一百五十四章 北京城 这座百年帝 ...
第三日,晚棠让映雪找出了当年阿宁送给她的两件生辰礼物——玉箫与马缰绳。她接过那两样东西,在手中各自掂量了一会儿,没有多看,便放在桌上,又令映雪去请张辅来问话。
映雪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犹豫着劝了一句:“娘娘,您身子还未大好,不如再修养几日再起身?”
晚棠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不容商量:“尽快去请。”
映雪不再多言,低头退了出去。晚棠唤来墨竹为她梳妆。墨竹拿起梳子,手指微微发紧。从前这些都是芝兰做的。她梳头的手艺最巧,知道娘娘喜欢什么样式,力道也最合适。如今她不在了。
墨竹小心翼翼地替晚棠梳了一个复杂的发髻,每一缕都盘得仔仔细细,生怕哪里不够好。晚棠从镜中看了一眼,轻声道:“拆了吧,换个简单的样式挽起来就好,插一支金玉簪便够了。”
墨竹愣了一下,低头应了声“是”,默默拆了那个费了半天功夫才盘好的发髻,换了一个素净的样式,替她簪上那支金玉簪。
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少了几分盛装华服的贵气,却多了一丝说不清的疏淡。
映雪来报:“娘娘,英国公已在殿外候着了。是否要设屏风?”晚棠摆了摆手,起身走了出去。
张辅立于殿中,一身戎装未卸,风尘仆仆。他看到晚棠出来,屈身行礼:“臣参见贤妃娘娘。”
晚棠抬手:“英国公不必多礼。”
话音未落,张辅却直直地跪了下去。晚棠微微一怔,这可是她一个嫔妃受不起的大礼。
“臣有负陛下所托——也,有负小姑姑所托。”张辅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沉重,“未能看护好贤妃娘娘,致使汉王旧部士兵趁除夕夜守备最松之时,与擅离职守的卫兵勾结,混入行宫后院作乱,惊动娘娘胎气,酿成大错。”
他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辩解,没有推诿,“臣已严惩作乱贼人三名,卫兵数十人。待臣回京向陛下复命——自会领罚。”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的锦布包裹,双手呈上。
晚棠接过来,打开。里面躺着一只极细的银镯,和另一只银丁香耳环。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斑斑点点地附着在银饰的纹路里,诉说着它们主人生前遭受的巨大羞辱。
晚棠看着那两件小东西,沉默了很久。她没有哭,因为她知道,芝兰的魂魄没有怨恨,她走的时候眼里还有光,她已经往生了。这些东西,她留不住。因为她也要离开了。
她将锦布重新合上,虚扶了一把:“张将军,不必如此。本宫都已知晓了,按律法治罪便是。汉王如何——他自有他的罪孽要担,与本宫无关了。”
她从袖中取出那只映雪捡回来的银丁香耳环,与锦布上那只凑成一对,然后将锦布重新包好,递还给张辅:“烦请张将军,将芝兰的尸身送回她四川原籍。此物与她一道下葬便是。”
张辅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过来:“臣遵旨。”
晚棠转身,从桌上拿起那把玉箫和那根马缰绳。她低头仔细抚摸了一会儿,然后递到张辅面前:“张将军,还有两件东西要给你。”
张辅抬眼,看到那两样物件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阿宁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晚棠的声音很平静,“这根缰绳,她说是张玉老将军专门为她打的。我留着无用——留给张将军做个念想吧。”
张辅伸出手,接过那根缰绳。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地抚过那根已经有些磨损的皮绳,抚过那些细密的缝线,抚过铁环上被磨出的光泽。他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低下头:“谢娘娘。”
“还有这把玉箫。”晚棠将玉箫递到他手中,“烦请张将军,在某个有风的日子,带去阿宁的衣冠冢放置。”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张辅的肩膀,望向殿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叶。叶片翻飞,簌簌作响,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
“帮我和阿宁说一声——”
她停了一下,
“晚棠也要自由了。”
张辅猛地抬起头:“娘娘!”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急切,
“小姑姑最后嘱咐臣的是——保娘娘平安无虞!请娘娘珍重自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像极了小姑姑的女子,看着她脸上那种淡漠的神情,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晚棠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激动惊到。她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语气柔和却不容更改:
“张将军不必紧张。帮我把话带给阿宁就好。记住——是有风的日子。这是我跟她的约定,好吗?”
张辅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终于低下头:“臣——记下了。”
他收好玉箫,又恢复了那副沉稳的武将姿态,汇报道:“陛下刚刚传旨,令臣护送娘娘尽快进京,以防再生变。只是娘娘的身子……”
晚棠打断了他:“无碍。后日便可启程。”
张辅看了看她苍白的脸色,欲言又止。晚棠见他一脸忧色,心里也觉得这英国公够倒霉的,好好在大营里练着兵,大过年的被拉来守着一个怀孕的妃子,结果孩子还没了。
她笑了笑:“张将军不必忧虑。本宫会平安进京的。这一路有劳了,本宫会与陛下分说,不会让张将军亲随承受陛下怒火。本也是……汉王之过。”
张辅深深一揖:“多谢娘娘体恤。”
晚棠的车驾走了三日,终于进了北京城,那个六百年前的帝都。与十年前她随朱棣北伐路过此处不同,随着紫禁城的新建,呈现了崭新的格局。
马车从朝阳门入城的那一刻,晚棠掀开了车帘。她没有放下。
她看到了六百年前的北京城。街道笔直,黄土压实,马蹄踏上去扬起薄薄的尘土,在冬日下午的斜阳里浮成一层淡金色的雾。沿街的房屋大多是灰砖青瓦,檐角低垂,铺面门口插着各色布幌子——酒、茶、布帛、药材,墨字或浓或淡,在风里轻轻翻卷。
行人不多,北迁尚未完全落定。大批可怜的南方官员还正拖家带口地在路上,千里奔波随朱棣赶来迁徙。晚棠一想到后世记载,好多南方官员积攒了大半辈子的字画收藏,都只能绑在板车上渡江爬山的,一半泡了水,一半丢在了路上,等到了北京城,好多官员的家当折了一半,就有点觉得惨的好笑。
与此同时,大量的南京本地商户随着官员一同北迁,导致南京城成为空城,用了二十年才恢复秦淮河畔的喧闹。而北京城,因为朱棣的北迁,即将变成一座人满为患的城市。遍地临时棚屋,塞不进的人员,不断地扩张,逐渐成为后来的帝都北京。
朱棣将他的个人意志,转变为千万人世代家族的迁徙。他不仅仅是挪动了这座城市的中轴线,只为了将燕王府这片龙兴之地纳入紫禁城。他更是改变了许多家族的命运,许多人的生命轨迹。
这不是单纯地能以好与不好,来评判的事情。就好像,这批抱怨连天的南方官员,他们的后人会在几百年后,拎着鸟笼在北京胡同口晃悠,骄傲地说“咱家祖上可是皇城根下的老北京人!”
也就好像,号称“没有一只鸭子能游过南京城”的南京人们,带着他们最爱吃的鸭子来到了北京,几经改良融合,有了后世大名鼎鼎的“北京烤鸭”。
历史的硝烟终将过去,一代人的苦痛迁徙,却意外开启了下一代人的精彩时代。
朱棣是那个引领者,他血腥、暴戾、霸道、杀人无章法,甚至有点“想一出是一出”。可是他敢想敢干,他想做的事情,还就都让他做成了。从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谋反成功的王爷,到能把郑和舰队几万人最远送至非洲。好像在这个人身上,带着几万官员挪个政治中心,倒像是不足一提的小事了。
因为那个人,叫朱棣。
晚棠感觉现在整座城,还带着一种刚刚苏醒的疏朗。几个孩童蹲在街角玩石子,听到马蹄声抬头望了一眼,又低下头去。老人们袖着手靠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车队从面前经过,没有什么惊讶的表情——这座城最近见惯了这样的阵仗。
晚棠看着这一切,觉得新鲜,又觉得遥远。六百年后的北京是钢筋水泥的丛林,是车流不息的环线,是霓虹灯与玻璃幕墙交相辉映的不夜城。她从想象过这样的北京——灰扑扑的,安静的,像一幅尚未完工的水墨画,墨迹还湿着,笔触还清晰可辨。
马车继续向前。街道越来越宽,行人越来越少,两旁的商铺渐渐被高墙取代。她看到了第一道城墙——灰色的城砖之间勾着雪白的灰缝,崭新得像是昨天才刚刚砌好。墙上旌旗在风里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图案她还看不太真切,但那鲜明的色彩在冬日的天光下格外醒目。
这是皇城与民居的分界线。墙外是百姓的烟火,墙内是帝王的家国。
马车穿过承天门的门洞。光线暗了一瞬,又亮了起来。晚棠眼前豁然开朗——她看到了紫禁城。
不是六百年后那座众人熟悉的故宫博物院。没有剥落的朱漆,没有踩得光滑凹陷的石阶,没有墙角滋生的青苔,没有游人如织的喧嚣。
它太新了。
红墙是新刷的,朱砂色在冬日的薄雾中鲜艳得近乎灼眼。琉璃瓦是新烧的,明黄与翠绿交错的釉面折射着冷淡的天光,像是刚刚出窑,还带着窑火的余温。飞檐下的彩画是新描的,沥粉贴金的纹路在阴影中若隐若现,每一笔都锋利如初,没有被风雨侵蚀过的圆钝。汉白玉的台阶一级一级地铺展开来,白得发亮,像是刚从山体中剖出来的,还没有被人踩出岁月的包浆。
整座宫城矗立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崭新得不像是一座历经六百年风雨的皇城,像是一座刚刚落成的巨构,连空气里都还残留着石灰、木料和油漆的气味。
晚棠望着它,忽然觉得陌生。她认识的紫禁城,是六百年后那座沉默的、斑驳的、被无数双脚磨平了棱角的博物院。她曾在那些宫殿间走过,像一个普通的游客,拍照、驻足、惊叹于古人的智慧。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她会以这样的方式看到它——崭新的,锋利的,还没有被时间打磨过的,像一个刚刚落地的婴儿,还不知道自己要承载多少血泪。
这座宫城还没有经历过土木堡之变,还没有经历过壬寅宫变,还没有经历过万历怠政、天启腐朽、崇祯自缢。它还不知道自己将在六百年后变成一座供人参观的空壳。
此刻的它,是永乐大帝的新朝圣地,是朱棣用半生征战和无数人命换来的龙兴之都。它骄傲地矗立在这里,与他的第一任主人朱棣,开启新的王朝。
晚棠看着它,忽然想到——六百年后,当后人站在那些红墙下仰望的时候,会不会有人知道,这座宫城落成的这一年,有一个叫林晚棠的女子,曾经坐着马车,从午门的西阙门缓缓驶入。
可她不是来参观的,她是来告别的。
马车在乾清门广场缓缓停下。车帘从她手中滑落,遮住了那片崭新的红墙。晚棠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历史的硝烟会过去,这座城将矗立百年不倒。而她,只是这百年中的一个过客,很快就要回家了。
马车停稳。车外传来一道尖细而沉稳的嗓音,带着几分风尘仆仆的沙哑,却依然是晚棠最熟悉的那种腔调——“奴才亦失哈,恭迎权贤妃娘娘入北京紫禁城!”
紧接着,是齐刷刷的一片衣料摩擦声和跪地声:“奴才,奴婢,恭迎权贤妃娘娘——”
映雪和墨竹掀开车帘。晚棠扶着映雪的手,缓缓走出车驾。她站在北京紫禁城的土地上,面前是跪倒一片的内侍与宫女。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午门前的这片空地:“起来吧。”
众人起身。亦失哈笑着迎上前来,他身后跟着常顺和另一位中年太监。晚棠打量了亦失哈一眼——从奴儿干都司回来,瘦了,黑了,但那双眼睛依然沉静明亮,神采奕奕。
“娘娘舟车劳顿,奴才有幸能在北京迎权贤妃娘娘入宫。”晚棠看着他,露出一丝真切的微笑:“有劳亦公公。能再见到你,本宫也很高兴。”
亦失哈侧身引路,边走边道:“娘娘客气了。常顺已提前几天将娘娘行装放置进长春宫了。不过——”他顿了顿,“常顺接下来要与奴才外出办差,长春宫掌事太监一职,将由福海接管。他是司礼监做了十几年的老人了,最是靠谱嘴严,娘娘尽管放心用。”
那位中年太监立刻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奴才福海,给权贤妃娘娘请安。”
晚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起来吧。”
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常顺,声音柔和了几分:“有劳常顺公公十年照顾了。盼常公公能与亦公公挣得好前途——这是好事,不枉你我主仆一场。”
常顺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奴才感念贤妃娘娘大恩。遥祝娘娘凤体安康,万事顺意!”
他伏地,磕了三个响头。
晚棠没有再多说什么。她心里松了一口气——又一位老朋友找到了自己的出路,可以好好告别了。
“娘娘,陛下已经在长春宫等候您了。奴才为您引路。”亦失哈上前半步,侧身为她指引方向。
晚棠跟着他,从乾清门进入西六宫。上台阶的时候,她放慢了脚步,侧过头,声音压得很低:“亦公公——徐姑姑走了。”
亦失哈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脸上那抹恰到好处的笑容凝滞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察觉。然后他恢复了如常的神情,淡淡地笑了笑,声音平稳:
“姑姑她——也算是终得安宁了。”
晚棠看着他的侧脸:“亦公公似是一点都不意外?”亦失哈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了几步,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在心里想过很多次的事:
“打进宫伺候主子,我们这些奴才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一心为主,肝脑涂地。”他停了一下,“徐姑姑是聪明人,也是奴才敬重之人。她自然是为自己选了最好的归处。”
晚棠没有再接话。她忽然明白了,那一年在南京,亦失哈专程来长春宫向徐姑姑道别,其实就已经知道,那是最后一面了。他没有说破,只是让晚棠带了句告别,然后转身,去办他的差事。就像他在宫里度过的这大半辈子一样——看见了,记住了,沉默了。
她不知道他为自己的归处选了什么样的路,也不知道常顺的归处又在何方。
但她李晓棠的归处,已经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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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