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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八十七章 青字 # 第八十 ...

  •   # 第八十七章青字

      第二日,陆听春写“青”。

      这个字比“安”更难。

      上半部分横竖要稳,下半部分又不能太重。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盯着纸看了许久,迟迟没有落笔。

      阿圆搬着小凳坐在一旁,手里抱着那枚会响的小木铃,眼睛一眨不眨。

      周老头站在门口,嘴上说只是来送早饭,脚却半步也没挪。

      黄老丈也来了,说是要等顾行舟一起去西南水口复查旧水标,结果船篙倚在门边,人也坐下了。

      连陈娘子都端着药篮站在柜台旁,看似整理白布,实则也在等。

      陆听春看着这阵仗,终于忍不住道:“我只是写一个字。”

      阿圆立刻点头:“嗯,我们知道。”

      周老头道:“谁看你写字了?我是来看顾小哥昨日那截竹篾。”

      黄老丈也咳了一声:“我等着出船。”

      陈娘子笑道:“我等着换药。”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站在他对面,正在研墨,神色十分平静。

      “顾先生,你不解释?”

      顾行舟道:“先写。”

      陆听春叹了口气。

      他如今在这铺子里,连拖延都拖延得不太成功。

      笔落到纸上时,第一横还算稳。

      第二横微微短了一点,竖画往下时手指轻颤,墨迹在中间顿住。陆听春没有急着补,慢慢收回笔锋,继续写下面的“月”。

      到最后一笔时,手腕有些酸,笔锋便轻了一些。

      一个“青”字写完,站在纸上,略窄,略瘦。

      像雨后刚冒出来的一株草。

      阿圆第一个开口:“是青!”

      陆听春笑了:“你如今看字倒是很快。”

      阿圆认真道:“因为青渡的青,我认得。”

      周老头凑过来看了一眼,哼道:“比昨天的安精神。”

      黄老丈点头:“像竹叶。”

      陈娘子也笑:“看着清爽。”

      陆听春被他们一人一句夸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转头问顾行舟:“顾先生呢?”

      顾行舟看着那个字。

      “有水气。”

      陆听春一怔,随即笑出了声:“青字哪里来的水气?”

      顾行舟道:“青渡的青。”

      阿圆立刻点头:“对!青渡有水。”

      陆听春看着他们一唱一和,觉得自己已经没法再讲道理。

      顾行舟把“青”字纸移到同纸灯旁晾着,又取下昨日的“安”字旁边多余的夹子,重新给它腾出位置。

      柜台后越来越满。

      春、一、人、安、家、回来了、先看人后看账,如今又多了一个青。

      那些字有歪有直,有陆听春写的,也有顾行舟写的。阿圆的小木牌在中间立着,两枚小木铃垂在旁边,一枚不响,一枚偶尔被风碰出轻轻的笃声。

      周老头看了半天,忽然道:“明日写渡。”

      陆听春道:“我知道。”

      “渡字难。”

      “所以呢?”

      “今日多吃点。”

      周老头把食盒往柜台上一放。

      陆听春打开一看,里面是热粥、鸡蛋羹和两块米糕。

      他沉默片刻,道:“老周,你现在是不是把写字当成干体力活了?”

      周老头理直气壮:“难道不耗力?”

      顾行舟道:“耗。”

      陆听春:“……”

      行。

      反正顾先生说耗,那就是耗。

      早饭过后,顾行舟和黄老丈去了西南水口。

      陆听春原本想跟到门口看一眼,被陈娘子按了回去。

      “刚写完字,不许吹风。”

      “陈娘子,风也管?”

      “你现在什么都得管。”

      阿圆在旁边点头:“娘说得对。”

      陆听春看着这母女俩,又看了看门口已经走远的顾行舟,忽然觉得自己这位掌柜的权威大概再也回不来了。

      顾行舟走前,只回头说了一句:“我很快回来。”

      陆听春没有问“若不快呢”。

      他只是点头:“嗯。”

      门口铜铃响了一声。

      顾行舟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河雾里。

      西南水口离春信铺不远,却偏僻。

      那里有一段旧河道,早些年青渡水脉分流时被半废,后来只留几处小船停靠。昨日发现旧竹篾的地方就在一块大石下,水流绕着石根打旋,夜里听起来确实像有人在敲木板。

      黄老丈撑着小船,顾行舟站在船头,手里没有拿剑,只提着春信铺的小灯。

      灯是陆听春昨夜临时让他带的。

      不是旧账灯。

      只是普通水灯,上头贴了一张顾行舟自己写的“看”字。

      黄老丈看见时,还笑了半天。

      “这字是顾小哥写的吧?”

      顾行舟点头。

      “陆小子现在真放心你写?”

      “他手还没好。”

      “等他手好了呢?”

      顾行舟停了一下,道:“也可以我写。”

      黄老丈撑篙的动作一顿,随即笑了:“行,有志气。”

      船靠近水口时,水灯亮了一下。

      顾行舟蹲下,将灯靠近昨日那截旧竹篾留下的位置。

      水面下果然还有两段旧标。

      一段已经烂得看不清,另一段卡在石缝中,竹身上有很浅的旧纹。不是害人的账线,更像多年前水脉标记留下的春信刻痕,被谷雨前夜总账余痕牵过,才重新亮了一点。

      顾行舟没有碰。

      黄老丈问:“拔不拔?”

      “先不拔。”

      “那怎么处理?”

      “记。”

      顾行舟从袖中取出一张油纸,提笔写下:

      西南水口,旧水标三。账纹浅,似旧水脉记号。暂不拔,待春信铺复核。

      黄老丈看着他写完,忍不住道:“顾小哥,你这字真是越来越像铺子里的人写的了。”

      顾行舟抬眼。

      “哪里像?”

      “以前看着像剑刻的。”黄老丈笑道,“现在像给人看的。”

      顾行舟低头看那几行字。

      片刻后,他把纸折好。

      “那就好。”

      回到春信铺时,陆听春正在柜台后看阿圆画糖纸。

      阿圆今日画的是青渡河。

      一条弯弯的水线,中间画着一只小船,船上两个人。

      一个撑篙,一个提灯。

      陆听春看见顾行舟进门,抬头笑道:“顾公子,你已经入画了。”

      顾行舟走近,看了一眼。

      “这个是黄老丈。”

      阿圆点头。

      “这个提灯的是你。”

      “嗯。”

      “陆老板没去,所以没画。”

      陆听春轻轻挑眉:“阿圆,你现在画得很讲事实。”

      “林司主说要照实。”阿圆说完,自己都笑了。

      陆听春也笑。

      顾行舟把油纸放到柜台上。

      “旧水标三段,暂不拔。”

      陆听春展开看了一遍,点头:“你判断得对。”

      顾行舟问:“要传四时山?”

      “传。”陆听春道,“但先把这一句改一下。”

      他指着“待春信铺复核”。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笑:“写‘待青渡复核’。”

      顾行舟顿了一下,低头改字。

      黄老丈在一旁听见,笑道:“这话好。水是青渡的,当然青渡也能看。”

      阿圆立刻道:“那我也算青渡。”

      “算。”陆听春道,“你最算。”

      阿圆高兴了,继续低头给水线旁边画小草。

      顾行舟把改好的油纸递给陆听春看。

      陆听春看完,轻声道:“这样就对了。”

      顾行舟把灯信传给四时山。

      不多时,温清芜回信。

      “青渡复核可行。旧水标不急拔,先记方位。若无害,可留作旧水脉证。”

      陆听春听完,笑了笑。

      “师姐也变了。”

      顾行舟问:“哪里?”

      “从前四时山看见旧账痕,第一反应多半是封、锁、移走。”陆听春看向门外水声,“现在会说,若无害,可留作证。”

      顾行舟道:“先看人,后看账。”

      “还有先看水,后看标。”

      “嗯。”

      陆听春笑出了声。

      午后,春信铺来了两位陌生人。

      是一对夫妻,带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

      他们不是青渡镇本地人,而是从下游小村过来。男孩夜里总梦见河面浮灯,说灯里有人喊他的名字。村里人听说青渡春信铺最近能看旧水脉,便试探着来了。

      陆听春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男孩。

      男孩躲在母亲身后,脸色苍白,手里捏着一只破草编鱼。

      “你叫什么?”陆听春问。

      男孩小声道:“小满。”

      “小满。”陆听春重复了一遍,“梦见的灯是什么样?”

      “很小。”男孩说,“像纸船一样,黄黄的。灯里有人喊我,说让我下水。”

      顾行舟眉头微动。

      阿圆也紧张起来,抱着小木铃站在柜台旁。

      陆听春声音很缓:“你下水了吗?”

      男孩摇头:“我娘把我叫醒了。”

      妇人眼眶红着:“他爹说可能是河鬼抓人,我不敢让他靠水。”

      陆听春没有说是不是河鬼。

      只问:“你们村最近有没有放水灯?”

      男人愣了一下:“前些日子清明尾,村里有人放过。”

      “写名字了吗?”

      “写了。”妇人说,“祈平安的,孩子们也写了自己的小名。”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已经取纸。

      陆听春道:“有可能是水灯未化,名字被水脉余痕牵了一下。不是鬼,但要去看。”

      男人立刻道:“我们带路。”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知道他要说什么,先一步道:“我不去。”

      铺子里几个人都看向他。

      陆听春叹气:“你们这是什么表情?”

      阿圆认真道:“陆老板长进了。”

      周老头在门口点头:“确实。”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也有一点浅浅的笑。

      陆听春抬手扶额:“行,你们去看。”

      顾行舟带着那对夫妻离开,黄老丈也跟去撑船。

      阿圆本来想去,被陈娘子一眼看住,只能留在铺子里。

      她坐在门槛旁,有些担心地晃了一下木铃。

      笃。

      “陆老板,小满会有事吗?”

      陆听春道:“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知道怕,也知道不下水。”陆听春说,“这就很好。”

      阿圆若有所思地点头。

      “害怕也好吗?”

      “有时候好。”陆听春道,“害怕会让人停下来。”

      “那顾公子怕什么?”

      陆听春微怔。

      阿圆眨眨眼:“顾公子看起来什么都不怕。”

      陆听春看向门外。

      很久后,低声道:“他怕叫人没人应。”

      阿圆没太懂,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把木铃握紧了一点。

      一个时辰后,顾行舟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盏湿透的小水灯。

      灯纸已经糊成一团,只能隐约看见“小满”两个字。水灯底部缠着一根青绿色的水草,水草上有极浅的账纹。

      “不是水鬼。”顾行舟道,“水灯卡在旧水草里,名字没化,夜里随水气返梦。”

      陆听春点头:“能处理?”

      “水草已取,灯烧了。”

      “男孩呢?”

      “看见水灯后不怕了。”

      跟来的妇人眼睛红着,连连道谢。她身后的男孩也小心探出头,看向陆听春。

      “陆老板,灯烧了,是不是它就不会喊我了?”

      陆听春道:“不会了。”

      男孩松了一口气。

      “那我以后还能放水灯吗?”

      妇人立刻道:“还放什么!”

      陆听春却道:“能放。”

      妇人愣住。

      陆听春看着男孩:“但名字写完,要看着灯走远。若灯卡住,就请大人捞回来,不要让名字泡在水草里。”

      男孩点头。

      “我知道了。”

      顾行舟坐到柜台前,把事情写清楚。

      下游小村,水灯卡草,名未化,返梦惊童。已取草烧灯,无害。日后放灯,需看灯离岸。

      陆听春看着这几行字,忽然觉得顾行舟的字真的比从前柔和了一点。

      仍旧硬,却不冷。

      “写得很好。”他说。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笑了笑:“不只是能看清。”

      顾行舟看了他片刻,低头把纸晾好。

      “嗯。”

      男孩离开前,把那只破草编鱼留给了阿圆。

      “谢谢你们。”他说。

      阿圆接过,十分郑重:“我会放在灯旁边。”

      陆听春刚想说柜台后已经快放不下了,顾行舟已经起身,把同纸灯旁边的糖盒往里推了推,腾出一小块地方。

      陆听春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笑:“顾公子,你现在比我还会收东西。”

      顾行舟道:“还能放。”

      周老头在旁边啧声:“再放下去,迟早摆到门口。”

      阿圆认真道:“那就做个大架子。”

      黄老丈刚进门,立刻道:“我会做。”

      周老头:“你怎么什么都接?”

      黄老丈:“你还什么都管呢。”

      两人又吵起来。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听着他们吵,忽然觉得这也是一种安。

      不是安静的安。

      是有人会吵、会笑、会把东西带回来、会说柜台不够放的安。

      夜里,春信铺关门后,陆听春把今日的“青”字挂到了更靠中的位置。

      “明日写渡。”他说。

      顾行舟正在小榻边铺被,闻言抬头。

      “渡字难。”

      “嗯。”

      “可以拆开练。”

      陆听春笑了:“顾先生又有课了?”

      “先写三点水。”

      “然后呢?”

      “再写度。”

      “度也难。”

      顾行舟想了想:“那就先写水。”

      陆听春一怔。

      随后笑了:“也行,先写水。”

      顾行舟把薄被铺好,忽然道:“今日小满的事,你没去。”

      陆听春看向他。

      “长进了?”他问。

      顾行舟认真点头:“嗯。”

      陆听春被他点得一笑。

      “那顾先生是不是该夸一句?”

      顾行舟看着他,声音很低:

      “很好。”

      这两个字落在夜里,比白日所有人夸那个“青”字时都要轻。

      也更稳。

      陆听春垂下眼,笑意慢慢浮起来。

      “记账。”

      顾行舟道:“记你账上?”

      “这次记我账上吧。”陆听春慢悠悠道,“我也想欠一点好账。”

      顾行舟看着他。

      片刻后,低声应:“好。”

      柜台后,同纸灯照着新来的草编鱼。

      两枚小木铃安静垂着。

      夜风轻轻掠过门缝,那枚会响的木铃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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