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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第一百一十章 血除夕 他开始意识 ...

  •   这半个月,是晚棠穿越以来,最难熬的冬天。

      每日醒来,迎接她的不是晨光,是那碗永远温热、永远散发着古怪腥气的药汁。徐姑姑和芝兰的眼神里满是心疼,却也只能默默侍立。她开始麻木,学会了不再看那碗药的颜色,只在端起的瞬间屏住呼吸,一饮而尽。然后,任凭那翻江倒海的恶心在胃里灼烧,无论塞进多少蜜饯,也压不住那股从喉咙深处泛起的苦腥。

      饮食也成了酷刑。她爱的清淡时蔬、河海鲜鱼,都成了禁忌。餐餐是温补的羊肉羹、牛肉汤,浓重的荤腥和药膳气味混在一起,让她闻之欲呕,勉强进食,也如同嚼蜡。人迅速消瘦下去,脸颊凹陷,原本明亮的眼眸也失了神采,像两汪枯寂的深潭。

      朱棣来看过几次,见她这般模样,也曾蹙起眉头,命太医“调整药方,务必顾及贤妃胃口”。太医唯唯诺诺,可开出的方子,不过是换几味辅料,那核心的温热大补之物,一样不少。晚棠的月事也乱了,淅淅沥沥,半月未净。医婆回禀,只说“贤妃心思郁结,饮食不进,气血亏损,冲任不调,故经水淋漓”,开了些固涩止血的药,与那助孕的方子并行不悖。

      朱棣听了,只道:“好好伺候,仔细调理,莫让她多思多虑。”他面上有淡淡的忧色,可那忧色很快便被年关堆积如山的朝务、祭祀、典仪驱散了。他依旧每日派人询问,赏赐流水般送进长春宫,绫罗珠宝、珍馐补品,可晚棠看着那些东西,只觉得像一座座华丽的囚笼,压得她喘不过气。他再未像前些日子那般频繁地亲自盯着她喝药、留宿,或许是真的国事繁忙,也或许是……那淋漓的经血,需要让帝王避晦。

      直到除夕。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爆竹声远远传来,空气里都弥漫着岁除的喜庆。晚棠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那个被厚重脂粉勉强遮盖住苍白、却依旧掩不住憔悴和死气的女子,几乎认不出是自己。芝兰和佩兰为她换上繁复庄重的吉服,戴上沉甸甸的九翟冠,金玉珠翠,华贵至极,却也冰冷至极。

      “娘娘,您好歹用些燕窝粥,宴席上怕是要耗许久。”徐姑姑端来一小盅,声音里是藏不住的担忧。

      晚棠摇头,胃里一阵抽搐。她现在看见任何食物都想吐。

      “娘娘,您这样撑着,身子怎么受得住……”芝兰红了眼眶。

      “撑不住也得撑。”晚棠对着镜子,慢慢勾了勾唇角,那笑容却未达眼底,“陛下要我去,我怎能不去?”

      家宴设在乾清宫,灯火辉煌,歌舞升平。帝后高踞上首,太子、汉王、赵王诸家,并后宫有品级的妃嫔、宗室命妇,济济一堂,衣香鬓影,言笑晏晏。晚棠按品级坐在妃嫔前列,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嫉妒的、怜悯的……更多的是,落在她平坦小腹上,那隐晦的打量。

      “贤妃娘娘气色瞧着……还需好生将养啊。”一位年长的宗室王妃凑过来,语气关切,眼神却锐利。

      “是啊,陛下如此爱重,娘娘定要保重凤体,早日为皇家开枝散叶才是。”另一位命妇附和,话里话外,都是对“专宠”与“无出”之间矛盾的探究。

      晚棠只垂着眼,用最得体的微笑和虚弱的语气应付着:“多谢关怀,只是旧疾未愈,辜负圣恩了。”

      朱棣坐在上首,与王贵妃、张贵妃说着话,偶尔目光扫过下方,在晚棠苍白的脸上停留一瞬,很快又移开,与旁边的太子讨论起边防粮秣。晚棠觉得那目光像羽毛,轻飘飘的,不带多少重量。是啊,她这副病恹恹、连侍寝都不能的样子,大约也引不起他多少兴致了,只要她“好好调理”便是。

      宴至中途,乐声暂歇。晚棠起身,以更衣为由,扶着芝兰的手,悄然离席。殿外的寒风一吹,她激灵灵打了个冷战,混沌的脑子似乎清醒了一瞬。

      行至廊下僻静处,却见太子妃张氏,正由宫女陪着,似在观赏檐下新挂的宫灯。见到晚棠,太子妃转过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储妃的端庄微笑。

      “贤妃娘娘。”

      晚棠脚步微顿,敛衽行礼:“太子妃殿下。”

      “娘娘快免礼。”太子妃虚扶一下,目光在晚棠脸上掠过,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审视,“方才席间见娘娘气色不佳,可是身子还未大好?”

      “劳殿下挂心,只是偶感不适,并无大碍。”晚棠答得滴水不漏。

      太子妃笑了笑,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更显亲和:“太子殿下常在臣妾跟前提起,说贤妃娘娘贤德淑婉,在御前侍奉尽心,对东宫……也颇多回护。殿下与臣妾,都感念于心。”

      晚棠心中警铃微作。太子妃向来与她,与长春宫,保持着清晰的距离,今日怎的主动示好?她面上不露,只道:“殿下言重了。臣妾不过是在西暖阁侍墨时,恰逢太子殿下觐见,依例通传罢了,谈不上回护。陛下与太子殿下父子同心,乃国朝之福,臣妾唯愿天家和睦。”

      “娘娘过谦了。”太子妃笑意更深,目光却若有深意地扫过晚棠依旧平坦的腹部,“天家和睦,自是极好。只是……臣妾看娘娘这般辛苦,心中亦是不忍。同为宫中女子,深知其中不易。若娘娘日后有何所需,或觉宫中太医不尽心……不妨遣人递个话。臣妾母家,倒也识得几位民间妙手,于妇人科上,或有独到之处。”

      晚棠心头一震。太子妃这是在……暗示可以提供宫外的、不受朱棣控制的“帮助”?是真心想结盟,还是另一种试探,甚至是陷阱?

      她立刻垂下眼帘,语气更加恭谨疏离:“多谢殿下关怀。太医院圣手云集,陛下亦时时垂询,臣妾不敢另寻他法,徒惹烦扰。殿下美意,臣妾心领了。”

      太子妃见她如此,也不再多言,只又闲话两句,便借口更衣,转身离去。晚棠看着她消失在灯火阑珊处的背影,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徐姑姑从暗处跟上,低声道:“娘娘,太子与太子妃,若是有结交之意,对于娘娘日后……也是有好处的。”

      “徐姑姑!”晚棠打断她,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你我都清楚,我们的命,捏在谁的手里。汉王那头已是得罪了,若此刻再与东宫过从甚密,落在陛下眼里,我成什么了?一个在后宫左右逢源、意图攀附储君的妃子?我的‘注’,决不能下在任何一处看似安稳的‘明处’,至少现在,决不能!”

      徐姑姑默然,良久,叹息一声:“是,娘娘思虑得是。”

      回到殿前喧嚣处,晚棠却未立刻进去。她借整理衣袖的瞬间,指尖触碰到袖中一个极小、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硬块。那是阿宁通过医婆,辗转交给她的东西。据说是几味药性相冲、却能短暂激发气血、造成急症假象的药材粉末,服下后会令人迅速出现高热、吐血等骇人症状,但若能及时施救,对根基损伤有限,远逊于长期服用那些虎狼之药。

      这些日子,她只在无人时,用指甲挑过些许掺在饮食里,让自己本就紊乱的身体状况更“合理”些。但今夜,是除夕,是阖宫欢宴、众目睽睽之下。

      晚棠走到无人角落,背对着光亮,用蓄长的指甲,狠狠刮过那油纸包,三指指甲缝里,都塞满了褐色的细粉。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像即将赴死的战士,走回自己的席位。

      席间正上新汤,热气袅袅。晚棠坐下,仿佛不经意地,将那只沾满药粉的手垂到桌下,然后,在无人注意的瞬间,将手指迅速浸入面前那碗滚烫的汤里。药粉遇热溶解,无色无味。

      她端起汤碗,在周围命妇们或明或暗的注视下,仰起头,将那碗汤一饮而尽。动作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急切的“好胃口”。

      上首的朱棣似乎瞥见了这一幕,眉梢微动,对身边内侍吩咐了一句。很快,又一碗同样的汤被端到晚棠面前,内侍恭声道:“陛下见贤妃娘娘进得香,特命再赐一碗。”

      晚棠谢恩,拿起银勺。汤的热气氤氲上来,带着御膳房精心调制的香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不见的药力,正如同烧红的铁水,在她冰冷虚弱的身体里猛然炸开,横冲直撞。

      她舀起一勺汤,送向唇边。

      就在此时,一股无法抑制的腥甜猛地冲上喉头!她甚至来不及咳嗽,眼前骤然一黑,随即,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液体从口中狂喷而出!

      “噗——!”

      暗红色的血,如同盛放的、诡异的花,尽数泼洒在她面前的汤碗里、食案上,将她绯色的吉服前襟,染上大片刺目惊心的猩红!

      “娘娘!!!”芝兰的尖叫划破了宴席的喧闹。

      徐姑姑猛地扑过来扶她。晚棠的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耳朵里嗡嗡作响,视线模糊,只看到周围人影晃动,惊呼四起。她能感觉到更多的、温热的液体,正不受控制地从口鼻涌出,身下也传来一阵湿热——那是经血,还是……?她分不清了,只觉得冷,刺骨的冷,和体内焚烧般的痛楚交织在一起。

      混乱中,一个明黄色的身影疾步冲下御阶,带着疾风,瞬间到了她面前。朱棣弯下腰,一手抄过她的膝弯,一手扶住她的背,竟是想将她打横抱起。他的手臂坚实有力,可晚棠在涣散的视线里,却似乎看到了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近乎空白的惊愕,和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太医!传太医!!!”朱棣的怒吼响彻大殿,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恐惧撕扯的变调。

      他想抱起她,立刻离开这里。可王贵妃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带着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持重:“陛下!今日除夕,血光冲撞恐不祥,于礼不合!贤妃病体,不宜轻动颠簸!”

      朱棣动作一顿,眼中戾气陡生,正欲发作,张贵妃已上前一步,语速极快却清晰:“陛下,臣妾即刻送贤妃回长春宫,亲自看顾。此间宴席,关乎岁除祥瑞,来年国运。还需陛下坐镇,以安众心。”

      朱棣的目光在晚棠惨白如纸、沾满血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那触目惊心的红,刺得他心脏猛地一缩。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强行压下了翻腾的情绪,对张贵妃沉声道:

      “有劳贵妃。告诉太医,不惜一切代价,给朕保住贤妃的性命!其他诸事,容后再说!”

      他小心地将晚棠交给疾步上前的内侍和宫女,看着她们用软轿迅速将人抬走。那身影消失在大殿侧门的瞬间,朱棣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回御座。殿内鸦雀无声,所有人屏息垂首,不敢言语。朱棣坐下,端起面前的金杯,手却不受控制地,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杯中酒液晃荡,映出他晦暗难明的脸色。

      他想起了北伐途中,那个同样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地倒在他怀里的晚棠。那时她为他挡箭,生死一线。他骑马带着她跑到无人的山丘,残阳如血,她在他怀里,气若游丝,说了许多话。她说看见了他的疲惫、恐惧、忧虑,她说她尽力陪他了,但是她陪不了了……她说“你珍重”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脸上有冰凉的液体滑过。他很多年,没有过那种感觉了,一种彻头彻尾的、无法掌控的无力感,混合着尖锐的、怕失去什么的恐慌。

      她是具体的,鲜活的,会哭会笑,会怕黑怕苦怕疼,也会在他最疲惫时,递上一杯不烫不凉恰到好处的茶。他早已习惯生活里有这么一个人,习惯她的气息,习惯她偶尔的小脾气和那些稀奇古怪却能让他真心发笑的念头。他不敢想,如果有一天,这鲜活具体的存在,就这样在他眼前消失,化为一具冰冷的、了无生气的躯体,他这个冰冷孤寡的御座,要怎么经年累月地再坐着熬?

      太子朱高炽此时起身,举杯向朱棣敬酒,说了几句吉祥话,又从容不迫地引导着乐声再起,宫人有序地撤换狼藉的席面,试图将气氛重新拉回“祥和”。朱棣端起杯,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滚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冰凉的余悸。

      长春宫。

      灯火通明,人影幢幢,却静得可怕,只有太医压低的、急促的交谈声,和宫女们极力放轻的脚步声。

      晚棠已被安置在寝殿榻上,面色金纸,唇边、下颌、脖颈、衣襟上,仍是未及完全擦拭干净的血迹,身下的被褥也染上了暗色。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阿宁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脸色比晚棠好不了多少。蓁蓁被芝兰紧紧搂在怀里,小脸吓得煞白,大眼睛里蓄满了泪,却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

      张贵妃亲自坐镇外间,神色凝重。太医院当值的两位太医连滚带爬地进来,诊脉、施针、开方,额上全是冷汗。贤妃这症候来得凶险急暴,分明是急火攻心、气血逆乱、兼有药毒内壅之象,一个不慎,便是呕血不止、血脱而亡的下场!陛下那句“不惜一切代价”犹在耳边,他们如何敢不尽心?

      银针落下,药灌下去,忙乱了近一个时辰,晚棠呕血的势头才终于勉强止住,只是人依旧昏迷不醒,脉象虚浮紊乱,凶险未除。

      “如何?”张贵妃见太医出来,立刻问道。

      “回贵妃娘娘,贤妃娘娘血暂止住,然脉象极危,气血大亏,元气衰微。此番……乃是长期忧思郁结,脾胃大伤,虚不受补,更兼峻烈之物冲克,积郁成毒,一朝爆发所致。眼下……眼下只得用参附等药吊住元气,缓缓图之,万不可再行峻补,更忌忧劳惊悸……”太医的声音都在发颤。

      张贵妃闭了闭眼,挥手让他下去竭力用药。她走进内室,看着榻上了无生气的晚棠,又看看紧握着晚棠手、一言不发的阿宁,轻轻叹了口气。

      殿外,御前侍卫已将长春宫围得水泄不通,朱棣的紧张和怒意,透过这森严的戒备,渗透到每一寸空气里。没有人敢高声语,连呼吸都放得轻了。

      阿宁感受到晚棠指尖微弱的脉搏,看着太医们凝重的神色,心中沉痛,却也有一丝尘埃落定的冰凉。她与晚棠交换过一个眼神,在晚棠昏迷前那短暂的回光返照里,她看到了决绝,也看到了托付。

      如今,这盘赌上性命的棋,终于落下了最重的一子。转机,或许就在这血色弥漫的除夕之后,在这用半条命换来的、短暂的、沉重的宁静之中。

      只是这代价,未免太大,太疼。

      阿宁轻轻擦去晚棠额角的冷汗,在心中默念:

      晚棠,快些醒来。这场仗,还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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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棠棣之华》初稿已完结,现精修大改中,节奏稍稍加快。也可能有少量新剧情插入,呼应后面细节。喜欢的朋友可以过段时间再来看看!也感谢对不完美作品的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