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八十二章 带去 # 第八十 ...
-
# 第八十二章带去
“先看人,后看账”挂上去之后,春信铺门口的人反倒多了些。
不是来问旧账的,多半是路过时探头看一眼。
有人念出来,点点头,说:“这话好懂。”
有人笑:“陆老板如今不写春令,改写门训了?”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慢悠悠道:“不是我写的。”
那人便看向顾行舟:“顾公子写的?”
顾行舟点头:“嗯。”
那人又看那六个字,感慨道:“怪不得,有剑气。”
陆听春听得多了,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到底从哪里看出来有剑气?”
周老头在门口收碗,头也不抬:“直。”
阿圆认真补充:“而且很稳。”
顾行舟像是接受了这个评价,把小贩送来的断腿木凳翻过来,继续修最后一处裂纹。
陆听春看着他,低声笑了下。
春信铺这几日像真的变了些。
从前这里也有人来,但来的人多半带着急事、旧事、麻烦事。如今门半开着,灯亮着,柜台后挂着几张歪歪正正的字,倒像多了一点能让人坐下喝茶的意思。
那只小贩的木凳修好后,小贩高兴得不行,非要多给钱。
顾行舟没有接。
陆听春靠在柜台后,问:“顾公子,怎么不收?”
顾行舟道:“记账。”
小贩立刻紧张:“记我账上?”
“不。”顾行舟把凳子放稳,“记春信铺工钱。”
陆听春:“……”
周老头在旁边笑得差点把碗摔了。
小贩没听懂,却觉得这两人必然有自己的规矩,抱着凳子千恩万谢走了。
陆听春等人走远,才慢慢看向顾行舟。
“顾公子,你现在真是很会给自己添账。”
顾行舟把工具收好:“欠着。”
“我迟早还不起。”
“那就先欠。”
“你是不是就等我这句?”
顾行舟抬眼看他。
“嗯。”
陆听春被这声“嗯”堵得一时没法接,只好端起茶喝了一口。
阿圆正趴在柜台边给小木牌擦灰,闻言抬头:“陆老板,欠账是不是也分好账和坏账?”
陆听春一怔。
周老头立刻道:“他欠我的就是坏账。”
“老周。”
“怎么,不对?”
陆听春叹气:“您继续。”
阿圆不理他们的拌嘴,仍旧很认真地看着顾行舟写下的那句“先看人,后看账”。
“那顾公子这个工钱账,是好账吗?”
顾行舟停下动作,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也看他。
片刻后,陆听春笑了笑:“应该算吧。”
阿圆满意地点头:“那就好。坏账会让人难过,好账不会。”
周老头哼了一声:“好账也会催人还钱。”
陆听春低头笑了:“您说得对。”
午后,四时山传来一盏春信灯。
这次不是补录。
灯火落到柜台后时,正好照在那几张字旁边。“春”“一”“人”“人”“先看人,后看账”,一张张纸被灯光轻轻托起,像临时列队。
温清芜的声音从灯里传来。
“听春。”
陆听春放下茶:“师姐。”
“陆停云名痕已稳。问令台旧室今日再次显出春痕,与前日你写‘春’字相应。”
陆听春手指微微收紧。
顾行舟看向他。
温清芜继续道:“林司主判断,名痕并非异动,而是对无春旧笔之外的人间字有回应。若你愿意,三日后可回四时山确认。”
铺子里安静下来。
阿圆坐在门槛边,本来在缠擦铃布,听见“四时山”三个字,也停了手。
周老头没有插话,只抬眼看了陆听春一下。
陆听春低声问:“一定要三日后?”
“不急。”温清芜道,“只是三日后旧室灯阵最稳。若你不想来,可以再缓。”
顾行舟道:“手还没全好。”
温清芜像早料到他会说这句:“所以只是确认,不许开卷,不许碰旧室石壁,不许写旧令。”
陆听春笑了一下:“师姐,现在你们对我的叮嘱都差不多。”
“因为你做的事也差不多。”温清芜语气平静,“总之,若来,带顾公子。”
顾行舟道:“会。”
陆听春抬眼:“我还没说来。”
顾行舟看他:“你想来。”
温清芜在灯那边停了一瞬,像是笑了笑,又很快道:“那我三日后在问令台等你们。”
灯火将散时,林知年的声音又补了一句:“可携近日所书人间字。名痕或可辨。”
陆听春看向柜台后的几张纸。
“这些?”
“是。”林知年道,“尤其‘春’与‘先看人,后看账’。”
陆听春轻轻笑道:“林司主也觉得后一句不错?”
“已入青渡补例。”
陆听春:“……”
顾行舟倒是很平静:“写清楚。”
林知年道:“已写。”
灯散了。
铺子里一时没人说话。
阿圆最先跑过来,仰头问:“陆老板,你要回四时山吗?”
“去一趟。”
“还回来吗?”
陆听春怔住。
阿圆问得很轻,却问得很紧。
顾行舟先答:“回来。”
陆听春看向他。
顾行舟仍旧坐在长凳旁,手边放着修凳的工具,像只是替他说一句最普通不过的话。
“看完就回来。”
阿圆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我再画一张糖纸给你带去。”
陆听春笑了:“这回画什么?”
阿圆想了想:“画路。”
周老头哼道:“画路做什么?他有顾小哥带路,还能走丢?”
阿圆很认真:“不是怕陆老板走丢,是让那个陆停云知道,陆老板有路可以回来。”
这句话一落,铺子里安静了。
陆听春看着阿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小姑娘还不知道自己说了多重的话,只抱着擦铃布,小声补充:“这样他就不用担心。”
顾行舟低声道:“画吧。”
阿圆点头,转身跑回家拿纸笔去了。
周老头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咳了一声:“小孩子瞎说。”
陆听春笑了笑:“挺好的。”
周老头看他一眼,没再接,只把馄饨账本往柜台上一推。
“走之前把今日的吃完。”
陆听春:“……”
很感动,但不多。
傍晚,阿圆果然送来一张糖纸。
糖纸上画着一条弯弯的小路。
路的一端是一个小小的铺子,门上挂着一个圆圈,应该是铜铃;另一端是一座山,山顶画了一盏灯。中间有两个小人,一个稍歪,一个稍直,旁边还跟着一把伞。
陆听春看了很久。
“这伞是谁?”
阿圆道:“路上下雨可以撑。”
顾行舟看着糖纸:“好。”
阿圆立刻笑开:“那这张也带去。”
陆听春把糖纸轻轻放进小盒。
“带。”
夜里关门后,春信铺开始整理要带去四时山的东西。
其实没有多少。
温清芜不许陆听春带卷,也不许他带笔太多,只许带几张近日所书的人间字。顾行舟把“春”“一”“人”小心取下,又把自己写的那个“人”和“先看人,后看账”一并放进一个薄木匣。
阿圆的小木牌自然不带。
它要留在同纸灯旁边。
陆听春看顾行舟收纸,忽然道:“顾行舟。”
“嗯。”
“你真觉得要把你写的人字也带去?”
顾行舟停下动作:“不带?”
“倒不是。”
“那就带。”
“为什么?”
顾行舟看着那两张“人”。
一张偏,一张直。
“你说都带。”
陆听春低声笑了:“你倒是记得清。”
顾行舟把两张纸并排放好。
“他给你取名,也该看看你身边的人。”
陆听春的笑意轻轻停住。
柜台后的灯火照着顾行舟的侧脸,他说这话时没有半点讨好,也没有刻意的亲近,只像把一件早该如此的事说出来。
陆听春垂下眼。
“你不怕?”
顾行舟看向他:“怕什么?”
“怕见到陆停云的名痕。”陆听春声音很轻,“虽然不是人,也不是魂,但他毕竟……算是给我名字的人。”
顾行舟安静片刻。
“有一点。”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道:“怕他不喜欢我写的字。”
这答案来得太意外。
陆听春愣了一下,随后笑出了声。
笑得手指都轻轻蜷起来。
顾行舟看他:“手。”
陆听春摆了摆手:“没事。顾公子,你怎么会怕这个?”
“第一次见。”
“见名痕也算?”
“算。”
陆听春看着他,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散了不少。
他低声道:“那你放心,他要是不喜欢你写的字,我替你说。”
“说什么?”
“说你会修凳子,记账清楚,擦铃认真,药也端得准。”
顾行舟想了想:“还有?”
陆听春看着他:“还有,你很好。”
铺子里安静了。
外头夜风吹过门板,铜铃没有响。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阿圆的小木牌旁边,那两根一歪一直的灯芯被照得很清楚。
顾行舟看着陆听春。
过了许久,他低声道:“这句也带去?”
陆听春一怔,随即耳根微微一热。
“这个不写。”
顾行舟点头。
“那我记着。”
陆听春低声笑了:“你少记一点吧。”
“不行。”
“为什么?”
顾行舟把薄木匣合上,声音很轻。
“这句很贵。”
陆听春忽然说不出话。
从前他说顾行舟的话贵,是因为顾行舟少言,偶尔一句直得让人难以招架。
如今这句话被顾行舟还回来,落在春信铺夜里,竟也像一盏小灯,稳稳放在两人之间。
陆听春垂下眼,笑意慢慢软下来。
“那就记着。”
第二日,春信铺照常开门。
可镇上不少人已经知道陆听春过两日要回四时山一趟。
消息传得很快。
快到陆听春怀疑周老头早晨开摊时,顺口把这件事当成了今日小菜。
有人来问:“陆老板,这次是回去做岁师吗?”
陆听春摇头:“看一眼旧事。”
有人又问:“还回来吗?”
陆听春还没答,顾行舟已从柜台后抬头:“回来。”
于是那人放心了,笑着说:“回来就好。铺子刚开,别又关太久。”
陆听春看着顾行舟:“顾公子,你如今替我答得越来越熟。”
顾行舟道:“你也会答。”
“什么时候?”
“阿圆问的时候。”
陆听春笑了:“那是阿圆问。”
“别人问也一样。”
陆听春想了想:“好像是。”
这一次回四时山,不像被逐,也不像赴险。
只是回去确认一缕名字。
看一眼。
再回来。
可他自己心里仍有一处不太安稳,偏偏顾行舟一句“回来”说得太稳,稳到好像已经替他把路的一端系在了春信铺门口的铜铃上。
阿圆来时,又给他带了一小袋糖。
“这次不用很多。”她说,“你们很快回来。”
陆听春接过,笑道:“那你还给这么多?”
“万一路上顾公子也要吃呢?”
顾行舟抬眼。
阿圆认真道:“顾公子也要喝药吗?”
陆听春忍不住笑:“他不用。”
阿圆想了想:“那他也可以吃糖。”
周老头在旁边道:“小孩子就是偏心,顾小哥又没欠她糖。”
阿圆理直气壮:“顾公子修了凳子。”
周老头:“那是小贩的凳子。”
“可是他也坐铺子的凳子。”
周老头被绕晕了,摆摆手:“行行行,都吃。”
顾行舟接过糖袋,很认真道:“多谢。”
阿圆高兴了。
傍晚,顾行舟把铺子的门板检查了一遍。
陆听春坐在柜台后看他。
“明日才走,你今日就检查?”
“明日早。”
“铺子有人看。”
“谁?”
“老周,陈娘子,阿圆,黄老丈。”
顾行舟道:“太多人。”
陆听春笑了:“人多不好?”
“会乱。”
“那你想交给谁?”
顾行舟想了想:“陈娘子。”
陆听春点头:“确实,她最稳。”
“阿圆会擦灯。”
“同纸灯带不带?”
这一次轮到顾行舟停住。
同纸灯。
他们原本默认它留在春信铺。
可若去见陆停云名痕,这盏灯似乎也该带。
陆听春看着他:“你觉得呢?”
顾行舟道:“带去,还是留家?”
这个“家”字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他看向同纸灯。
灯火稳稳亮着,小木牌在旁,几张字已经被取下,只剩灯旁一片空出来的位置,像忽然少了些东西。
“留着吧。”陆听春说。
顾行舟看他。
陆听春笑了笑:“总要有盏灯在铺子里等我们回来。”
顾行舟安静片刻,点头。
“好。”
临行前一夜,陆听春睡得不算太安稳。
他梦见一座旧室。
墙上刻着“无春初账”,字里有春痕。有人站在石壁前,背影很淡,像一滴墨入水后散开的影子。
他想叫,却不知道该叫陆停云,还是该叫别的。
正迟疑时,身后有铜铃响了一声。
叮。
他回头,看见春信铺亮着灯,顾行舟站在门口。
于是他没有往旧室更深处走。
醒来时,天还未亮。
外间长凳上,顾行舟已经坐起身,像也刚醒。
“梦见了?”
陆听春靠在里间门口,点头。
“梦见什么?”
“旧室。”陆听春顿了顿,“还有铺子。”
顾行舟道:“先去哪边?”
陆听春一怔。
然后他笑了。
“先去旧室。”
顾行舟看着他。
陆听春轻声道:“然后回铺子。”
顾行舟点头。
“好。”
天亮后,陈娘子来接同纸灯的照看。
她没有多问,只把灯旁的小木牌扶正,又检查了一遍窗缝。
阿圆站在门口,怀里抱着擦铃布。
“我会看好灯。”
陆听春道:“少擦。”
“知道。”阿圆点头,“我只看,不擦。”
周老头提着食盒,里面是路上吃的饼和一小罐热汤。
“别又饿着回来。”
陆听春接过:“这次账怎么算?”
周老头哼道:“回来再算。”
顾行舟道:“记我的?”
周老头瞪他:“你们俩现在一个账本,分什么你的我的。”
这话一落,所有人都静了一瞬。
周老头自己也顿了顿,随即装作什么都没说,把食盒塞给顾行舟。
“走走走,早去早回。”
陆听春低头笑了。
顾行舟接过食盒,神色倒是平静,只是把它和薄木匣放在一起时,动作很轻。
两人出门时,铜铃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回头看了看。
同纸灯亮在柜台后,没有跟来。
小木牌也留在那里。
阿圆站在灯旁,认真挥手。
陈娘子在她身后,周老头靠在门口,黄老丈的船已经等在河边。
春信铺门半开着,像只是送他们出去一趟。
顾行舟问:“走?”
陆听春点头。
“走。”
黄老丈的船推开青渡水。
雾气在河上散得很慢,船头破开一条白路。陆听春坐在船中,膝上放着那个装了字纸的薄木匣。顾行舟坐在他身旁,停雪靠着船舷。
船行过春信铺外那段河时,风从镇上吹来。
铜铃远远响了一声。
很轻。
陆听春听见了。
他低头,用指背轻轻碰了碰木匣。
里面有春,有一,有人,有顾行舟写的人,也有那句“先看人,后看账”。
还有阿圆画的路。
顾行舟看向他:“怕吗?”
陆听春望着前方水雾。
“有一点。”
“手疼吗?”
“没有。”
“名字呢?”
陆听春闭了闭眼,又睁开。
“也没有。”
顾行舟点头:“那就好。”
船沿水往前。
青渡镇慢慢退到雾后,四时山还在很远的地方。
陆听春坐在船上,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次不是离开青渡。
只是带着青渡,去见一段很早以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