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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章 谷雨前 # 第五十 ...

  •   # 第五十三章谷雨前

      碎笔之后,四时山安静了很短的一段时间。

      短到陆听春刚从问令台走回春信司,檐上的水珠才落了两滴,后堂里的灯阵便又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警兆。

      是众证入位后的回光。

      平芜旧名灯里,名字一盏一盏沉下去,像终于被人妥帖放回卷中;花朝的莲花灯残骨被春信灯照着,桃花香淡淡散开,又很快收住;青渡那本馄饨账翻开在“二十六碗”那一页,旁边的小伞图歪歪斜斜,却被灯火照得很亮。

      北顾证位最安静。

      那截竹篾横在灯下,旁边是停雪剑录。无春碎片落进去后,竹篾表面多了一道极细的青痕,像削伞时留下的纹路,又像一道没有写完的春令。

      顾行舟站在北顾证位前,看了很久。

      陆听春走到他身侧。

      “舍不得?”

      顾行舟道:“这本来是伞骨。”

      “现在也是。”

      “入了账。”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下:“入账也不一定是坏事,得看怎么入。”

      顾行舟偏头看他。

      陆听春抬起自己仍包着白布的手:“比如我以前入账,是被人写成罪;现在这截竹篾入账,是证明顾公子不仅会拔剑,还会削伞。”

      顾行舟沉默片刻:“后一句可以不写。”

      “已经写了。”

      “林知年写的?”

      “不止。”陆听春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三司合卷,“合卷也写了。”

      顾行舟看向合卷。

      卷面已经合上,封绳仍亮着,却好像真把那件很小的事也收了进去。

      他半晌没说话。

      陆听春看他这副神情,忍不住道:“顾公子,北地顾氏知道停雪剑主削过伞骨,会不会把你逐出家门?”

      顾行舟道:“不会。”

      “这么肯定?”

      “他们不敢。”

      陆听春笑出了声。

      笑到一半,手腕处忽然一阵细疼,他低头看了一眼。

      禁笔绳还在,只是颜色淡了许多。碎笔成功后,那根青绳便不再像锁链一样勒着他,松松绕在腕上,像一根普通的护绳。

      温清芜走过来,低头看了看。

      “可以解了。”

      陆听春一怔:“现在?”

      “无春已断,归账已解。禁笔绳不必再锁你。”

      她抬手,轻轻一挑。

      青绳从陆听春腕上松开。

      那一瞬间,陆听春下意识蜷了一下手指。

      没有疼。

      没有热。

      也没有旧账从骨头里往外拽他的感觉。

      只是空了一点。

      像长久被束住的地方,忽然见了风。

      顾行舟看见了,问:“不习惯?”

      “有点。”陆听春看着自己腕上淡淡的压痕,“它前几日勒得太勤,现在忽然没了,倒像少了只催债的手。”

      沈微明正好抱着灯符路过,闻言道:“师兄放心,催债的手还有很多。周掌柜那本账在呢。”

      陆听春看了他一眼。

      沈微明立刻抱着灯符退到温清芜身后。

      温清芜把青绳收起,递给顾行舟。

      陆听春抬眼:“给他做什么?”

      温清芜道:“你现在不能收这些旧物。”

      “禁笔绳也算旧物?”

      “它沾过无春气,也沾过你的血。”温清芜看着他,“先由顾公子收着。”

      顾行舟接了。

      陆听春看着那根青绳被他收进袖中,忽然觉得自己身上这几日最麻烦的东西,几乎都到了顾行舟那里。

      无春笔曾在他那里。

      密库令在他那里。

      问令暂令也由他代持过。

      如今连禁笔绳也被他收走。

      “顾公子。”陆听春慢慢道,“你现在像替我收破烂的。”

      顾行舟道:“嗯。”

      “嗯什么?”

      “都收着。”

      陆听春一时没接上话。

      沈微明在一旁忍笑忍得很辛苦。

      温清芜像没有听见,转身看向三司合卷。

      “碎笔只是解了无春对你的牵系,但总账裂隙仍在。谢无因带走半页疑账,又留下‘谷雨前,总账开’的字。接下来三日,四页残账和众证不能出任何差错。”

      林知年接过话:“众证若碎,旧账归衡。谢无因下一步,未必会直接攻四时山。”

      陆听春道:“他会动证。”

      “对。”林知年点头,“平芜旧名灯,花朝残骨,青渡证物,北顾竹篾,任何一处被毁,众证之衡便会缺口。”

      顾行舟道:“证物都在这里。”

      “物在这里,人不在。”陆听春看着青渡证位,“谢无因若真要动青渡,不一定要来抢馄饨账。他可以让周老头忘了这本账,也可以让阿圆的伞再断一次。”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顾行舟脸色冷下来。

      沈微明低声道:“那平芜和花朝也是。”

      “所以不能只守物。”陆听春道,“要守证所系的人。”

      温清芜看向他:“你想怎么守?”

      陆听春没有立刻答。

      他走到青渡证位前,低头看那本馄饨账。周老头的字实在不算好看,每一笔都像要把人戳醒。那句“别死外头”被温清芜另抄在小纸上,压在账旁边。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下。

      “传灯。”

      温清芜眼神微动:“人间证灯?”

      “嗯。”陆听春道,“不把人带来四时山,也不让证物离开后堂。以证物为灯芯,给各地送一盏影灯。灯亮着,说明人还记得,证还活着。灯若灭,我们便知道哪一处出事。”

      沈微明眼睛亮起来:“这个可行。春信司有影灯旧法,不过从前多用于传春令,没用来守人间证。”

      林知年道:“岁录司可记灯时。”

      掌罚司的人沉声道:“若灯灭,掌罚司可随时下山。”

      温清芜思索片刻:“平芜旧名灯要送到平芜旧城?”

      “平芜不必送。”陆听春轻声道,“平芜那页,多数人已经不在了。旧名灯在这里,便是他们的证。”

      他顿了顿。

      “花朝送沈玉娘,青渡送周老头,北顾……”

      他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不用送顾氏。”

      “那送谁?”

      顾行舟沉默片刻,看向那截竹篾。

      “送青渡。”

      陆听春怔了一下。

      顾行舟道:“伞骨是在青渡削的。”

      陆听春看着他,过了片刻,笑意很轻。

      “也对。顾公子的北顾证,半个已经在青渡了。”

      顾行舟没有反驳。

      温清芜很快吩咐弟子去取影灯。

      春信司后堂忙起来时,陆听春反倒被赶到一边休息。他不能写,不能碰旧证,手也还没好,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坐在椅子上看别人忙。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我是不是有点多余?”

      顾行舟正在替他换左手的药,闻言头也不抬:“不是。”

      “那我有什么用?”

      “坐着。”

      陆听春:“……”

      顾行舟抬眼看他:“你坐着,他们安心。”

      陆听春原本还想打趣,听见这句,反倒安静了。

      后堂里灯火映在他眼里。

      春信司弟子将三盏影灯摆好,一盏引花朝残骨的桃花香,一盏引青渡馄饨账与铜铃拓印,一盏引北顾竹篾上的细青痕。灯芯很小,火光也弱,像三颗刚刚护住的萤火。

      沈微明蹲在灯前,嘴里念念有词。

      “花朝灯,往旧桥。”

      第一盏灯浮起,化作一道细青光,飞出后堂。

      “青渡灯,往春信铺。”

      第二盏灯浮起时,那本馄饨账自己翻了一页。

      陆听春看见上头写着:陆小子今欠两碗,理由:装病不付。

      他沉默了一下。

      顾行舟也看见了。

      陆听春道:“老周这个证,能不能只取正面的?”

      顾行舟道:“事实如此。”

      陆听春抬眼:“你又学林司主。”

      第二盏灯飞走。

      第三盏灯停在半空,没有立刻动。

      沈微明皱眉:“北顾灯要往哪里?”

      那截竹篾亮了一下。

      灯光在空中犹豫片刻,竟追着青渡灯的方向去了。

      顾行舟看着那道光。

      陆听春轻声道:“看来它自己也认青渡。”

      顾行舟道:“嗯。”

      三盏灯送出后,后堂的灯阵稳了许多。

      四页残账的震动也慢慢平息。

      温清芜终于松了一口气。

      “今晚轮值加倍。”

      林知年道:“岁录司会同步记录三灯亮灭。”

      沈微明揉了揉肩:“那我是不是可以去吃口饭?”

      温清芜看他:“可以。”

      沈微明立刻看向陆听春:“师兄呢?”

      顾行舟先答:“喝药。”

      陆听春闭了闭眼。

      沈微明笑着退了出去,像是怕再晚一步就要被迫给陆听春端药。

      这顿药喝得比前几次安静。

      陆听春没有讨价还价,顾行舟把药递过来,他便接过去喝了。喝完后,顾行舟照旧给糖。

      这一次糖纸上沾着一点青渡来的水气。

      陆听春含着糖,低声道:“等回去,老周要是真拿糖钱跟我算,我就说顾公子付。”

      顾行舟道:“可以。”

      “你答得真快。”

      “本来就该我付。”

      “为什么?”

      顾行舟看他:“你欠太多。”

      陆听春:“……”

      他觉得顾行舟现在不是学坏了,是已经坏得很熟了。

      夜渐深。

      春信司后堂留下的人少了一些,温清芜和林知年去侧室商议谷雨前的布防,沈微明终于得空吃饭。掌罚司的人守在门外,四页残账静静悬着。

      陆听春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温水。

      顾行舟坐在他对面,替停雪清理残余的账气。

      “顾行舟。”

      “嗯。”

      “碎笔之后,你有没有觉得我哪里不一样?”

      顾行舟抬眼:“脸色差。”

      陆听春:“……”

      顾行舟又道:“手还伤着。”

      “不是这个。”

      “腕上没绳了。”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那道压痕还在,已经淡了些。

      “还有呢?”

      顾行舟想了想:“不太像随时会被拽走。”

      陆听春笑意停了一下。

      “之前很像?”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也没用。”

      陆听春轻轻笑了一声。

      顾行舟收起擦剑的布,认真道:“现在好一些。”

      陆听春低头看着杯中水。

      “我自己也觉得。”

      从碎笔那一刻起,他身体里像少了一根看不见的线。

      那根线曾经牵着他,牵向平芜,牵向四时账,牵向无春笔的每一道裂痕。如今线断了,人还在,伤也还在,可他终于不是一个随时会被旧账收走的人。

      顾行舟道:“那就好。”

      陆听春抬眼看他。

      “你倒是很容易满足。”

      “不容易。”

      顾行舟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不要说。

      最后他还是开口。

      “你在,就很好。”

      窗外风轻轻吹过。

      后堂里的残账灯火微微一晃。

      陆听春握着杯子的手停住。

      这句话仍旧很直,直得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可它不重,也不逼人,只是稳稳放在他面前,像顾行舟递过来的那碗温水。

      陆听春垂下眼,唇角慢慢弯了一点。

      “顾公子。”

      “嗯。”

      “你现在说话,真的很贵。”

      顾行舟道:“记账。”

      陆听春笑了笑。

      “好。”

      他刚说完,后堂中央的青渡影灯忽然亮了一下。

      两人同时转头。

      影灯本该已经飞往青渡,此刻留在后堂证位上的只是一缕灯影。那灯影亮起,说明远方的灯有回应。

      灯影里,先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

      像有人在吵架。

      随后是周老头中气十足的骂声:

      “陆小子!你那什么破灯自己飞来吓人,差点掉我锅里!顾小哥在不在?告诉他,葱我没放!”

      后堂里静了一瞬。

      陆听春低头笑得肩膀都轻轻一动。

      顾行舟看着那盏灯影,神色也松了些。

      灯影里又传来阿圆的声音,脆生生的:

      “陆老板!你的铃我擦好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挂呀?”

      陆听春笑意渐渐淡下来,变得很轻。

      他靠近灯影一点,没有碰,只低声道:

      “快了。”

      灯影不知能不能传声。

      可青渡那边像忽然安静了一瞬。

      随后,铜铃响了。

      叮。

      清清脆脆的一声。

      那声音穿过影灯,落在春信司后堂。

      四页残账同时静了下来。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看着那一点灯影,眼里映着很小的光。

      “听见了吗?”他问。

      顾行舟道:“听见了。”

      “春信铺的铃。”

      “嗯。”

      “还挺响。”

      顾行舟看着他,没有说话。

      灯影里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叮。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公子,等回去,真得换长凳了。”

      顾行舟道:“嗯。”

      “还得给你算工钱。”

      “嗯。”

      “你想要多少?”

      顾行舟想了想。

      “先欠着。”

      陆听春抬眼看他。

      “你也学会欠账了?”

      顾行舟道:“跟你学的。”

      陆听春笑出声。

      窗外夜色沉沉,谷雨前的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未散的湿气。后堂中央,四页残账被众证灯火照着,暂时安静得像几张普通旧纸。

      青渡影灯里,周老头还在远远地骂。

      “听见没有?别死外头!馄饨涨价了!”

      陆听春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笑意还停在唇边。

      “老周真烦。”他轻声说。

      顾行舟把温水往他手边推近了一点。

      “嗯。”

      灯影里的铜铃又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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