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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九十二章 风字 # 第九十 ...

  •   # 第九十二章风字

      第二日清晨,青渡起风。

      不是大风。

      是那种从河面上慢慢吹过来的早风,带着一点水气,掠过春信铺门前时,先碰了铜铃,又绕进门缝,轻轻拨动柜台后的纸。

      叮。

      铜铃响了一声。

      笃。

      小木铃也跟着响了一下。

      陆听春在里间醒来时,先听见的便是这一清一沉的两声。

      他没有立刻起身。

      外间很安静,顾行舟似乎还没醒,只有同纸灯的灯火透过屏风,落在地上一点浅光。陆听春躺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风”这个字,比昨日想象中还要难。

      风看不见。

      只能看它吹动了什么。

      吹动铜铃,吹动水面,吹动平芜药铺门前的风铃,也吹动同纸灯旁边那些纸页的边角。

      他披衣出去时,顾行舟已经坐起来了。

      小榻接了板后,确实比之前好许多。顾行舟坐在榻边,低头系护腕,听见动静便抬眼。

      “醒了?”

      陆听春笑了笑:“今日你比我晚一点。”

      顾行舟看了一眼外头天色:“醒了有一会儿。”

      “那怎么不起?”

      “听风。”

      陆听春一怔。

      顾行舟这话说得很平,像只是说自己在听水、听雨、听脚步。可陆听春站在屏风边,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这个早晨。

      他走到柜台旁,看见昨日放在小木匣里的两张“休”已经被顾行舟取出来,重新压平,旁边还放着一张新纸。

      纸上没有字。

      只有风。

      顾行舟起身,去炉边倒水。

      陆听春坐下时,指背轻轻碰了碰那张空纸。

      “顾先生今日准备怎么教?”

      顾行舟把温水放到他面前:“我不会。”

      陆听春抬眼:“你也有不会的时候?”

      “嗯。”

      “那怎么办?”

      顾行舟道:“一起学。”

      陆听春笑了:“向谁学?”

      顾行舟看向门口的铜铃。

      风又过。

      叮。

      顾行舟道:“它。”

      陆听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着,铃身比刚回青渡时亮许多,阿圆擦得勤,又被顾行舟看着不许擦太久,如今正好亮得温润,不刺眼。

      陆听春看了一会儿,低声道:“铜铃也能当先生。”

      顾行舟点头:“能。”

      “那它教什么?”

      “风到,才响。”

      陆听春笑意慢慢淡了些。

      他低头看着空纸。

      风到,才响。

      这话很简单,却像顾行舟说话一贯的样子,直白到让人没法绕开。

      从前陆听春总想着,人要撑住,要自己动,要自己写,要自己把那些旧账挡在外头。可铃不是这样。

      铃不必自己响。

      风来了,它就响。

      人来了,它也响。

      有人离开时,它还响。

      响不是示弱,只是回应。

      陆听春握起笔时,心里比写“渡”那日更静。

      风字确实难。

      外框要收,里面的撇点不能乱,最后一笔像带着气,要动,却不能散。

      他蘸了墨,迟迟没有落笔。

      顾行舟站在对面,没有催。

      门外,阿圆的脚步声由远到近。

      小姑娘今日跑得慢,大概是记得陆听春要写字,怕吵。她进门时轻轻推了一下门,铜铃仍旧响了。

      叮。

      阿圆探头:“可以进来吗?”

      陆听春抬眼:“进。”

      阿圆怀里抱着一张糖纸。

      她一进来,先看空纸,又看陆听春手里的笔,很自觉地站到柜台旁边,不说话了。

      陆听春忍不住笑:“阿圆,你今日怎么这么安静?”

      阿圆小声说:“怕把风吓跑。”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得低下头。

      顾行舟也看了她一眼。

      “不会。”

      阿圆眨眼:“为什么?”

      顾行舟道:“它自己来。”

      阿圆想了想,点点头:“也对。”

      周老头在门外听见,端着早饭进来,嘴上道:“风有什么好怕的?该来就来,该走就走。”

      黄老丈也跟着进来,手里还拿着昨日给架子剩下的小木条:“风可不能乱来。船上最怕横风,顺风最好。”

      陈娘子从后头走进铺子,笑道:“你们一早就讲起风了?”

      陆听春看着这几个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一个“风”字,恐怕又要被青渡镇共审一遍。

      他低头,终于落笔。

      第一笔外框往下,起得还算稳。

      转折处稍微顿了一下,墨色重了些。里面那一撇落得轻,像被风带偏,点也小,最后一笔往外收时,手腕微微发酸,笔锋便拖出一点细尾。

      一个“风”字成了。

      不算端正。

      却真的像有东西从里面吹了出来。

      阿圆凑近看了半天,轻声说:“像铃在晃。”

      黄老丈道:“我看像船帆。”

      周老头哼了一声:“外头那框写得还行,没漏风。”

      陆听春笑出声:“风字不漏风,倒是难得。”

      陈娘子看了看:“比前几日顺多了。”

      顾行舟一直没说话。

      陆听春看向他:“顾先生?”

      顾行舟看着那字。

      “有声。”

      陆听春怔住。

      阿圆立刻问:“字也有声吗?”

      顾行舟点头:“有。”

      “什么声?”

      顾行舟看向门口铜铃。

      风过。

      叮。

      阿圆小声笑起来:“那就是这个声。”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的字,忽然觉得那点尾笔也不算坏了。

      像风过之后,铃声还没完全停。

      “挂上吧。”他说。

      顾行舟把风字纸移到灯架旁晾着。

      黄老丈昨日做的架子立刻派上用场。中间一层夹了几张字,顾行舟重新排了排,将“风”放在“安”和“青渡”之间。

      阿圆立刻读:

      “家,安,风,青渡。”

      周老头道:“怎么读得乱七八糟?”

      阿圆很认真:“我觉得这样好听。”

      陆听春轻声念了一遍:“家,安,风,青渡。”

      确实好听。

      像一条很慢的路。

      顾行舟把“风”夹好,退开半步看了看。

      “稳。”

      陆听春笑道:“你现在夸架子和夸字都是稳。”

      “都要稳。”

      “风也要稳?”

      顾行舟看着他:“风可以动,纸要稳。”

      陆听春微微一顿。

      周老头在旁边听得直摇头:“顾小哥现在说话也一套一套的。”

      黄老丈道:“比你早上说横风顺风有用。”

      “你懂什么?”

      两人又吵起来。

      阿圆捂嘴笑。

      陈娘子把药碗放到陆听春手边:“先喝药,再听他们吵。”

      陆听春看着药,笑意立刻淡了些:“今日写完字还喝?”

      顾行舟道:“嗯。”

      周老头立刻停下争论:“喝。风字也费力。”

      陆听春:“……”

      这青渡镇已经彻底没救了。

      午后,平芜来了第二封转灯。

      还是那位药铺老妇。

      她身后的小风铃在灯影里晃着,声音比前一日清楚些。

      老妇说:“今日平芜起了风。”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听见这句,下意识看了一眼刚挂上的“风”字。

      “旧井如何?”

      “稳着。”老妇道,“阿榕灯也稳。只是风吹了很久,药铺门前的铃响了一上午。”

      她停了停,眼里浮起一点细微的笑。

      “城里孩子问我,为什么以前没听过这声。”

      陆听春低声问:“您怎么答?”

      老妇道:“我说,以前雨太大,听不见风。”

      铺子里安静下来。

      铜铃在门边轻轻晃了晃,没有响。

      老妇又道:“如今雨小了,就听见了。”

      陆听春垂下眼。

      过了片刻,他轻声说:“挺好。”

      老妇看着灯这边,像也看见了柜台后的风字。

      “陆公子,你们那里也有风?”

      “有。”

      “铃响吗?”

      陆听春看向门口。

      刚好有一阵河风进来。

      叮。

      铜铃响了。

      陆听春笑了笑:“响。”

      老妇也笑了。

      她没再多说,只托春信灯送来一小包平芜药草,说是给陆听春养手用。陈娘子接过后闻了闻,点头说是好东西。

      灯影将散时,老妇又说:“等平芜共审那日,我会去旧井边听灯。”

      陆听春道:“会很难听。”

      “旧事本来难听。”老妇声音很稳,“但总要听完。”

      灯散了。

      铺子里好一会儿没人开口。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提笔记录。

      平芜药铺老妇来信:平芜今日起风,阿榕灯稳,旧井稳。城中童问风铃声,老妇言:以前雨太大,听不见风;如今雨小,听见了。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陆听春看他:“怎么?”

      顾行舟道:“后面要不要写?”

      “写什么?”

      “平芜共审日,老妇将于旧井边听灯。旧事难听,仍要听完。”

      陆听春沉默片刻,点头。

      “写。”

      顾行舟写下。

      随后盖上青渡春信铺的红印。

      红印落在纸上时,阿圆忽然小声道:“平芜也有风,青渡也有风。”

      周老头道:“天下哪里没风?”

      阿圆想了想:“旧账里没有。”

      这话一出,铺子里又静了一下。

      陆听春抬眼看她。

      阿圆抱着木铃,有点不确定:“我说错了吗?”

      陆听春轻轻摇头。

      “没错。”

      旧账里确实没有风。

      旧账只有纸、墨、判词、名字和沉在里面的旧雨。

      风在人间。

      会吹铃,会掀纸,会带来药草的味道,也会把一句话从平芜吹到青渡。

      顾行舟把记录放到灯架下方晾着。

      “风”字就在旁边,墨迹已经干了。

      傍晚时,青渡河边来了几个孩子。

      都是听说春信铺新挂了很多字,跑来看热闹的。小满也在其中。他站在门口,先看草编鱼,又看新挂的“风”,然后小声问:“陆老板,风能把梦吹走吗?”

      陆听春想了想:“能吹散一点。”

      “如果吹不散呢?”

      “那就写下来,看清楚。”

      小满似懂非懂地点头。

      顾行舟从柜台后取出一张纸,写了一行给他:

      梦怕水草,醒来看灯。

      小满拿着纸,笑了一下。

      “这个能压枕头吗?”

      “能。”顾行舟道。

      陆听春看着那行字,忍不住道:“顾先生现在真的很像春信铺的先生了。”

      小满抬头:“顾公子是先生?”

      阿圆立刻道:“他教陆老板写字!”

      小满震惊地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眼底似乎有一点笑。

      周老头在门口大笑:“对,陆老板重新学写字,顾先生教得辛苦。”

      陆听春端起茶杯,决定今日不与任何人计较。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没有再写字。

      他坐在灯架前,看着今日的风字。

      顾行舟把小榻铺好,走过来时,见他神色安静,问:“想平芜?”

      “嗯。”

      “共审那日想去?”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平芜共审定在六日后。

      按理说,他作为当事人,自然要听;但问令台已经说过,不必他一直守在山上。春信灯可以传审,青渡春信铺也可以接灯。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好了很多,却仍不能久写。

      “我不去。”他说。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笑了笑:“就在青渡听。”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好。”

      “是不是长进了?”

      “嗯。”

      顾行舟答得太认真,陆听春反倒笑了。

      “我现在不往前冲,你是不是有点不习惯?”

      顾行舟道:“有一点。”

      “那怎么办?”

      顾行舟看向他。

      “我慢慢习惯。”

      陆听春低声笑了。

      “这句话很熟。”

      “有用。”

      “是,有用。”

      铺外风声渐起。

      不是大风,却足够吹动门内铜铃。

      叮。

      架子上的小木铃也跟着轻轻一动。

      笃。

      陆听春听着这两声,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觉得我们这几日,算不算在把旧账吹透气?”

      顾行舟想了想。

      “算。”

      “那平芜共审,也该透透气。”

      “嗯。”

      “风一吹,可能会冷。”

      顾行舟道:“那就添衣。”

      陆听春看他。

      顾行舟补了一句:“也可以关一半窗。”

      陆听春笑了:“不全关?”

      “还要听铃。”

      这句话落下时,外头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慢慢点头:“对,还要听铃。”

      他起身回里间。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同纸灯和那张“风”字。

      顾行舟站在灯下,也看着他。

      陆听春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像风字最后那一笔。

      往外去,又收回来。

      动,却没散。

      他低声道:“睡吧。”

      顾行舟点头。

      “好。”

      小榻上的薄被铺得很平。

      里间门半掩。

      同纸灯亮着,风字在灯旁轻轻晃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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