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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八十五章 小榻 # 第八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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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十五章小榻
小榻是陈娘子下午送来的。
说是小榻,其实原本是她家后屋放药箱的旧榻,木料结实,只是窄了些。黄老丈帮忙抬到春信铺时,周老头正坐在门口择葱,看见那榻,先是眯眼打量了一圈,随后冷笑一声。
“这也太窄了。”
黄老丈把榻往铺子里一放,喘了口气:“窄也比长凳强。”
周老头道:“顾小哥那么高,睡这上面脚都要伸出去。”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正低头看自己那张新写的“家”字,闻言抬起眼:“老周,你关心得还挺细。”
周老头立刻道:“谁关心他?我是怕他睡不好,第二日没人看着你喝药。”
顾行舟正在铺后搬旧箱,听见这句,走出来道:“能睡。”
周老头看他:“你试过?”
顾行舟走到榻边,坐下。
小榻轻轻响了一声,但很稳。
他又躺了一下。
脚确实伸出去一点。
阿圆站在旁边,认真看了半天,小声道:“顾公子,脚在外面。”
顾行舟坐起来:“不碍事。”
阿圆转头看陈娘子:“娘,能不能再接一块木板?”
陈娘子笑了:“能接,就是不如原来稳。”
黄老丈摸了摸榻脚:“我明日拿块短板来,接在榻尾。今晚先将就。”
周老头哼道:“说到底还是不如北顾的床。”
顾行舟道:“够了。”
这两个字说得很平。
铺子里的人都安静了一瞬。
陆听春垂下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茶杯边缘。
他知道顾行舟说的不是榻。
从北顾到青渡,从停雪剑主到春信铺伙计,顾行舟一路似乎没觉得哪里委屈。长凳也能睡,小榻也能睡,铺子账也能写,凳子也能修。只要陆听春在这间铺子里,只要同纸灯亮着,他便像真的觉得一切都够。
陈娘子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说,只把带来的薄褥展开。
阿圆也忙着帮她铺。
小姑娘个子不高,抻褥子时还要踮脚。顾行舟伸手接过一边,和她一起把褥子铺平。阿圆抬头看他,笑得眼睛弯弯。
“顾公子以后不用睡长凳啦。”
顾行舟点头:“嗯。”
阿圆又问:“那长凳给谁睡?”
周老头道:“给欠账的掌柜睡。”
陆听春:“……”
他低头喝茶,决定今日不同周老头计较。
小榻安置在外间靠墙的位置。
离柜台不远,离同纸灯也不远,隔着半扇屏风便是里间。若夜里陆听春醒来叫人,顾行舟仍能听见;若同纸灯有异动,也不过三步距离。
顾行舟看了一圈,似乎很满意。
陆听春看着他:“顾公子,你这像是在看布防。”
顾行舟道:“差不多。”
“这里是春信铺,不是北顾外墙。”
“也要守。”
陆听春笑了一下:“守什么?”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同纸灯。
“灯,人,铺子。”
阿圆立刻补充:“还有糖盒!”
顾行舟认真点头:“还有糖盒。”
周老头从门外冷笑:“还有馄饨账。”
顾行舟又点头:“也有。”
陆听春彻底笑出了声。
笑得手腕一动,顾行舟立刻回头看他。
陆听春主动抬起手:“没事,没裂。”
陈娘子走过来,还是看了一眼。
“确实好多了。”她道,“明日可以多写一个字,但不能超过三个。”
陆听春眼睛微亮:“三个?”
顾行舟道:“一个。”
陆听春转头:“陈娘子说三个。”
“最多三个。”顾行舟道,“先写一个。”
陈娘子忍不住笑:“顾公子说得也没错。”
陆听春低声叹道:“我现在在这铺子里,真是一点主都做不了。”
阿圆认真道:“陆老板,你可以决定明天写什么字。”
陆听春想了想,觉得这倒也是。
“那明日写‘安’。”
顾行舟抬眼。
“安?”
“嗯。”陆听春看向那张挂着的“家”,“家里有榻,有灯,有人,总该安一些。”
顾行舟没有说话。
只是把小榻上的薄褥压平了一点。
晚饭是周老头送来的。
一碗粥,一碟青菜,一小盘蒸鱼,还有顾行舟那碗没有葱的馄饨。周老头嘴上说“顺手”,可每一样都正好适合陆听春现在的胃口,连鱼刺都挑得很干净。
陆听春看了一眼:“老周,这鱼……”
周老头立刻道:“剩的。”
阿圆在旁边小声说:“不是,周爷爷挑了好久刺。”
周老头瞪她:“吃你的饭。”
陆听春笑了笑:“那就多谢剩鱼。”
顾行舟把蒸鱼往他面前推近一些:“吃。”
“顾先生,你现在越来越像陈娘子。”
“陈娘子说你要多吃。”
陆听春看他:“你们是不是私下已经有一整套医嘱传灯?”
顾行舟道:“没有传灯。”
“那就是当面说的?”
“嗯。”
陆听春无言。
这顿饭吃得很慢。
陆听春吃到一半,门口铜铃响了一声。
是韩照衡。
他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神色比前一日自然了些,却仍旧不太像青渡镇的人。灰白常服被河风吹得微微皱起,他站在那儿,像一枚刚从冷卷里走出来,还没学会怎么落进人间的旧印。
阿圆看见他,立刻摸了摸挂在同纸灯旁的木铃。
“你来了。”
韩照衡点头:“我来送东西。”
周老头抬头:“又是不会响的?”
韩照衡沉默片刻,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枚新的小木铃。
比前一枚稍大,木料也更细,铃身下方坠着一个小小的木舌。韩照衡把它轻轻一晃。
笃。
声音很轻,不是铜铃那种清亮声,而是木头相碰的温声。
阿圆眼睛一下子亮了。
“会响!”
韩照衡把木铃递给她:“这次会响。”
阿圆接过,晃了晃。
笃。
她笑起来:“好听。”
韩照衡像松了一口气。
“上面刻了你的名字。”
阿圆翻过来看。
小铃背面仍刻着“阿圆”两个字,笔画比昨天那枚更顺一些。旁边还多了一条很小的水纹。
阿圆问:“这个水是什么?”
韩照衡道:“青渡水。”
阿圆想了想:“那它是青渡的铃。”
韩照衡低声道:“是。”
阿圆抱着木铃,跑到同纸灯旁,把昨天那枚不会响的也取下来。
她想了半天,没有丢掉旧的,而是把两枚都挂在灯旁。
一个不响。
一个会响。
她认真说:“这个是第一次道歉,那个是第二次。”
韩照衡怔住。
陆听春看着那两枚小木铃,低声笑了:“阿圆很会记账。”
阿圆点头:“顾公子教的。”
顾行舟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周老头也难得没拆台,只哼了一声:“会记就行,别记成坏账。”
阿圆摇头:“不是坏账。他说以后不乱写了。”
韩照衡站在门边,低声道:“我会记住。”
他没有留下吃饭。
这一次,他只站了一会儿,就准备走。
陆听春叫住他:“韩照衡。”
韩照衡停下。
“掌衡司那边怎么样?”
韩照衡神色微沉:“乱。”
“能审?”
“能。”韩照衡道,“林司主说,乱着审。”
陆听春笑了一下:“这话倒传得很快。”
韩照衡看着他,声音低些:“方副令今日醒了两次。第一次问平芜旧井,第二次问青渡。”
“问青渡?”
“问阿圆有没有收木铃。”
阿圆立刻举起来:“收啦!”
韩照衡看着她,竟很轻地笑了一下。
“我回去告诉他。”
阿圆道:“也告诉他,会响的更好。”
韩照衡点头:“好。”
他走后,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木铃偶尔被风碰到,发出很轻的“笃”声。
陆听春听着那声音,忽然道:“原来木铃也挺好。”
顾行舟道:“嗯。”
“比铜铃软。”
“阿圆喜欢。”
“她会把它擦亮吗?”
顾行舟看了一眼木铃。
“木头擦不亮。”
陆听春笑道:“那她大概会很苦恼。”
阿圆果然已经在苦恼了。
她拿擦铃布轻轻擦了一下木铃,发现它没有铜铃那样越擦越亮,顿时皱起小脸。
顾行舟走过去,蹲下道:“木铃不用擦亮。”
“那要怎么照顾?”
“别沾水。”
阿圆认真记下:“好。”
“别摔。”
“好。”
“想听时再晃。”
阿圆晃了一下。
笃。
她满意了:“我会照顾。”
陆听春看着这一幕,觉得顾行舟如今确实越来越像春信铺里会教小孩的人了。
这变化很细,却叫人看得心口发软。
夜深后,陈娘子和阿圆回去了,周老头也收了摊,黄老丈的船声从远处过了一遭,很快也没了。
春信铺关门。
顾行舟第一次睡小榻。
铺门一合上,气氛忽然变得有些不一样。
从前顾行舟睡长凳,长凳在外间门口,像守铺。现在小榻安置在靠墙处,铺了薄褥和枕,旁边还放着一盏小灯,看起来就不像临时借宿,而像真的在这里安了一个位置。
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着顾行舟整理薄被。
“还习惯吗?”
顾行舟坐在榻边:“比长凳软。”
“会不会太窄?”
“还好。”
“脚伸出去呢?”
“黄老丈明天接木板。”
陆听春笑了:“全青渡都在操心你的睡处。”
顾行舟看向他:“你也操心。”
陆听春一顿。
“我那是……”
“什么?”
陆听春低头笑了笑:“掌柜关心伙计。”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嗯。”
陆听春反倒觉得这声“嗯”不太好接。
他转身去柜台边,看着今日新挂上的两枚木铃。
一枚无声,一枚会响。
它们挨在同纸灯旁边,和“家”“回来了”那些字一起,被灯火照着。
顾行舟走到他身后半步。
“在看什么?”
“看阿圆的账。”
“好账。”
“嗯,好账。”陆听春道,“道歉这件事,原来也是可以慢慢补的。”
顾行舟看着木铃。
“但要真的补。”
“是啊。”陆听春轻声道,“不是说一句对不起就够了。还要做会响的铃。”
顾行舟没有说话。
陆听春回头看他。
“顾行舟。”
“嗯。”
“你有没有什么想补的?”
顾行舟看着他。
“有。”
陆听春本是随口一问,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快。
“什么?”
顾行舟道:“你在四时山旧室哭的时候,我没抱你。”
陆听春怔住。
铺子里静了下来。
同纸灯火轻轻一晃,两枚木铃在旁边无声地垂着。
顾行舟像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逾越,只是很认真地把它说出来。
“那时你在看陆停云。我不该打断。”他说,“但我想。”
陆听春站在灯前,很久没有开口。
他的耳根一点一点热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说“人太多”。
也没有说“顾公子,话太贵”。
铺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外头没有风,铜铃不响。
过了许久,陆听春低声道:“那现在呢?”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垂下眼,声音很轻:“现在没有旧室,也没有人。”
这句话像一根极细的线,轻轻落在两人之间。
顾行舟没有立刻动。
他像是怕惊着什么,先低声问:“可以?”
陆听春笑了一下,眼眶却有些发热。
“我都问了。”
下一瞬,顾行舟往前一步,伸手把他轻轻抱住。
不是很紧。
甚至小心避开了他的手和伤。
可陆听春仍旧僵了一下。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
不是为了拖他走,不是为了挡旧账,不是为了从裂口里把他拉回来,只是一个很安静的拥抱。
顾行舟的手落在他背后,力道克制,却稳。
陆听春一开始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最后,他只是用手腕轻轻碰了一下顾行舟的衣侧。
“顾行舟。”
“嗯。”
“你这补账,也挺突然。”
顾行舟低声道:“你问的。”
陆听春闭了闭眼,终于笑了。
“又怪我。”
“不怪。”
“那是什么?”
顾行舟的声音落在他耳边,很轻。
“我想。”
陆听春不说话了。
同纸灯在他们身侧亮着,灯火温暖,照着柜台后那张歪歪斜斜的“家”。
过了很久,陆听春才轻轻吸了一口气。
“好了。”
顾行舟松开他。
松开时,手指像还想停留,却终究退回去。
陆听春低着头,耳根红得明显。他转身去收桌上的纸,动作却因为手不方便而有些乱。
顾行舟看见,没有拆穿,只上前替他把纸放好。
两人并肩站在柜台前,谁也没先说话。
最后,还是陆听春低声道:“顾行舟。”
“嗯。”
“这笔账,先别记给我。”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轻咳一声:“记给旧室。”
顾行舟想了想。
“不行。”
陆听春抬眼:“为什么?”
顾行舟道:“是我想。”
陆听春一时没能接。
顾行舟又补了一句:“所以记我账上。”
陆听春看着他。
片刻后,低低笑出了声。
“顾公子,你现在真的很会算账。”
顾行舟看着他,眼底也像有一点很浅的笑。
“跟你学的。”
陆听春这次没有反驳。
夜更深时,两人各自回去睡。
顾行舟躺在小榻上,脚确实稍微伸出去一点。陆听春站在里间门口看了看,最后忍不住道:“明日一定让黄老丈接板。”
顾行舟道:“嗯。”
“会冷吗?”
“不冷。”
陆听春看着他。
顾行舟停了一下:“有一点。”
陆听春笑了:“长进了。”
他取来一条薄毯,放到小榻尾。
顾行舟看着那条毯子,没说话。
陆听春道:“家里新规矩,冷了要盖。”
顾行舟低声应:“好。”
陆听春回里间前,又看了一眼同纸灯。
两枚木铃挂在旁边。
其中那枚会响的,被夜里的轻风碰了一下。
笃。
很轻的一声。
像一笔刚刚补上的账,落了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