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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第一百五十六章 唤名 # 第一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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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五十六章唤名
阿圆第二日果然第一个发现了新名绳上的纸。
她进门时,怀里还抱着小木铃,另一只手拎着陈娘子让她带来的药包。门刚推开,铜铃响了一声,她照例先看铜铃,再看名字架,第三眼落到新名绳上,整个人一下子站住了。
“咦?”
陆听春正在柜台后喝水。
顾行舟坐在剑架旁,正把停雪护养条重新抄一份,听见阿圆这一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阿圆放下药包,几步跑到新名绳前。
昨天还空着的短绳上,今天多了一张纸。
行舟。
两个字写得很稳,却不像“顾行舟”那样冷,也不像“停雪执剑人”那样锋利。它轻轻垂在新名绳上,旁边就是那句:
还没住定,也可以先在这里。
阿圆仰着头看了很久,又回头看顾行舟。
“顾公子,这是你写的吗?”
顾行舟点头。
“嗯。”
“是新名吗?”
顾行舟沉默了一下。
“还不是。”
“那是什么?”
顾行舟看了一眼陆听春。
陆听春低头喝水,像这事与他无关,可眼尾的笑意已经藏不住了。
顾行舟道:“先住一晚。”
阿圆眨眨眼,像终于想起昨夜挂在剑架旁的那句“住下,也不必立刻打开”,立刻懂了。
“哦。”她认真点头,“名字也要先住一晚。”
周老头正好端着早饭进门,听见这一句,脚步一顿。
“什么名字住一晚?”
阿圆立刻指给他看:“周爷爷,你看,新名绳不空了。”
周老头走近一看,眯了眯眼。
“行舟?”
他说完,看向顾行舟,眉毛微微抬起。
“你不就是顾行舟吗?”
顾行舟道:“是。”
周老头:“那这算什么新名?”
阿圆替他答:“还没住定,也可以先在这里。”
周老头看了那张纸一眼,又看顾行舟,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把食盒往桌上一放。
“行,住就住。先吃饭。”
阿圆却还没问完。
她跑到顾行舟面前,仰头看他:“那我可以叫你行舟吗?”
铺子里一下子静了。
陆听春端着水杯的手也微微一顿。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他看着阿圆。
小姑娘问得很直,也很干净。她不是调侃,也不是试探,只是看到一个名字住进了新名绳,便想知道这个名字能不能被叫出口。
过了一会儿,顾行舟低声道:“现在还不急。”
阿圆点头:“那就是以后再问。”
顾行舟道:“嗯。”
“那我今天还叫顾公子。”
“好。”
阿圆转身去摆小木铃,像完成了一个重要规矩。
周老头在门口哼了一声:“一个称呼也要问半天。”
陆听春笑道:“名字当然要问。”
周老头看他:“那你想叫什么?”
陆听春差点被水呛住。
顾行舟抬眼看他。
阿圆也立刻回头。
陆听春放下杯子,十分镇定地说:“我今日先吃饭。”
周老头冷笑:“躲得倒快。”
顾行舟没有说话。
只是低头继续抄护养条。
可陆听春看见,他落笔时,“不必每日开匣”那一行的尾笔稍稍偏了一点。
吃过早饭,柳闻来了。
她今日带来一把修好的伞,进门后先看自己的名字,又看新名绳。看见“行舟”二字,她停了一下,没有像阿圆那样立刻问能不能叫,只是安静看了片刻。
“这个名字住得下吗?”她问。
顾行舟抬眼。
这句话问得很像柳闻。
她自己刚刚写下新名,所以知道一个名字能不能住进去,并不是别人说了算。
顾行舟道:“还在看。”
柳闻点点头。
“那就多看几日。”
她说完,把修好的伞放到门后,又轻轻补了一句:“有些名字刚挂出来的时候,会觉得太亮。多挂几日,就像自己的了。”
陆听春看向她。
柳闻笑了笑:“我自己的名字就是这样。”
阿圆立刻问:“柳闻姐姐,你现在住得好吗?”
柳闻看向自己的名字纸。
柳闻。
我现在住在这个名字里。
她轻轻点头:“比前几日稳一点。”
“那行舟也会稳一点?”
柳闻没有替顾行舟答,只说:“看他愿不愿住。”
顾行舟看着新名绳上那两个字,低声道:“愿意试。”
陆听春听见这句,心里轻轻一动。
不是愿意住定。
也不是不愿。
是愿意试。
这已经很好。
午后,北顾来了雪灯。
顾怀川出现在灯影里时,第一眼仍然落在停雪剑匣上。
“今日开匣了吗?”
顾行舟道:“未开。”
“想开吗?”
“想过。”
“为什么没开?”
“昨日开过。今日先看匣。”
顾怀川点头。
“可。”
这一个“可”说完,他的目光才转向门内其他地方。
然后,他看见了新名绳。
行舟。
顾怀川的神色停了一瞬。
春信铺里安静下来。
阿圆屏住呼吸看他,像怕顾二先生不让这个名字住在这里。
顾怀川看了很久,才道:“谁写的?”
顾行舟道:“我。”
“谁挂的?”
顾行舟没有立刻答。
陆听春也没有说话。
顾怀川像已经看出什么,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最后只问:“愿意挂?”
顾行舟低声:“愿意。”
顾怀川点头。
“那就挂。”
阿圆大大松了一口气。
“顾二先生,你不觉得奇怪吗?”
顾怀川看向她。
阿圆指着纸:“他明明就是顾行舟,又写行舟。”
顾怀川沉默片刻,道:“兄长从前也这样叫他。”
顾行舟抬眼。
陆听春也看向灯影。
顾怀川神色仍冷,声音却比平日低了些。
“他小时候,兄长有时不叫全名,只叫行舟。后来他开始练剑,北顾上下都叫顾公子、少主、顾行舟,再后来叫停雪执剑人。这个叫法,就少了。”
顾行舟看着那张纸。
原来不是新名。
却也像新名。
一个很早就有、后来被剑声和旧案压住的叫法,如今被他自己重新写出来,挂在青渡春信铺的新名绳上。
顾怀川道:“不是改名,是找回一处能住的地方。”
陆听春微微一怔。
这句话竟然不像顾怀川平日的硬话。
阿圆很认真地点头:“顾二先生今天说得很好。”
顾怀川看了她一眼。
“事实。”
周老头在门口小声道:“北顾人现在也学会事实了。”
顾怀川像没听见,继续对顾行舟道:“若你愿意,北顾人名架可附注。”
顾行舟问:“附注什么?”
顾怀川道:“顾行舟,亦可称行舟。本人自定。”
春信铺里静了一瞬。
本人自定。
这个词从春信司走到青渡,又从青渡走到北顾,如今落在顾行舟的名字旁边。
顾行舟沉默很久,道:“先不注。”
顾怀川没有意外。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随后,他又看了一眼停雪剑匣。
“七日后再问佩剑。别急。”
顾行舟点头:“不急。”
顾怀川收灯前,忽然又说:“行舟。”
顾行舟抬眼。
顾怀川看着他,声音低而稳:“北顾的门也在。”
顾行舟安静片刻,低声道:“知道了,二叔。”
雪灯散去后,春信铺里一时没人说话。
阿圆小心翼翼地走到新名绳前,看着“行舟”两个字,像觉得它比刚才更有重量了。
“原来这个名字以前就有人叫。”
陆听春轻声道:“嗯。”
“那它不是新的。”
柳闻道:“但重新挂出来,就有一点新。”
阿圆点点头:“懂了。”
周老头把热汤往桌上一放,硬声道:“新旧都一样,吃饭。”
陆听春笑了笑:“老周,吃饭这句倒是永远不新。”
“有用就行。”
这次连顾行舟都低低笑了一下。
晚饭后,春信司也来了灯。
沈微明一露头,第一眼就看见新名绳。
他愣了愣:“行舟?”
顾行舟看向他。
沈微明立刻捂住嘴:“我不是乱叫,我只是念出来了。”
阿圆提醒:“现在还不急。”
沈微明立刻点头:“不急不急。”
温清芜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那张纸,问得很稳:“顾行舟本人愿挂?”
顾行舟道:“愿意。”
温清芜点头:“春信司问灯记一句?”
顾行舟看向陆听春。
陆听春没有替他答。
顾行舟想了想:“可记,不入册。”
温清芜道:“好。”
沈微明小声念:“可记,不入册。这个也很重要。”
温清芜没有反驳,只看向陆听春。
“问灯今日收了一盏新名疑灯。有人问,若名字暂不入册,只在问灯旁放一夜,可否。”
陆听春笑了一下:“看来大家都在学住一晚。”
温清芜道:“是。”
沈微明补充:“师姐答,可以。名字不必一写就入册,也不必一问就定终身。”
阿圆听得很认真,忽然说:“那新名绳也要写,住一晚可以,住很多晚也可以。”
顾行舟取纸。
住一晚可以,住很多晚也可以。
这句话被夹在“行舟”旁边。
沈微明隔着灯看见,眼睛亮了亮:“青渡又比春信司快一步。”
温清芜淡淡道:“那就抄。”
陆听春笑出了声。
灯散后,夜色已经很深。
柳闻和童三娘的伞安静挂在门后,待挂绳旁段行简的书签也不动了。手帕抽屉半开,停雪剑匣安静合着,新名绳上终于有了一张住下来的纸。
行舟。
陆听春站在那张纸前,看了许久。
顾行舟走到他身侧。
“在看什么?”
陆听春道:“看它有没有住稳。”
顾行舟问:“稳吗?”
陆听春想了想:“比昨夜稳一点。”
“嗯。”
“你呢?”
顾行舟垂眼。
“也稳一点。”
陆听春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他转身去收柜台上的纸,袖口却被新名绳旁的小木夹轻轻勾住。
他刚要自己解,顾行舟已经伸手。
动作很轻。
没有碰到他的手,只替他把袖边从木夹下松出来。
“好了。”
陆听春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口,耳根莫名热了一下。
“多谢。”
顾行舟看着他,忽然问:“现在问吗?”
陆听春一怔:“问什么?”
顾行舟的目光落在新名绳上。
行舟。
陆听春想起昨夜自己说过:明早再问。
可早晨人太多,阿圆、周老头、柳闻、北顾灯、春信司灯,一件事接一件事,把那个问题从早晨推到了夜里。
如今铺子终于静了。
顾行舟在问他,要不要现在问。
陆听春看着那两个字,心口轻轻跳了一下。
他低声道:“你愿意我这样叫你吗?”
顾行舟看着他。
灯影落在他眼底,像一层很浅的水光。
过了很久,他答:“愿意。”
陆听春指尖微微收紧。
这个答太稳,反倒让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把那个名字叫出口。
门外夜风很轻。
手帕抽屉半开着,剑匣未开,铜铃安静,旧信匣也安静。
陆听春垂下眼,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行舟。”
顾行舟眼神微微一动。
像那两个字终于从纸上下来,落到了人身上。
他低声应:“嗯。”
陆听春没有再叫第二遍。
顾行舟也没有让他再叫。
两个人站在新名绳前,谁都没有动。
直到门外风轻轻擦过门牌,铜铃在静夜里极轻极轻地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