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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第一百七十章 夜船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七十章夜船

      北顾剑廊改牌之后,春信铺里安静了两日。

      不是没有人来。

      陈砚照旧从码头绕来一次,站在止称格旁看自己的名字;柳闻送来两截伞骨,说青渡最近水汽重,门后那两把伞要时常撑开晾一晾;罗春水推着豆腐车路过,问“行舟公子今日要不要豆腐汤”,问完以后自己先笑了,说这称呼叫顺了,好像也不难。

      春信司也传过两盏短灯。

      一盏说旧称册第三卷暂不新开,只复核待问名;一盏说宋小枚在炊房旁的人名小架上添了第二张纸:做糕的人,也有名字。沈微明传来时眼睛又红,说宋小枚婶婶今日多做了两盘松子糕,理由是“人名架立好了,大家都该吃一点”。

      北顾那边则传来一份剑廊副录。

      新木牌已经挂稳。

      旧牌入止称格。

      剑廊入口处多刻了一行字:先看见人,再看见剑。

      阿圆听完,认真点头,说:“这样北顾剑廊也像门一点。”

      周老头听见,已经懒得纠正她又把什么都说成门,只端着汤道:“像不像门都要吃饭。”

      这两日,顾行舟没有佩停雪。

      停雪住在剑匣里,活扣扣得不紧不松。顾行舟每日照看一次,换药草包,擦剑匣,不开匣,也不问佩剑。阿圆起初还会问:“今天也停吗?”后来她自己学会了,进门先看一眼剑架,然后说:“停着,也不是退。”

      顾行舟每次都应:“嗯。”

      陆听春也没有催他。

      有时他会看见顾行舟站在剑架前,看得久一些,手指微微动,却最终没有开匣。陆听春便只把温水放到他手边,什么也不问。

      第三日傍晚,青渡下了一场很细的雨。

      雨落得短,不过半个时辰便停了。雨后河面静,石板湿,门前木牌被水汽润得发深。周老头早早收了摊,嘀咕说夜里潮重,让他们别站在门口吹风。

      阿圆被陈娘子带走前,特意检查了手帕抽屉,又看了剑架。

      “停雪今天也住匣?”

      顾行舟点头:“嗯。”

      “那明天呢?”

      “明天再问。”

      阿圆满意了,又跑去看新名绳。

      行舟两个字还在。

      她仰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回头问:“行舟哥哥,这个名字现在住稳了吗?”

      顾行舟正在收柜台上的纸,闻言抬眼。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

      “稳一点。”

      阿圆点头:“稳一点也要记。”

      她说完就想拿纸,被陈娘子牵住:“明日再写,天晚了。”

      阿圆只好把小木铃抱起来,临走前还不忘叮嘱:“陆老板,行舟哥哥,夜里别吹太久。”

      周老头在门外冷声道:“这话该我说。”

      阿圆认真道:“那我们一起说。”

      陆听春笑了笑:“知道了。”

      众人散去后,春信铺安静下来。

      门外雨后的水声更清楚。

      黄老丈的船大约还停在渡口,船绳偶尔轻轻碰着木桩,一声一声传得很远。陆听春坐在柜台旁,把止称册副本合上,忽然抬头看向门外。

      顾行舟正在收小行匣,注意到他的目光,问:“想出去?”

      陆听春微怔。

      他只是听见水声,一时出神,倒也没想真出去。

      可顾行舟问了,他便认真想了想。

      “想去渡口看看。”

      顾行舟点头:“我陪你。”

      话说出口,他又停住。

      陆听春看着他,笑了一下:“你愿意陪我去吗?”

      顾行舟看着他。

      “愿意。”

      “那我也愿意你陪。”

      这句话已经说过许多次。

      可夜里铺子安静,雨后水汽未散,说出来时,仍像一盏小灯轻轻亮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带停雪。

      他只拿了春信铺钥匙,又从半开的抽屉里取了一方灰边素帕,想了想,换成回线手帕,收进袖中。

      陆听春看见,问:“为什么换这一方?”

      顾行舟道:“今晚去渡口。”

      “所以?”

      “路会回来。”

      陆听春笑了一下。

      “说得很好。”

      顾行舟把门半掩,落了外锁。钥匙转动时,咔哒一声很轻。

      他们并肩走出春信铺。

      青渡夜里没有多少人。

      雨后的街面映着灯,石板上有浅浅水光。罗春水的豆腐车已经收走,童三娘伞铺的门关着,门边两把湿伞斜斜靠着,柳闻大约已经回去了。止称纸贴在春信铺门旁,被雨气润得微微发软,但字还清楚。

      进门先叫名,不乱叫旧号。

      陆听春看了一眼,低声道:“这张明日要换新的。”

      顾行舟道:“我写。”

      “阿圆一定要自己写。”

      “那让她写。”

      “你不怕她写歪?”

      “能看清。”

      陆听春笑了:“你现在也会这样说。”

      顾行舟看着前方湿润的路:“确实能看清。”

      走到那块湿滑石板前,顾行舟照旧停了一下。

      “要接吗?”

      陆听春低头看那块石板。

      其实今晚不算很滑。

      可他还是把手递过去。

      “愿意。”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

      雨后的石板凉,顾行舟掌心却是温的。陆听春借着他的手走过去,站稳以后,顾行舟没有立刻松,也没有握紧。只是停了一息。

      陆听春低头看两人交握的手,耳根有一点热。

      “这块石板也被你接熟了。”

      顾行舟看向他:“石板?”

      “不是人熟?”

      陆听春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顾行舟没有笑,只低声道:“人也熟一点。”

      这句话落下,夜里的水汽像忽然贴近了一些。

      陆听春轻轻咳了一声,把手收回来。

      顾行舟没有拦。

      两人继续往渡口走。

      黄老丈果然在。

      他坐在船头,披着蓑衣,没有点灯,只借着岸边那点淡淡灯光,看一段旧船绳。见他们来了,抬头笑了笑。

      “雨停了,出来走走?”

      陆听春道:“听见水声,就过来了。”

      黄老丈看向顾行舟:“今日不带停雪?”

      顾行舟摇头:“它住匣。”

      “好。”黄老丈把船绳放下,“船也住岸边。”

      陆听春笑道:“黄老丈今晚也会说春信铺的话。”

      黄老丈道:“听多了,难免会。”

      他站起身,拍了拍船板上的水。

      “要上船吗?”

      这句话问得很随意。

      不像考验,也不像练习。

      只是夜里雨停了,船在,水在,人来了,于是问一句要不要上船。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也看他。

      这几日,所有上船、离岸、佩剑,都像有一个清楚的题目。今日却没有题目。没有停雪,没有北顾,没有春信司,没有要证明的旧称止用,也没有要写给谁看的进展。

      只是夜船。

      陆听春轻声问:“你想上吗?”

      顾行舟看着船。

      “想。”

      “怕吗?”

      “一点。”

      “那要不要上?”

      顾行舟这次没有先问自己很久。

      他低声道:“要。”

      黄老丈笑了笑,把船板又擦了一遍:“那就上。今晚水稳,我在岸边看着。你们不想离岸,就坐一坐;想离一点,我给你们松绳。”

      陆听春微怔:“你不上?”

      “我不上。”黄老丈指了指船头,“就在这小水面,绳子还系着,我在岸上看,比在船上还稳。”

      顾行舟看他一眼:“多谢。”

      黄老丈摆手:“谢什么。船也要有人坐,不然总系着,木头也闷。”

      陆听春低笑:“连船也闷?”

      “人闷,船也闷。”黄老丈笑,“不过闷不闷,也得问。”

      他把船绳松了一点,却没有解开。

      顾行舟先上船。

      今晚没有佩剑,他的身体比前几次轻些。船轻轻晃了一下,他扶住船舷,很快站稳。

      随后,他转身向岸上的陆听春伸手。

      “要接吗?”

      陆听春看着那只手。

      夜色里,船身轻晃,河水贴着船板低低作响。顾行舟站在船上,身后没有剑,手里没有钥匙,只有一只伸向他的手。

      陆听春低声道:“愿意。”

      他把手放上去。

      顾行舟握住,将他接上船。

      船晃了一下。

      陆听春脚下不稳,身子微微一倾。

      顾行舟的手立刻收紧了一点,却没有把他拽到身后,只稳住他的腕侧,等他自己站好。

      陆听春站稳后,低声道:“今日没剑,也接得稳。”

      顾行舟看着他:“空手可以接人。”

      “这句已经挂过了。”

      “嗯。”

      “现在还用?”

      “有用。”

      陆听春笑了。

      黄老丈在岸上假装整理船绳,脸上却也有笑。

      船仍靠在岸边。

      两人坐在船中。

      黄老丈把一盏小渡灯点亮,放在船头。灯不大,光也不亮,只在船板上铺开一小片温色。水面映着灯,晃成一条细细的碎线。

      陆听春坐下后,才发觉夜里的水声和白日不同。

      白日渡口有船声、人声、摊声,水声总被压在下面。夜里一静,水便近了,好像每一下都贴着船底而过。

      顾行舟坐在他身侧,离得不远。

      船小,两个人之间本就没有太多空处。陆听春能听见他呼吸很轻,也能看见他袖口被夜雾润出一点深色。

      黄老丈在岸上问:“要不要离一点?”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看向他:“离一点吗?”

      顾行舟反问:“你想吗?”

      陆听春看着水面。

      岸就在旁边,春信铺的门牌隐约看不清,却知道它在那里。钥匙在顾行舟袖中,停雪在铺里,旧信匣、止称册、新名绳都在灯下。

      他忽然很想离开岸边一点。

      不是为了试什么。

      就是想和顾行舟一起在夜水里停一会儿。

      “想。”

      顾行舟点头。

      “我也想。”

      黄老丈听见,便把船绳解开,却没有完全放远,只用另一根长绳轻轻牵着。船被水一带,慢慢离岸。

      一尺。

      半丈。

      一丈。

      岸退开了。

      船头的小渡灯在水里晃,青渡的夜色从四面围上来。黄老丈还在岸边,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却没有上船,也没有说话。

      船离岸之后,顾行舟下意识扶住船舷。

      陆听春也扶住。

      两人的手隔着一段木,像上次一样,没有碰到。

      过了一会儿,水轻轻晃了一下,船身侧偏,陆听春的手指滑了一寸,恰好碰到顾行舟的指背。

      两人都停住。

      船很轻地晃着。

      顾行舟没有收手。

      陆听春也没有。

      指背相贴,时间极短,却比渡口接人时更安静。

      陆听春低头看着水面,耳根慢慢热了。

      顾行舟的声音很低:“冷吗?”

      “不冷。”

      “手凉。”

      “夜里水汽重。”

      顾行舟把手微微翻过来,掌心向上,却没有握住他。

      像是在问。

      陆听春看着那只手。

      黄老丈在岸上背过身,十分认真地去看远处一根根本不需要看的木桩。

      陆听春低声道:“愿意。”

      顾行舟这才握住他的手。

      没有用力。

      只是把他的手稳稳放在掌心里。

      两人坐在船上,手在船舷边轻轻牵着。水声从船底过去,夜风吹过发梢,渡灯在船头晃了一下,又稳住。

      没有人说话。

      过了很久,陆听春才轻声道:“今晚这算什么?”

      顾行舟看着水面。

      “不是练习。”

      “嗯。”

      “不是任务。”

      “嗯。”

      “也不是为了证明。”

      顾行舟低声:“不是。”

      陆听春笑了一下:“那算什么?”

      顾行舟沉默片刻。

      “坐船。”

      陆听春怔了怔,随即笑出声来。

      声音很轻,落在水面上,很快被夜色收走。

      “顾先生——”

      他刚说到这里,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停住。

      船上灯光很暗。

      顾行舟的眼睛却很清楚。

      陆听春改口,声音轻了些:“行舟,你有时候真是……”

      “什么?”

      “很会把话说得简单。”

      顾行舟看着他:“不好?”

      “不是。”陆听春笑了笑,“很好。”

      坐船。

      不是练习,不是任务,不是证明。

      只是坐船。

      他们从春信铺出来,到渡口,上船,离岸,在夜水中停一会儿。

      这件事被说得这样简单,反倒显得更珍贵。

      顾行舟的手还握着他。

      陆听春没有抽回。

      他看着河面,忽然道:“我以前离开春信司的时候,最怕水路。”

      顾行舟侧头看他。

      “为什么?”

      “水路太慢。”陆听春说,“灯路一亮,眨眼就到别处,像还没来得及疼,人已经走了。船不一样。船慢,一点一点离岸,你能看见门越来越远,也能知道自己是真的走了。”

      顾行舟安静听着。

      陆听春继续:“后来到青渡,很长一段时间,我也不坐船。黄老丈问过,我总说懒得动。”

      “其实不是懒?”

      “也有一点懒。”陆听春笑了一下,“但更多是怕船离岸。”

      顾行舟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今日呢?”

      陆听春看着岸边。

      黄老丈还站在那里,春信铺的灯隐约可见,夜色中,青渡像并没有远去,只是在水那边静静等着。

      “今日不怕。”

      “真的?”

      “真话。”

      顾行舟低声:“那就好。”

      陆听春转头看他。

      “你呢?”

      顾行舟看向水面。

      “我以前离岸,想的是要去哪里。”

      “现在呢?”

      “现在知道可以回来。”

      陆听春笑了:“阿圆那句很有用。”

      “嗯。”

      船在水上轻轻转了一点。

      顾行舟松开船舷,仍握着陆听春的手。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

      “手不扶船了?”

      顾行舟道:“船很稳。”

      “那你扶什么?”

      顾行舟看着他,像没想到他会这样问。

      过了片刻,低声道:“你。”

      陆听春耳根一下子热了。

      这话并不花巧。

      甚至不像情话。

      可因为太实,反而比任何刻意说出来的东西都让人无处可躲。

      陆听春垂下眼,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舟像以为他要收回,手立刻松了些。

      陆听春却没有抽走。

      他只是反过来,轻轻扣住了顾行舟的手指。

      很轻。

      像怕一用力,船就会晃。

      顾行舟整个人都停住了。

      水声慢慢从船边过去。

      黄老丈在岸上终于咳了一声:“再停一会儿,还是靠回来?”

      陆听春这才回过神。

      他想松手,却发现顾行舟没有松。

      也不是拽。

      只是很轻地等着。

      陆听春低声道:“再停一息?”

      顾行舟看着他。

      “好。”

      黄老丈笑了一声:“那就再停一息。”

      这一息比平时长。

      也许是因为船在水上。

      也许是因为两个人的手仍握着。

      渡灯在船头轻轻晃,灯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又被水影晃开。

      一息之后,顾行舟先开口:“靠回去吧。”

      陆听春点头:“好。”

      黄老丈牵绳,船慢慢靠岸。

      船板碰到石阶时,发出很轻的一声。

      顾行舟先下船。

      站稳后,他照旧伸手。

      这一次,陆听春没有等他问,便把手递过去。

      “愿意。”

      顾行舟握住,将他接回岸上。

      黄老丈收好船绳,笑道:“今晚水不错。”

      陆听春低声道:“是。”

      顾行舟也道:“很好。”

      黄老丈看了看两人,没问别的,只把渡灯吹熄。

      “回去吧,夜里凉。”

      回春信铺的路上,两人没有再牵手。

      只是并肩走着。

      路过那块湿滑石板时,顾行舟还是问:“要接吗?”

      陆听春低头看了一眼,笑道:“今日已经接了很多次。”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把手递过去。

      “不过还是愿意。”

      顾行舟握住他的手,接他走过那块石板。

      回到春信铺,顾行舟开锁。

      钥匙转动,咔哒一声。

      门开了。

      同纸灯还亮着。

      停雪住在剑匣里,新名绳轻轻垂着,止称册在木格中,手帕抽屉半开。所有东西都在它们的位置上。

      陆听春进门后,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夜色。

      顾行舟问:“写吗?”

      陆听春笑了一下:“写什么?”

      “今晚。”

      陆听春想了想。

      “先不写。”

      顾行舟看向他。

      陆听春轻声道:“今晚不必挂给别人看。”

      顾行舟沉默片刻,点头。

      “好。”

      可他还是取了一张很小的纸。

      没有挂。

      只写了一句,放进柜台小盒里。

      夜船,回来。

      陆听春看见了,唇边微微一弯,却没有说破。

      门外水声仍在。

      门内灯火很稳。

      顾行舟把小盒合上,没有上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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