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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番外(一) 山川如旧, ...


  •   诰宁二十五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下了入春以来头一场透雨,把整座城洗得像新染的绸缎,青瓦乌亮,柳条鹅黄,连街面上的石板缝里都渗出一层嫩茸茸的绿意。

      城南旧宅的门廊下,陈茗把最后一把卷宗码进樟木箱里,直起腰来舒了一口气。三花猫蹲在箱盖上,琥珀色的眼睛盯着她,尾巴慢悠悠地扫过卷宗封皮上“己卯年秋,河东路粮案结审”一行褪色的墨字。

      “别看了,封存了就是封存了。”陈茗伸手挠了挠猫的下巴,“你要是再盯着这些旧纸看,我就让你跟谢倦搭伙去。”

      猫不屑地打了个哈欠,从箱盖上跳下来,踱着步子往院子外面走。

      门外传来脚步声。一双官靴踏过门槛,步伐不疾不徐,青灰色的袍角被晨露打湿了半寸。陆臻在廊下站定,手里拎着一摞用油纸裹好的卷宗,目光在陈茗鬓边那根白玉簪上停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工部营缮司那边有几份旧档,说是风月司的建司文书,堆在角落里积了好几年的灰,前日翻库时才翻出来。”他把油纸包放在廊下的矮桌上,“你看看有没有用。没有用就还我,有用就留着,工部那边我已经登记过了。”

      陈茗解开油纸,随手翻了翻。纸张已经发黄发脆,边角被虫蛀了好几个小洞,但墨迹清晰,是崇明年间的笔迹。她目光落在一行“山川风月司初立,掌天下江湖事务,凡义举善行,皆得依例护持”上,不禁笑了笑,复把油纸重新裹好,收进了箱中。

      “吃过了?”她问。

      “吃了碗馄饨。”陆臻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姿态比从前松弛了许多,不再端着一副好学生的正经架子。他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她:“你这一大早就开始搬东西,谢倦呢?月司那边不是也搬了?”

      “他?”陈茗坐回檐下的长凳上,随手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他昨天就搬完了,说是月司的旧档因为整理得宜的缘故工作量比风司少一半,用不了两天就归置好了。今天一大早就被尹翀拉去醉仙楼喝酒,说是庆贺他升任月司司主,顺便替他散了两个月的桃花债。”

      陆臻闻言哑然失笑:“他又什么时候惹上的桃花债?”

      “上个月去江南查一趟货,回来就有人连月给他寄信过来。人家姑娘追到京城来,堵在月司门口不走,谢倦让尹翀扮成他去应付,结果尹翀把人姑娘的底细都问出来了,说那姑娘其实是江南商会的眼线,专门来打听消息的。”陈茗喝了口茶,语气里带着一种无奈到极处反而懒得计较的平静,“谢倦说他现在是月司司主,不能轻易暴露自己的行踪,所以尹翀替他挡这一劫是分内的事。尹翀说那他要涨俸禄,谢倦说涨就涨,毕竟把这小子薅来风月司不容易,也不能亏待了人家。尹翀说还要在醉仙楼吃一个月的霸王餐,谢倦说包没问题的。于是今天早上两个人就勾肩搭背走了。”

      陆臻听着,嘴角那点弧度越来越深:“他倒是自在,听说风司几个人都快要忙死了。李夜升了风司司主,一天到晚到处跑。”

      “可不是,杨不关詹阳林凛他们三个也没好到哪儿去,铁衣宗重建的事快成了,请求风司支援呢。”如今风月司正值用人之际,陈茗也觉得他们累得慌,“你呢?工部那边,最近还忙?”

      “老样子。”陆臻说,“营缮司的账目理了大半年,总算理清了七七八八。卢桉那桩案子虽然结了,但中间经手的人撤了一批,补上来的人手不足,很多事情要重新交接。不过也无妨,急不来。”

      三花猫踱到院子中央的日头底下,把自己摊成一张猫饼,开始午睡。陆臻趋步凑近,伸出手指轻轻挠了挠猫耳后的软毛。猫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你养得不错。”他说,“比谢倦养的那只茯神胖了一圈。”

      “谢倦才不管猫呢,也就茯神好吃懒睡才能长得好些。白芷和厚朴跟着管天地在岭南种茶,上个月还托人带了口信来,说都胖了有半斤,天天在茶垄里追虫子。”

      日光在庭院里缓缓移动,从东边的墙头移到西边的屋檐。

      到了午后,陈茗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束袖短襦,腰间挂着曲流,短棍缩成两尺长,妥帖地收在革带内侧。陆臻还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营造法式》,见她收拾妥当,马上合上书站起来。

      “进宫?”

      “嗯。”陈茗弯腰把三花猫捞起来,掂了掂,“顺便带它去见见陈蓉。她上次说猫又胖了,让我抱过去给她瞧瞧。”

      猫在她怀里挣扎了一下,被按住了,只好认命地耷拉下耳朵。

      宫门比从前好进了许多。陈茗如今挂着风月使的名头,虽然是虚衔,但出入宫禁比从前方便。何况陈蓉如今在皇后贵妃面前都说得上话,守卫对她格外宽容。她从侧门入宫,穿过几道回廊,在宫正司的直房门口停了下来。

      直房的门半敞着,里面传来翻动纸张的声音和压低的说话声。陈茗在门口站定,三花猫从她怀里探出头来。她还没来得及抬手敲门,里面先传出来一道清润的女声:“是二姐吗?门没关。”

      陈茗推门进去。宫正司的直房比风月司的办公处要整齐得多,两面墙都是到顶的书架,卷宗按年份和品类一一排列,书脊朝外,标签用小楷写得工工整整。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碧绿,花苞刚抽出来,是浅浅的鹅黄色。

      陈蓉从书案后面抬起头来。她穿着一身浅绿色的宫装,头发整整齐齐地绾在脑后,簪着一支素银簪,通身上下没有多余的饰物。快两年不见,她的轮廓比从前更加分明了,眉眼间那种张氏还在时常常流露的怯意已经完全褪去,剩下一种被事务打磨过的沉静干练。

      “让我看看猫。”陈蓉放下笔,绕过书案走过来,伸手把三花猫接过去。猫到了她怀里,居然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去舔自己的爪子。

      陈蓉低头用下巴蹭了蹭猫的头顶,笑着说:“还真是胖了,比上个月来的时候重了不少。”

      “谢倦喂的,天天拿小鱼干贿赂它。”

      陈蓉笑了一声,抱着猫回到书案后面坐下,顺手把案上摊开的卷宗合拢推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给猫趴着。猫毫不客气地占了那块地,把脑袋搁在卷宗封皮上,开始打盹。

      陈茗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环顾了一圈直房。书架上的卷宗按年份排得整整齐齐,从诰宁二十年到当下,每一摞都用细绳扎着,绳头打着漂亮的结,像是出自女孩家之手。墙角的铜香炉燃着清浅的沉水香,让人心神舒畅。

      “你这里比我那里利索多了。”陈茗说。

      “宫正司的文书往来多,不摆整齐容易乱。”陈蓉给猫顺着毛,说得很随意,“对了,前日皇后娘娘问起你来,说你最近怎么也不进宫坐坐。我替你答了,说风月司那边在重新整理建制,你忙得脱不开身。皇后娘娘听了倒是没说什么,只说让我代她问个好。”

      “替我谢过皇后。”陈茗心说这皇后八百年也不过问她一句,如今倒关怀起来了。

      “二姐,我前日听人说,谢倦升了月司司主,你做了风月使,是真的?”

      “真的。”

      陈蓉沉默了一会儿,指尖在猫背上轻轻摩挲:“那你以后,是要长住在京城了?”

      “大概是。”陈茗说,“风月使这个职位虽然是个虚衔,但总要有人坐着。权晚和管天地走了之后,风月司不能一直没人主事。陛下那边也提过几次,说我资历尚浅,先兼着,等以后有了合适的人再交出去。”

      “那谢倦呢?他是实打实的月司司主,以后怕是不能像从前那样到处乱跑了。”

      “他不跑才怪。”陈茗忍不住笑了,“他那天领了腰牌回去,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完了,以后跑远路要提前递假条了’。”

      陈蓉也笑了,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把她那副沉静的面孔忽然点亮了几分。

      “陆臻呢?他还好吧?他原先老来咱们……王府。”陈蓉合时宜地换了个说法。

      “他挺好的。”陈茗说,"昨天还来找我,送了一摞旧文书过来。说工部那边事情虽然杂,但他应付得来。他父亲让他年底前把婚事定下来,他说随缘,把他父亲气得够呛。”

      “那他......”

      “还是没找,他打心里不愿意伤害那些不知情的女孩子,”陈茗知道陈蓉想问什么,语气平铺直叙,“我问过他,他说不急。我就没再多问。”

      陈蓉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追问。她低下头去,伸手把猫垂在桌沿外面的尾巴轻轻拢回来,放在它身侧。猫被惊动了一下,翻了个身,把肚皮翻上来,继续睡。

      直房外面传来几声鸟鸣,隔着一道花墙,隐隐约约有宫女们走动的脚步声和低语声。窗台上的兰花被午后明净的光线照着,那鹅黄色的花苞又绽开了一些,像一只将开未开的手掌,对着日光慢慢地舒展。

      陈茗坐了约莫半个时辰,和陈蓉聊了聊宫中的近事,又问了问襄王府那边的情形。陈蓉说父亲近来身子倒还硬朗,只是不大出府了,整日在后院读书写字。刘氏还是老样子,偶尔进宫请安,见了陈蓉也不说什么,走个过场就回去了,倒是陈蘅三番五次地遣人往宫里送东西。

      “世子呢?”陈茗问。

      “茂儿在宗学读书,功课一般,倒是对骑射上了心。前些日子父亲请了教习,说他臂力好,练箭有天赋。”

      窗外日光偏移了一些,把书案的影子拉得更长了。陈茗站起来,把睡得迷迷糊糊的猫从桌上抱起来,猫被弄醒了,不满地哼唧了一声,钻回她怀里接着睡。

      “我该走了。”

      陈蓉站起来送她到门口。春日的午风从院子里穿过来,把廊下那株海棠的花瓣吹落了几片,飘在地上。陈蓉站在门边,官服的下摆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替陈茗整了整被猫蹭歪的衣领。

      “路上小心。”

      “你也是。”

      陈茗抱着猫走出宫正司的院子,沿着来时的回廊往外走。日光温煦,把宫墙上的琉璃瓦照得一片明亮。她走过一处拐角的时候,迎面碰上一个穿玄色锦袍的身影。

      江行之站在回廊的另一头,像是刚从御书房出来。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沿着廊下慢慢地走,看见陈茗,脚步顿了一下。两人隔着几丈远的距离,日光从廊檐的间隙里漏下来,在两人之间的青砖地上铺成一道一道明暗相间的光带。

      陈茗抱着猫继续往前走,在与他擦身而过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说了一句:“江大人今日好闲情。”

      江行之也侧过头来看她。那双沉静如井的眼睛里,光芒动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他看了她怀里那只蜷成一团的三花猫片刻,开口道:“猫养得不错。”

      “多谢江大人夸赞。”

      她说完就继续往前走了,走出回廊的尽头,拐过弯,日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和猫背上,暖洋洋的。

      出了宫门,谢倦的马车正好停在巷口。他靠在车辕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见她出来,把草茎吐了,抬手招了招:“怎么样?陈蓉那丫头是不是又胖了?”

      “猫胖了,她没胖。”陈茗抱着猫上了车,在车厢里坐定,把猫放在膝头。谢倦从外面探进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猫,啧了一声:“还真胖了。回头少喂点小鱼干。”

      “你自己跟它说。哄猴子尚且需要朝三暮四呢!”陈茗替美女表达了不满。

      谢倦闻言迅速缩回去,坐在车辕上抖了抖缰绳。马车缓缓启动,沿着宫墙外的长街往南走。春末的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槐花和青草的气味,把猫的呼噜声衬得愈发绵长。

      陈茗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长街两旁的槐树已经冒出了密密匝匝的新叶,日光透过叶子的间隙在地上投下一片碎金似的光影。行人往来穿梭,有小贩挑着担子吆喝着卖樱桃,有妇人抱着孩子在门前晒太阳,还有几个穿青衫的学子站在茶馆门口对着墙上新贴的告示指指点点。

      都是些寻常日子里的寻常声响,像水流过石缝一样自然而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谢倦。”

      “嗯?”

      “没什么。”她放下车帘,低头看着膝上睡熟的猫,“就是叫一声。”

      车辕上传来一声笑,懒洋洋的,和从前一模一样。马车辘辘地驶过春末的长街,穿过一片一片明暗交替的日光和树影,往城南的方向不紧不慢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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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写文很多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写原创长篇,我想写一个女孩子,她不完美,却足够真实。少女有远大的梦想,也有内心细腻的情思,她有时候只想手持长剑去远方,有时又恨不得就此驻足,享受安静的年华,但往往在她还没有做好决定的时候,就已经拔刀而起了。 《[一人之下]也之有你》 短篇已完结,欢迎支持!感谢收藏! 会写衍生和轻小说,也会有我一梦千秋而得的崭新故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