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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七年前最后一个夏天 “陆时寒, ...

  •   七年前的夏天,来得格外早。
      五月的尾巴,气温就已经窜到了三十五度,教室里两台吊扇拼了命地转,搅动的却全是热风。黑板上方的倒计时牌写着“距高考还有374天”,鲜红的数字像一滩干涸的血,压在每个高二学生的头顶。
      陆时寒坐在靠窗最后一排,那是他自己申请的位置。“视野好”,他跟班主任说。班主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批了。毕竟这个学生成绩始终吊在班级中游,不惹事也不合群,坐在哪里都一样。
      他真正的理由不是视野好。
      是这里能看到篮球场。
      操场上人声鼎沸,校篮球赛决赛正打到白热化。隔着两栋教学楼,隔着一排法桐,隔了将近三百米的距离,陆时寒其实看不太清人脸,只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身影在绿色的球场上移动,白色的队服像一面面小旗子,在阳光下翻飞。
      但他能看到那个人的位置。
      那个穿七号球衣的身影。
      那个在全场跑动、跳投、传球、像一团白色火焰一样燃烧的人。
      沈栀。
      陆时寒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在人群中一眼找到沈栀的。也许是沈栀第三次把奶茶放在他桌上的时候,也许是沈栀第七次在校门口等他“顺路”回家的时候,也许是沈栀第十二次在人前笑着说“陆时寒是我朋友”的时候。
      那个人像一盏灯,亮得太刺眼了。
      刺眼到陆时寒每次看他,都觉得眼睛疼。
      “陆时寒!陆时寒!”
      一张纸条从前桌传过来,叠得方方正正,上面写着他的名字,字迹娟秀。他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
      “决赛你猜谁会赢?我赌沈栀!他上半场就拿了18分了!——周念念”
      周念念是班上的语文课代表,长头发,爱笑,和谁都能聊得来。她给全班每个人都传过纸条,不是因为在追谁,纯粹是因为话多。
      陆时寒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他没有回复。
      但他的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
      操场上,下半场开始了。
      球在球员之间飞速传递,沈栀在外线接到球,防守队员立刻贴了上来。陆时寒看到沈栀做了一个假动作,晃开防守,急停跳投——
      篮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唰。”
      空心入网。
      即使隔了那么远,陆时寒好像都听到了球穿过篮网时那声清脆的声响。
      他攥着纸团的手,无意识地收紧了。
      ---
      放学铃响的时候,陆时寒故意磨蹭到最后才走。
      他不想遇到沈栀。
      不是讨厌,是……不知道怎么面对。
      那天在天台之后,沈栀就像一根拔不掉的刺,扎进了他生活的每个缝隙。早上到校,课桌上会多一杯温热的红豆奶茶,三分糖。中午食堂,沈栀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总能找到他坐的位置,端着餐盘笑呵呵地坐过来。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沈栀会抱着篮球跑到他面前说“教你打球”。
      “我不会。”陆时寒说。
      “学就会了。”沈栀把球塞进他怀里。
      陆时寒僵在原地,双手抱着那个脏兮兮的篮球,像抱着一颗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的炸弹。操场上其他同学的目光投过来,好奇的、审视的、不太友善的——都在看他。
      “沈栀怎么老跟他混在一起?”
      “谁知道呢,图新鲜吧。”
      “我听说沈栀家里人都不同意,他妈来学校找过老师。”
      “真的假的?”
      那些窃窃私语像蚊子的嗡嗡声,烦人,但赶不走。
      陆时寒把篮球扔回给沈栀:“不学。”
      沈栀接住球,没有追上来。他站在原地,阳光打在他身上,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往下淌,打湿了球衣的领口。他看着陆时寒离开的背影,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被拒绝的少年。
      但他把那个篮球捏得很紧。
      紧到指节泛白。
      ---
      陆时寒从教学楼侧门出来的时候,正要走小路绕开校门口,却听到法桐树后面有人说话。
      声音不大,但风把几个字送到了他耳朵里。
      “……沈栀那孩子怎么就不听劝?我跟他说了多少次了,离那个陆时寒远一点。那个孩子听说是从领养家庭出来的,心理有问题,万一出点什么事……”
      陆时寒的脚步顿住了。
      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反应——闪身躲到了法桐树的另一面,背靠着粗糙的树皮,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沈太太,您也别太担心。小孩子的友情嘛,过段时间就淡了。”
      “希望吧。我找人查过那个陆时寒的背景,他的领养记录有问题,之前转过好几次学,好像在原来的学校还闹出过什么事。我不管他是不是个好孩子,我只在乎我儿子。沈栀从小到大都是第一,我不能让任何人影响他。”
      陆时寒的手指攥紧了背包带子。
      他听出了那个声音——沈栀的妈妈。他见过她两次,一次是家长会,一次是沈栀生日那天她来送蛋糕。漂亮、优雅、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的时候和沈栀有七分像。
      但此刻,那个声音里没有温柔。
      只有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审视。
      “陆太太,您有没有想过,”另一个声音——应该是沈栀妈妈的朋友,小心翼翼地说,“也许那个孩子真的需要帮助?万一他是不得已呢?我听说他的家庭情况不太好……”
      “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问题,但这不关我的事。”沈栀妈妈的声音冷下来,“我只关心我儿子。如果他再不听劝,我会考虑让他转学。”
      陆时寒闭上了眼睛。
      树皮硌着他的后背,粗糙的触感通过校服传到皮肤上,有一点点疼。
      但这种疼,比不上胸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
      不是愤怒。
      不是委屈。
      是一种……他早就预料到了、却还是会在真正听到时感到刺骨的冷。
      他不应该感到意外的。
      他从来就不是那种会被任何人接受的、正常的、干净的孩子。
      他的手伸进口袋,摸到了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沈栀发的。
      “你在哪?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时寒?”
      “我看到你书包了,别躲了,出来。”
      陆时寒盯着那三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先走了,不用等我。”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关机。
      他靠着法桐树,仰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看着被切割成碎片的天空。晚霞正在燃烧,橘红色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一块块烫伤的痕迹。
      他想起了沈栀那句“因为是你啊”。
      他还想起了沈栀在天台上看他的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太多他读不懂的东西——热切的、隐忍的、饱涨的、像一只被压在玻璃板下的蝴蝶拼了命想要扑扇翅膀的——
      可是。
      可是。
      可是沈栀的妈妈说得对。
      他和沈栀,是两个世界的人。
      一个活在阳光里,一个从淤泥里爬出来。
      强行靠在一起,只会互相弄脏。
      ---
      陆时寒关了机,在法桐树下站了很久,久到晚霞熄灭,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校园里彻底安静下来。
      他绕开校门口,从操场后面的围墙翻了出去。
      棚户区在城市的西边,从学校走过去要四十分钟。他没有坐公交车——口袋里只剩十二块钱,那是他接下来三天的饭钱。
      他走在路灯昏黄的街道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像一只甩不掉的幽魂。
      经过一家花店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下来。
      花店已经关门了,铁闸门拉下来,但橱窗的灯还亮着。橱窗里摆着一束白色的花,花瓣层层叠叠,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
      栀子花。
      陆时寒站在橱窗前,隔着玻璃看着那束栀子花。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他以为早就忘记了的事。
      ——
      那年初冬。
      他就读的初中,教学楼后面有一排矮墙,墙根下堆着扫不完的落叶和没人清理的垃圾。他经常被堵在那里挨打,次数多到他已经习惯了——被推倒,被踢踹,被骂那些他听过无数遍的脏话。
      他不记得那天是几号了。
      只记得很冷,风很大,他蹲在墙根下,用校服裹住自己,但还是冷得发抖。嘴角破了,嘴里有铁锈味,左手的指甲断了两根,是他试图撑地时折断的。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哭过了。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很轻,很小心,像是怕踩碎什么似的。
      一双白色的球鞋出现在他的视野里。鞋子很小,比他穿的小两个号。往上看是深蓝色的校裤,白色的校服衬衫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毛背心,脖子上围着一条奶白色的围巾。
      那个男孩蹲下来,和他平视。
      圆圆的脸,皮肤白得像瓷器,嘴唇因为天气冷有点发紫,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是真好看。
      圆圆的,亮亮的,瞳色很浅,像透明的玻璃珠子里盛了一汪春天的水。
      那双眼睛里有害怕——不是害怕他的那种害怕,是害怕他受伤的那种害怕。
      “你还好吗?”男孩问,声音有点抖。
      陆时寒没有回答。
      男孩也不介意,笨手笨脚地从书包里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小心翼翼地递过来。
      “喝点热的吧,”男孩说,“我妈妈说冬天喝姜茶暖和。”
      陆时寒看着那个保温杯。
      粉色的,杯盖上贴着一只小熊贴纸,被磨得有点花了。
      他太冷了。
      冷到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他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姜茶滚烫的,甜中带辣,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低着头喝,没有看那个男孩。
      男孩就一直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乖巧地等着。
      陆时寒喝完的时候,男孩接过保温杯,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
      “你的嘴破了,”男孩指了指自己的嘴角,“擦一下。”
      陆时寒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转身就走。
      “等等!”男孩在身后喊。
      陆时寒没有停。
      “我叫沈栀!”男孩的声音追上来,“栀子的栀!你记住了吗?”
      陆时寒还是没有停。
      他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攥着手心里的纸巾,攥得很紧很紧。
      他没有回头。
      但他记住了。
      沈栀。
      栀子的栀。
      ——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这个世界上,真的有人在看到他满身是伤的时候,不是绕道走,不是围观,不是递上一把更锋利的刀。
      而是蹲下来,递上一杯热的。
      七年了。
      他以为自己忘了。
      但其实他没有。
      他只是把那杯姜茶的温度,锁在了记忆最深处,锁得太久太久,久到连他都以为它不存在了。
      可那扇门一旦被推开,所有的温度都会涌出来。
      烫得他几乎站不稳。
      ——
      陆时寒从回忆里抽身出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还站在花店橱窗前。玻璃上映出他的脸——苍白、消瘦、眼神暗沉,和旁边那束洁白的栀子花形成了刺目的对比。
      栀子花。
      栀子的栀。
      沈栀的栀。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沈栀今天在校门口等他,说看到了他的书包。
      沈栀怎么知道那是他的书包?
      他的书包是最普通的黑色双肩包,没有挂件没有涂鸦,放在一堆书包里面根本认不出来。
      除非——
      除非沈栀一直在看着他。
      不是从校门口开始看的,是在更早的时候,在更远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某个位置——
      一直看着他。
      陆时寒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插在口袋里的手。
      口袋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有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他把它拿出来,展开。
      “决赛你猜谁会赢?我赌沈栀!他上半场就拿了18分了!——周念念”
      纸条被他捏得皱皱巴巴,但上面的字迹还很清楚。
      他看着“沈栀”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重新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还放着一包被雨水泡烂的纸巾,包装上印着一行模糊的小字:栀子花开,一生守候。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这些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属于他的东西太少了。
      少到连一包用不了的纸巾、一张写满别人八卦的纸条,都变得弥足珍贵。
      ---
      陆时寒回到棚户区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
      巷子里没有路灯,他摸黑走过坑坑洼洼的水泥路,绕过堆在路边的废纸箱和破自行车,走到一栋两层的自建房门前。门上的锁被人撬过,锁舌歪歪斜斜地挂在锁孔里,根本锁不上。
      他推门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烟味和酒味混杂的浊气。客厅的灯没开,电视开着,荧幕的蓝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水族箱。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四仰八叉,鼾声如雷,脚边倒着三四个空啤酒罐。
      那是他的养父,周建国。
      陆时寒没有开灯,轻手轻脚地穿过客厅,上了二楼。二楼有两间房,大的是养兄周磊的,小的是他的。说是房间,其实就是用石膏板隔出来的一个隔间,面积大概六平米,放了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之后,转身都困难。
      他反手关上门,没有开灯。
      窗外的月光透过没有窗帘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惨白的光斑。
      他坐在床边,拿出手机,开机。
      屏幕亮起来,微信图标上有一个红色的数字——23条未读消息。
      全部来自沈栀。
      他没有点开看。
      他知道那些消息会写什么——“你在哪?”“为什么不回我?”“陆时寒你说话。”“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当真。”“你在哪,我去找你。”
      每一句都像一只手,伸过来,想要拉住他。
      可他不敢被拉住。
      因为他太清楚了——拉住他的人,迟早也会被拖进泥潭。
      他关了手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月光在天花板上移动,像一只缓慢爬行的蜗牛。
      他想起了沈栀妈妈说的那句话:“我会考虑让他转学。”
      如果沈栀因为他转学了,他会恨自己一辈子的。
      沈栀不应该离开那个属于他的世界。阳光、篮球、年级第一、大好前程——那才是沈栀应该拥有的东西。而不是和一个浑身伤疤、来历不明、连亲生父母都不要他的“怪物”纠缠在一起。
      陆时寒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报纸,上面的日期是七年前的。
      他只看了半个标题,就闭上了眼睛。
      报纸上写的是:
      “……棚户区昨夜发生严重火灾,造成一人死亡,多人受伤……”
      他没有看下去。
      有些记忆,就该烂在骨头里。
      ---
      第二天早上,陆时寒到学校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课桌上没有奶茶。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告诉自己:这样也好。
      他坐下来,翻开课本,开始早读。英语课文的第二单元,讲的是朋友和友谊——
      “A friend in need is a friend indeed. 患难见真情。”
      他读了三遍,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念念从前桌传过来一张纸条:“沈栀今天怎么没来上课?你们不是朋友吗?你知不知道?”
      陆时寒盯着“朋友”两个字,然后提笔写了两个字:不知道。
      把纸条传回去的时候,他的手有点抖。
      第二节课是数学。沈栀还是没来。
      第三节课。
      第四节课。
      中午的时候,陆时寒终于忍不住了。
      他打开手机,点开了沈栀发来的那23条未读消息。
      从昨天傍晚六点开始:
      “你在哪?我在校门口等你。”
      “陆时寒?”
      “我看到你书包了,别躲了,出来。”
      “你是不是听到什么了?”
      “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当真。”
      “陆时寒,你回我一下行不行?”
      “我骑车去棚户区找你了,你家是哪一栋?”
      “我没找到,但没关系,明天见。”
      “晚安。”
      然后是今天早上:
      “早,今天可能去不了学校,有点事。”
      “别担心。”
      “奶茶我让别人帮我带了,你记得喝。”
      “陆时寒。”
      “等我。”
      最后一条是上午十点:
      “陆时寒,如果我转学了,你会想我吗?”
      陆时寒盯着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整整三分钟。
      他打了一行字:“你去哪?”
      发送。
      消息显示已读。
      然后沈栀的回复几乎是瞬间发过来的:
      “你在担心我?”
      陆时寒没有再回。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趴在胳膊上,把脸埋进去。
      教室里午休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又退下去,有人在笑,有人在吵,有人在吃泡面,麻辣的味道混着教室里闷热的空气,蒸得人头晕。
      他的胳膊湿了一片。
      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
      下午第一节课,沈栀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半秒,然后又恢复了嘈杂。但陆时寒注意到,好几个人的目光都追着沈栀,带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好奇。
      沈栀的脸上多了一道伤。
      从左颧骨到下颌角,一道长长的红痕,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肤色的创可贴,但创可贴太小,遮不住整道伤痕。
      他走进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标志性的笑容,阳光、明亮、无懈可击。
      但陆时寒看到了他眼底的那层阴影。
      沈栀路过陆时寒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在陆时寒的桌上放了一样东西。
      一杯红豆奶茶,三分糖。
      标签上贴着一张便签纸,上面写着一行字:
      “不管发生什么,我来处理。你只需要负责喝奶茶。”
      陆时寒看着那杯奶茶,喉咙发紧。
      沈栀已经走到了自己的座位上。陆时寒隔着半个教室看他的背影——少年的肩背依然挺拔,但陆时寒注意到,沈栀坐下的时候,动作有点僵硬,像是在忍着什么疼。
      下午第二节课是体育课。
      男生们换好衣服去操场,陆时寒走到更衣室的时候,看到沈栀一个人站在角落,背对着大家,正在换球衣。
      他的后背裸露在空气中。
      陆时寒的呼吸停了一瞬。
      沈栀的后背上,大片的青紫淤血从肩胛骨一直蔓延到腰际,像一幅触目惊心的抽象画。有的地方已经发紫发黑,有的地方泛着病态的黄色——那不是新伤,是旧伤叠加新伤,是一层一层累积出来的痕迹。
      陆时寒见过很多种伤。他自己的、别人的、各式各样的。他太清楚了,那种颜色的淤血,不是摔的,不是磕的,是被打的。
      被大力地、反复地、恶意地抽打。
      他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沈栀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沈栀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就被笑容覆盖了。他把球衣拉下来,动作自然地走到陆时寒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别看。”
      “谁打的?”陆时寒的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得多,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声音有多紧,像是绷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没人打我,”沈栀笑着说,“摔的。”
      “沈栀。”
      “真的,你还不信我?”
      陆时寒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依然有光,但那光在颤抖。不是怕,是……恳求。
      求你,不要再问了。
      陆时寒闭上了嘴。
      他没有再问。但他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栀身上那些伤,和他身上的伤,来自同一个源头——
      一个想要拆散他们的人。
      ---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陆时寒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
      他的视线始终跟着沈栀。
      沈栀在球场上奔跑、传球、投篮,和平时一模一样。他笑得很大声,跑得很卖力,每一个动作都充满活力,好像那个浑身是伤的人不是他。
      但陆时寒注意到,沈栀每一次起跳落地的时候,眉头都会微不可察地皱一下。
      他在忍着疼。
      他在所有的人面前,忍着自己的疼,假装一切都好。
      陆时寒攥紧了拳头。
      他想走过去,把沈栀从球场上拉下来,撕掉他那层无懈可击的伪装,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去保护沈栀?
      下课铃响了。
      沈栀走向场边,拿起水瓶喝水。夕阳打在他身上,把他汗湿的头发染成了金色。他仰起头喝水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那道从颧骨到下颌的伤痕在阳光下格外刺目。
      陆时寒站起来,走过去。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沈栀手里。
      是他从家里翻出来的,一小管祛疤膏。药店买的,花了六十八块钱,是他两天的饭钱。
      沈栀低头看着那管祛疤膏,愣住了。
      “两块钱的东西,随便用用。”陆时寒说完就转身走了。
      身后,沈栀攥着那管药膏,站在夕阳里,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那笑容和他平时的不一样。
      没有阳光,没有张扬,没有掩饰。
      只有一种很轻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触碰什么珍贵东西的柔软。
      他小声说了一句:“口是心非。”
      然后他把那管药膏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
      那个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冬天的傍晚,一个浑身是伤的少年蹲在墙根下,手里捧着一个粉色的保温杯,杯盖上贴着一只小熊。
      照片已经起皱了,边角都磨毛了,但少年的脸还很清晰。
      沈栀隔着书包的布料,轻轻摸了摸那张照片。
      “陆时寒,”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我怎么可能转学。”
      “我找了你那么多年,好不容易找到的。”
      ---
      放学后。
      陆时寒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学校附近的一条巷子。
      巷子尽头有一家修车铺,铺子外面停着几辆待修的电瓶车和自行车,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橡胶的味道。
      他站在巷口,拨了一个电话。
      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
      “周叔,是我,陆时寒。”
      “小寒?出什么事了?”
      “周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七年前那场火,真的是意外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时寒以为对方挂断了电话。
      然后周叔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
      “你为什么要问这个?”
      “因为我觉得有人在这件事上说了谎。”
      更长的沉默。
      然后周叔说了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寒,有的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周叔——”
      “你听我说,当年那件事,不是你能碰的。那些人,你惹不起。”
      “哪些人?”
      周叔没有回答。
      电话挂断了。
      陆时寒站在巷口,听着手机里的忙音,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橘黄色的光铺在水泥路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条找不到归路的线。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
      沈栀发来一条消息:
      “陆时寒,不管以前发生过什么,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
      陆时寒盯着这行字,手指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好。”
      发送。
      他在“好”字后面咽下去了四个字——
      “我也是。”
      因为他还没有资格说这四个字。
      他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怎么敢说“我也是”?
      但他一定会拿到那个资格。
      无论那场火的真相是什么,无论那些“惹不起的人”是谁——
      他都会查清楚。
      然后站在沈栀面前,堂堂正正地说出那四个字。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进夜色里。
      身后,修车铺的灯灭了。
      巷子陷入黑暗。
      只有远处的高架桥上,车灯如流萤般川流不息,一辆接一辆,从一个世界奔向另一个世界。
      就像命运,从来不曾停下。
      ---
      陆时寒走进棚户区的巷子时,没有注意到——
      巷口的电线杆上,新装了一个摄像头。
      镜头正对着他的方向,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像一只永不眨眼的眼睛。
      在城市的另一端,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一块屏幕上正播放着陆时寒走进巷子的画面。
      一只手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沈太太。”
      “说。”
      “您猜得没错,那个孩子在查当年的事了。”
      “……”
      “要不要提前动手?”
      “不急。让他查。等他查到的时候,所有的人都会知道,他才是最不应该活下来的人。”
      电话挂断。
      屏幕上,陆时寒的身影消失在巷子深处。
      那只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按下回车。
      一份文件开始传输——上面写着:北巷棚户区改造项目拆迁补偿名单(绝密)
      第一个名字就是:陆时寒(监护人:周建国)。
      补偿金额栏空白。
      备注栏写着一行小字:火灾事故责任人亲属,不予补偿。
      屏幕的光映在一张看不清表情的脸上。
      那人轻声说了一句:
      “陆时寒,你不知道吧。那场火,本来就是冲你来的。”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七年前最后一个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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