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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两江粮案(十二) 坐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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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令蝶晃了晃手中的腰牌,轻笑:“这是我早上用花汁染指甲的时候不小心沾上的,瞧把你吓得,只是请谢公子帮个小忙而已。”
她从侍从手里接过一张漕运单,“今日有盐船南下江淮,正好载他去苏南玩玩。正好我哥哥要从那边进购一批新的花种,就让他顺便看看……我们陆家的生意。”
“生意?”
“对啊,你不知道吗?江淮盐运使监管江南一带盐运,然而盐船一般只有在运盐的时候才会满载盐包,返程时大多是空船。”陆令蝶细细解释着,“空跑一趟还要花费钱财,盐运使们当然不乐意,所以通常都会租给商家们运送货物。虽然收费不低,但是盐船载重吃水都相当可观,行船也稳当,那些江淮水匪也不敢轻易打劫官船,所以行商们都乐意买单。”
这样的船租,陈茗向来也有所耳闻。
“我哥这是借盐船南下,到了苏南再换乘我家的花船,等到买完花种,再借卸了盐包的盐船一并运回来,一次能运好多呢。”陆令蝶笑笑,这些事情,她打小就信手拈来。
午时,绩溪码头。陆令蝶拉着陈茗傍水而立。
谢倦正被两个褐衣汉子“搀”着登上盐船,他试图对二人好言相劝,却被不管不顾地扔进船舱里。
陆令蝶冲陈茗随意地欠身施礼,道:“我就先回去了,妹妹不妨慢慢看,就是别忘了,晚点去我们家庄子上。”
说着,也不理会谢倦的骂声,掉头就走。
陈茗怀疑这又是陆令蝶给自己下的套,但能离开她一时片刻是再好不过了。
陈茗去到岸边的茶肆二楼,看着盐船缓缓离港。
船身吃水线明显过深,甲板上堆着的“盐包”形状也不对。真正的官盐是规整的方形,这些却圆鼓鼓的,更像是……
粮袋。
“看来陆小姐留了份大礼。”
身后突然响起低沉的男声。
陈茗猛地回头,江行之不知何时立在窗边,黑色大氅上还沾着北地的风霜。
他指尖捏着半片枯叶,然后随意地碾碎。
“大人不是还没到徽州吗?”陈茗脱口而出。
江行之眸光微动:“你似乎很意外?”
陈茗抿唇不语。陆令蝶的话犹在耳边:“江行之早就分了一杯羹。”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
江行之察觉到她的警惕,眉头微皱:“陆令蝶跟你说了什么?”
陈茗还未回答,他已从怀中取出一封密函:“三日前,枢密院截获陆令熊与江淮盐运使的密约。”
信上明确写着:“二月廿五,盐船起程载粮。”
日期正是今天。
陈茗怔住:“那陆令蝶为何还敢让谢倦上船?”
江行之望向远去的盐船:“因为她要借别人的刀,斩她哥哥的棋。”
她哥哥?
陈茗心意微动。
陆令蝶要和她哥哥抢生意?或者说,是抢陆家的继承权?
他缓缓转过身来,意味深长地注视着陈茗:“绩溪陆家,陆大小姐,远比你我二人想象得要聪明。”
与此同时,陆府花厅里,陆令蝶仍旧斜倚在软榻上,听着她那只绿毛鹦鹉好听地唱着歌。
“小姐,谢公子已经上船了。”管事低声禀报。
“嗯。”她懒懒应声,一口接一口地吃着葡萄,“接下来……就看陈茗信不信江行之了。”
陈茗注视着江行之的身影,晨光照射在他的玄色大氅上。他站在窗前的身姿如同一柄出鞘的剑,连阳光都似乎被那凌厉的气势割裂。
“大人可敢保证自己所言都是真的?”陆令蝶的话此时仍旧萦绕在陈茗的心头。
她说得有鼻子有眼,叫人不得不信。
“陈姑娘,可否听在下一言?”江行之不知何时转换了称谓,引得陈茗心中一阵起伏不定。
“陈姑娘看在我们的几面之缘上,先听听我说的,再做打算?”江行之说话不疾不徐,声调也比冷淡的往日要柔和许多。
“听大人刚才的意思是说……”陈茗斟酌着词句,“陆令蝶在利用我们?”
江行之转过身,背光的阴影中他的轮廓格外锋利。他抬手摘下大氅的风帽,露出俊朗凌厉的面容。陈茗仔细端详,发现他左侧眉骨上有一道新鲜的伤痕,结着暗红的血痂。
“不是利用。”他的声音低沉如古井,“是交易。”
“交易?”
“在你和谢倦来之前,我就和陆令熊陆令蝶兄妹二人各见过一次面。”江行之在一张茶几旁随意地坐下,“陆令熊老奸巨猾,言辞犀利而隐蔽,那一次,我可以说是毫无收获。直到我见到了陆令蝶。”
“可是陆小姐的城府也非同寻常啊。”这几日和陆令蝶打交道下来,陈茗对她是又怕又敬。
二人虽非亲友,但陆令蝶的行事手段陈茗看在眼里,觉得她确实非比常人。
“不,”江行之的声音静了静,“她是自己来找我的。她究竟在想什么我不知道,在她看似各种多余的动作之下,应该藏着她真正想要的。”
“她还给我开了,三成利。”
窗外的江风突然变得猛烈,吹得茶肆的幌子猎猎作响,江行之的衣袂也随之翻飞。
陈茗现在觉得陆令蝶这种人干出什么都不奇怪:“那是为什么?”
“半月前,我在河东路截获一批粮食,”江行之避而不谈,微微转移了主线,手指轻抚过眉骨的伤痕,“遇到了陆家的死士。”
陆家居然还养着自己的死士?
陈茗倒吸一口凉气。
江行之走到她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块染血的布条。布条上歪歪扭扭绣着一只蜻蜓,与陆令蝶衣袍上的纹样一模一样。
江行之冷笑一声,他指尖一翻,露出布条背面暗绣的小字:“北线得。”
陈茗突然明白了什么,猛地抬头:“既然有北线,那就有南线。如今看来,河东路在北,江南路在南,这就把河东路转运使、陆家和江淮盐运使联系在一起了。”
“嘘。”江行之突然抬手,食指抵在她唇前。他的手指冰凉,带着陈茗唇齿轻颤:“这茶肆的老板娘,是陆家的人。”
这边安静下来,陈茗才注意到楼下传来的倒茶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江行之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布地图在案上铺开。地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红点,连成一条从河东路最北的雁门关到徽州一带的曲折路线。
“陆令熊的粮食,走的就是这条线。”他的指尖沿着红线移动,在几个关键节点留下淡淡的指痕,“但是,粮食量大,一时又不能立刻脱手,他必然有掩人耳目的方法,还要有存粮和解决余粮的地方。”
他的手指停在苏南一处码头的标注处:“几日前,这里突然多了一队花船。陆家在苏南本来就有自己花船,但数量,并没有这么多。”
陈茗凑近细看,那居然正是今日谢倦要去的地方。
“陆令蝶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江行之的声音突然压低,“她不仅要借我们的手除掉兄长,更要……”
楼下突然传来茶盏碎裂的声响。江行之眼神一凛,迅速卷起地图。几乎是同时,一支弩箭破窗而入,钉在他方才站立的位置上。
“走!”江行之一把揽住陈茗的腰,带着她纵身跃出窗外。陈茗只觉天旋地转,再睁眼时已落在码头旁的货堆后。
江行之的手仍扣在她腰间,另一只手按在剑柄上。他的呼吸平稳得可怕,仿佛方才的刺杀不过是家常便饭。
“看来陆大小姐不太喜欢我们的谈话内容。”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垂。
陈茗这才发现,他们现在的姿势暧昧至极。江行之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
“大人……”她不自在地动了动。
江行之却突然收紧手臂:“别动。”他的声音绷紧,“有埋伏。”
果然,码头的阴影里闪过几道寒光。江行之冷笑一声,突然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抬手抛向远处的货仓。
伴随着一声轰响,货仓瞬间燃起大火。趁着混乱,江行之拉着陈茗快速穿行在浓烟中。他的手掌宽大有力,稳稳地揽住陈茗。
当他们终于躲进一条暗巷时,陈茗已经气喘吁吁。江行之却依旧气息平稳,只是眉骨的伤口又渗出了血珠。
“大人,你的伤……”
江行之随手抹去血迹:“无妨。”他望向码头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看来陆令蝶早就料到我会来。”
陈茗突然想起什么:“那谢倦他……”
“无妨。”江行之唇角微勾,“陆令蝶需要一个人质,我们也需要消息来源的渠道。你不必过于担心他,我跟他父亲谢远有旧交,在他眼里,这个不争气的小儿子还是有一些独特之处的。”
陈茗点点头。谢倦和陆令蝶毕竟是朋友,陆令蝶应该不会真的下杀手。
江行之突然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的脸颊。陈茗慌忙避开,才发现自己脸上不知何时沾了煤灰。
但不知为何,江行之刚才的举动让她有些许烦躁。
“陈二姑娘,”他的声音突然柔和下来,“走吧,我们一起去见陆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