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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小渔村 赫本镇 ...
赫本镇比地图上画的还要小。
谢景站在码头边,看着一艘锈迹斑斑的渔船缓缓靠岸。船员们说着他听不懂的Aetherland语,笑声粗粝而坦荡,像海风直接灌进了喉咙。江凌笙正在和一位老渔夫比划着什么,手指在空中划出笨拙的弧线——他在问租房的事。
"三楼。"老渔夫最终用口音浓重的英语说,"能看到港口。月租……"他伸出五根手指,又犹豫地缩回一根,"这个数。"
"我们租一年。"江凌笙说。
老渔夫愣住了,像听到了某种荒诞的童话结局。在这个年轻人不断离开、老年人不断死去的渔村里,"一年"是个过于沉重的承诺。
"你们……"老渔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是逃犯?"
江凌笙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苦涩,只有一种终于落地的坦然:"曾经算是。现在只是……两个想学会怎么生活的人。"
老渔夫看了他们很久,久到谢景以为会被拒绝。但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上面缠着褪色的红绳。
"三楼。"他又说了一遍,"楼梯在房子后面,小心第三级,松了。"
房子比想象中好。墙壁是厚的,能挡住Aetherland永无止境的风;窗户是小的,却正对着港口,能看到渔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起起伏伏,像某种古老的呼吸。谢景把背包放在单人床上,弹簧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
"只有一张床。"他说。
"我知道。"江凌笙正在检查那扇会漏风的窗,"我看过照片。"
"你故意的。"
"是。"江凌笙转过身,背靠着窗框,"但我想先问你一件事。"
"什么?"
"你怕吗?"江凌笙的声音很轻,"不是怕佩雷尔家族找来,不是怕江家的眼线,不是怕任何外部的危险。你怕的是……"他停顿了一下,"每天早上醒来,发现我就在你身边。怕的是这种'日常'会变成新的'理所当然',然后在某一天,当你习惯了我的呼吸、我的体温、我煮咖啡时总是多放半勺糖的习惯——我会离开。或者更糟,你会先一步离开,因为'先离开的人不会痛',对吗?"
谢景站在房间中央,夕阳——不,是永昼里那种永不消散的、偏斜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想起那些预习过的离别,想起抽屉深处的合照,想起宿舍楼顶的半包烟。
"我怕。"他终于说,"我怕得要死。"
江凌笙没有动,只是看着他,目光像深海里某种古老的生物,安静而耐心地等待。
"但我也怕别的。"谢景继续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稳,"我怕如果我再逃一次,我会变成一具空壳。我怕我会忘记糖炒栗子的味道,忘记火山灰在玻璃瓶里晃动的声音,忘记……"他抬起眼,直视江凌笙,"忘记有人愿意等我六个小时,买三次栗子,只为赶上我出闸的时间。我怕我会忘记,被当作唯一是什么感觉。"
江凌笙离开窗框,向他走来。木地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的乐器在演奏。
"那我们就约定。"江凌笙说,停在一步之外,"如果哪一天你想逃,你先告诉我。不是'我要走了',而是'我想逃了'。给我一次机会,让我拉住你。如果拉不住……"他伸出手,掌心向上,"那就一起逃。逃去哪里都行,只要我们一起。"
谢景看着那只手。掌纹清晰,指节处有旧伤,是某种他从未问过来源的疤痕。他想起银戒上的藤蔓纹路,想起那些古老的密码最终被体温焐热,想起棋盘上被摘下来的棋子终于可以是自由的。
他把手放上去。
"好。"
那只手收拢,握紧,温度从皮肤相接处传来,像某种古老的契约被重新书写。
第一夜他们没有睡。
不是因为激动,而是因为某种奇异的清醒。他们坐在那张会发出呻吟的床上,分食一袋从雷克雅未克带来的糖炒栗子——最后的一袋,已经凉了,焦糖凝固成白色的霜,但甜味还在。
"我有个想法。"谢景说,嘴里含着半颗栗子。
"说。"
"我们把这个写下来。"
"什么?"
"所有的事。"谢景指了指房间角落那张积满灰尘的书桌,"佩雷尔家族的标记,阿什兰家族的历史,江家的棋盘,……所有那些我们认为'永恒'的东西。写下来,然后——"他做了一个撕碎的手势,"烧掉。不是忘记,是……是承认它们曾经存在过,但不再定义我们。"
江凌笙沉默了很久。窗外的港口传来渔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苍凉,像某种来自深海的歌谣。
"好。"他说,"但我要加一条。"
"什么?"
"写下来之后,我们要写另一份。"江凌笙从风衣内袋掏出那枚银戒——他一直戴着,即使在最狼狈的时刻,"写我们。写糖炒栗子,写火山灰,写六小时的等待和三次往返。写……"他转动戒指,藤蔓纹路在永昼的光线下闪烁,"写我们怎么从棋盘上摘下来,怎么学会做两个普通人。"
"普通人。"谢景念出这个词,像在品味一种陌生的语言,"我们会吗?"
"不会。"江凌笙笑了,"但我们可以学。"
他们写到天亮。
谢景负责写"过去"——那些家族、标记、棋盘、密码。他写得很快,像在处理某种积压已久的债务,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像蚕食桑叶,像冰川移动。写到"佩雷尔"三个字时他的手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涂改,只是继续往下,把所有恐惧和愤怒都倾泻成黑色的墨迹。
江凌笙负责写"现在"——糖炒栗子的配方(他凭记忆复原的),火山灰的采集地点,那枚银戒的内圈刻着的一行小字(谢景从未注意过,写的是"给唯一"),以及他们在机场公路上的对话,一字不差,像某种神圣的经文。
当两份文稿都完成时,永昼的光线已经爬到了房间的最高处,把一切都照得发白、透明、近乎虚幻。
"烧吗?"谢景问。
"烧。"
他们用那个漏风的壁炉。江凌笙从楼下借来火柴,老渔夫给的,盒子上印着一只已经灭绝的渡渡鸟。火焰升起的时候,谢景闻到纸张燃烧特有的气息——不是悲伤,是某种释放,像长久紧闭的窗户终于被推开,风灌进来的那一刻。
"过去"的文稿先烧。火焰吞噬那些名字和秘密时,谢景没有移开目光。他看着"佩雷尔"三个字卷曲、变黑、最终化为灰烬,看着"阿什兰"的笔画在热浪中扭曲成某种古老的符号,然后消失。他没有哭,只是感到某种沉重的、压在胸口多年的东西,随着烟雾一起,从那个漏风的窗户飘走了。
"现在"的文稿后烧。江凌笙在点火前犹豫了一下,把那张纸举到眼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纸凑近火焰,动作轻得像在放飞一只飞蛾。
"等等——"谢景脱口而出。
江凌笙停住了,火焰在纸边舔舐出一道焦黑的痕迹。
"留下吧。"谢景说,声音有些哑,"不是作为枷锁,是……是作为路标。提醒我们是怎么走到这里的。"
江凌笙看着他,目光里有某种谢景读不懂的东西——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惊讶,也许是某种更深沉的、他尚未学会命名的情感。
"好。"江凌笙把纸从火焰边撤回来,焦黑的边缘像一枚不规则的邮票,"我们把它收起来。不是藏在抽屉深处,是……"他想了想,"是贴在墙上。每天看到,每天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我们选择了彼此。"江凌笙说,"在可以选择逃的时候,选择了留下。在可以选择恨的时候,选择了……"他停顿了一下,寻找合适的词汇,"选择了糖炒栗子。"
谢景笑了,那是三个月来第一个真正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笑容,带着点苦涩,带着点释然,像冰川融水终于汇入海洋。
"选择了糖炒栗子。"他重复道,"这听起来像某种古老的誓言。"
"那就让它成为誓言。"江凌笙把那张边缘焦黑的纸贴在床头,用一枚从港口捡来的贝壳压住一角,"我,江凌笙,在此发誓:无论佩雷尔家族的标记是否褪色,无论阿什兰家族的历史是否被遗忘,无论江家的棋盘是否缺了一角——我将选择糖炒栗子。选择六小时的等待。选择……"他看向谢景,"选择唯一。"
谢景接过话头,声音比他自己想象的更稳:"我,谢景,在此发誓:无论离别预习过多少遍,无论'先离开的人不会痛'这句话多么诱人,无论逃开的本能多么强烈——我将选择留下。选择被当作唯一。选择……"他深吸一口气,"选择每天早上醒来,发现你就在身边,而不逃。"
他们相视而笑。窗外,赫本镇的渔船已经出港,发动机的轰鸣声被海风撕碎,变成某种遥远的背景音。永昼的光线继续它的旅行,从窗户的一边移到另一边,没有日出,没有日落,只有持续不断的、近乎固执的光明。
第一顿早餐是江凌笙做的。
咖啡确实多放了半勺糖,甜得谢景皱了皱眉,但没有抱怨。面包是从老渔夫那里买的,粗糙,带着海风的咸涩,咀嚼时需要动用全部的咬肌。但他们吃得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每一口都品尝得格外认真。
"今天做什么?"谢景问。
"老渔夫说港口需要帮手。"江凌笙说,"整理渔网,修补船板,给发动机上油。没有工钱,但管午饭。"
"午饭是什么?"
"羊头汤。"江凌笙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据说……很地道。"
谢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笑出了声:"我们从家族继承人变成渔港杂工,从密码学和标记学变成……羊头汤。"
"是。"江凌笙也笑了,"但你会喜欢的。我是说,羊头汤之外的部分。"
"我知道。"
他们一起出门。楼梯的第三级确实松了,谢景踩上去时发出一声危险的呻吟,江凌笙下意识伸手扶住他的腰。那个触碰很轻,像某种本能的反应,但两人都顿了一下。
"抱歉。"江凌笙说,手却没有立刻收回,"习惯了。"
"不用抱歉。"谢景说,"我也习惯了……被你扶着。"
他们走下楼梯,走进赫本镇永无止境的风里。港口就在前方,渔船的桅杆像某种古老的森林,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摇晃。老渔夫站在码头边,向他们挥手,动作笨拙而热情。
"第一天!"老渔夫用口音浓重的英语喊,"慢慢来!这里没有 hurry!"
谢景和江凌笙对视一眼,同时笑了。没有 hurry。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渔村里,时间终于不再是追杀他们的武器,而变成了某种可以浪费的、奢侈的东西。
他们走向港口,走向渔网和海盐,走向羊头汤和粗糙的面包,走向所有他们从未想象过的生活。银戒在江凌笙的手指上闪烁,藤蔓纹路被海风侵蚀,渐渐失去最初的锐利,变得圆润、温和,像某种被时间打磨过的承诺。
而谢景,第一次没有预习离别。
他只是走着,手被另一只手握着,温度从皮肤相接处传来,像某种古老的契约在持续生效。永昼的光线洒在他们身上,没有阴影,没有黑暗,只有持续不断的、近乎永恒的光明。
光从未停止旅行。
而这一次,送信的人身边,终于有人同行。
……
飞机上。
海伦娜·佩雷尔回头望着还将脸贴在窗玻璃上的伊芙琳·阿什兰,斟酌着开口。
“或许我需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伊芙琳·阿什兰听的后疑惑的回头,“什么?”
海伦娜·佩雷尔在伊芙琳·阿什兰目光看过来的瞬间低下了头,“诅咒的事。”
依旧看完记得评论呀要不然我会懒得更新的
,昨天匆匆忙忙的发了文今天突然想起所以来改改抱歉抱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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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小渔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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