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3、第一百三十三章 净裂 # 第一百 ...

  •   # 第一百三十三章净裂

      雪灯净裂定在次日午后。

      叶婆说,早晨雪气太重,剑身寒意未退,午后雪光平稳,灯火最适合入裂。顾怀川没有反对,只让人把听雪厅后方的净灯室打开。

      净灯室很久没用。

      门开时,一股极淡的雪木气息从里头涌出来,像封存多年的旧冬。室内没有太多陈设,四壁皆是白木,正中一座雪灯台,灯台四周刻着细密的剑纹,纹路一路延到地面,像雪里冻住的水脉。

      顾行舟站在门外,没有立刻进去。

      停雪被他横抱在怀中,黑布尚未解开。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手里抱着暖炉,肩上仍披着昨日那件黑披风。北顾的风比青渡硬,哪怕人在室内走廊,也能从门缝和窗缝里钻进来。

      顾怀川看了两人一眼:“先说规矩。”

      顾行舟抬眼。

      顾怀川道:“净裂时,停雪置于雪灯台。执剑人可在旁,但不握剑,不以灵息护剑,不替剑承裂。”

      陆听春听到最后一句,眉心轻轻一动。

      不替剑承裂。

      这句话显然是说给顾行舟听的。

      顾行舟低声道:“知道。”

      叶婆冷声道:“知道不等于做得到。净裂时若你伸手,我会让人按住你。”

      顾行舟沉默。

      陆听春低头看了看暖炉,没有说话。

      顾怀川又道:“陆听春。”

      陆听春抬头:“顾二先生。”

      “你坐旁听位。”

      “我?”

      “嗯。”顾怀川道,“他若想替剑承裂,你叫他。”

      陆听春微微一怔。

      顾行舟也看向顾怀川。

      顾怀川神色不变:“你叫,比我骂有用。”

      听雪廊里静了一瞬。

      叶婆淡淡道:“这话倒是真的。”

      陆听春耳根微热,轻轻咳了一声。

      “我尽量。”

      顾怀川皱眉:“不是尽量。”

      陆听春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没有反驳,只低声道:“叫我。”

      陆听春停了停,点头:“好。”

      净灯室开灯前,顾行舟亲手解开停雪外头的黑布。

      黑布一层层松开,雪白剑鞘露出来。

      停雪没有出鞘。

      可剑身的寒意已经透过剑鞘散出。陆听春离得不算近,也能感觉到一股细细的冷意从剑上延出来,像一道被压住很久的雪线。

      剑鞘靠近剑格处,有一道几乎看不清的白痕。

      若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剑鞘本身的纹路。可净灯室的雪灯一亮,那道白痕便浮了出来,细而长,从剑格往下延了半寸,像一条冻在玉里的裂。

      顾怀川看着那道痕,脸色沉了一点。

      “比上次更深。”

      顾行舟低声:“上次是什么时候?”

      “你离开北顾后第三年。”顾怀川道,“我查过一次。那时只有一线。”

      顾行舟看着停雪,没有说话。

      陆听春想起这几年四时旧账、平芜案、谢无因入裂,想起顾行舟一次次握着停雪站在裂口前。

      那一线越来越深,并不奇怪。

      只是从前没人把它从“剑感”“天赋”“可追裂线”里剥出来,认真承认它是一道伤。

      停雪被放上雪灯台时,灯台四周的剑纹轻轻亮起。

      不是刺目的亮。

      而是像雪下有水,慢慢流过纹路。

      顾行舟往前走了一步。

      叶婆立刻道:“停。”

      顾行舟停住。

      他站在距离雪灯台三步远的位置,手指微微蜷起,却没有再往前。

      陆听春坐在旁听位上,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握过停雪无数次。

      如今让他站在三步之外,反倒比握剑更难。

      顾怀川立在雪灯台另一侧,手中执北顾雪印。

      “净裂开始。”

      雪印落下。

      雪灯骤然亮起。

      停雪剑鞘上的白痕像被光托了出来,慢慢浮离剑身半寸。那道裂线不是黑的,也不是红的,而是惨白色,像一段被冻住的旧声。

      它一浮起,顾行舟的脸色便白了一点。

      陆听春立即坐直。

      顾行舟没有动。

      可他的呼吸明显轻了。

      叶婆看着他:“不许承。”

      顾行舟声音很低:“没有。”

      雪灯第二次亮起。

      裂线往上浮,隐约有细碎的声音从灯台中传出。

      像剑鸣,又不像。

      像雪地里有人很远很远地喊了一声,喊声被风撕碎,落到剑上时,只剩断续的回音。

      顾行舟眼睫微动。

      陆听春听不清那声音是什么,可他看见顾行舟的神色变了。

      那不是疼。

      是听见了什么。

      顾怀川也听见了,他的手指一紧,雪印差点偏了一寸。

      叶婆立刻低声道:“稳住。”

      顾怀川重新压住雪印。

      裂线里的声音又清楚了一点。

      “……停雪……不可入裂……”

      那是顾沉川的声音。

      很远。

      很旧。

      像从十七年前的雪夜里穿过来,已经碎得不成样子,却仍能分辨出那几个字。

      停雪不可入裂。

      顾行舟往前动了一下。

      很小的一下。

      可陆听春看见了。

      他立刻开口:“顾行舟。”

      顾行舟停住。

      陆听春没有多说,只叫了他的名字。

      顾行舟闭了闭眼。

      “我在。”

      声音发哑。

      雪灯继续亮。

      那道裂线在剑身上方微微挣动,像要往顾行舟那边去。顾行舟的手指又收紧,袖口下隐约浮出一点寒痕。

      叶婆脸色一变:“它在牵执剑人。”

      顾怀川沉声:“压灯。”

      两名北顾弟子立刻上前,将雪灯两侧的辅灯点亮。灯火一亮,裂线被重新压回雪灯台上方。

      顾行舟闷哼了一声。

      陆听春站了起来。

      顾怀川看向他:“坐着。”

      陆听春没有坐回去,只道:“我不碰剑。”

      他走到顾行舟身侧一步外。

      不碰他。

      只是站近一点。

      “顾行舟。”

      顾行舟垂着眼,额角已有冷汗。

      “嗯。”

      “你刚才答过了,不替剑承裂。”

      “嗯。”

      “那现在呢?”

      顾行舟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我不承。”

      裂线又挣了一下。

      停雪剑鞘轻轻响起,声音像寒铁被细针划过。

      顾行舟的呼吸一滞。

      陆听春看着他的侧脸,低声道:“停雪在净裂,不是在被夺走。”

      顾行舟眼睫动了动。

      陆听春继续:“你不握它,它也还是停雪。”

      雪灯里,那道惨白裂线像忽然顿了一下。

      顾怀川看向陆听春。

      叶婆也看了他一眼。

      陆听春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只看着顾行舟。

      “你不替它疼,它也不会变成别人的剑。”

      顾行舟终于抬眼看他。

      眼底有一点很深的红。

      “它会痛。”

      “你也会。”陆听春轻声道,“但你不能替它全部痛。”

      这句话落得很轻。

      却像刚好抵住了某一处。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最后低低应了一声。

      “好。”

      他往后退了半步。

      只是半步。

      可裂线立刻失了牵引,重新被雪灯压住。

      顾怀川抓住这一瞬,将雪印稳稳落在灯台中央。

      “净裂。”

      雪灯骤亮。

      裂线被灯火包裹,发出极细极轻的一声响。

      像冰裂。

      又像一口气终于从剑鞘深处吐出来。

      顾行舟肩膀微微一颤,却没有上前。

      陆听春站在他身侧,袖子被雪灯气流吹得轻轻动了一下。

      停雪剑鞘上的白痕开始褪。

      不是一下消失。

      而是一寸一寸淡下去。

      白线退到剑格处时,雪灯里又浮出一点旧影。

      这一次,不是顾沉川的声音。

      而是一段残灯画面。

      少年顾行舟站在内墙雪门前,手里抱着停雪,低头看自己左腕上的寒痕。他身上还穿着少年弟子的外袍,脸色冷得发白,却没有去药灯房,也没有去找顾怀川。

      他只是把袖口拉下,把寒痕盖住。

      随后独自走向剑库。

      陆听春看着那一幕,胸口轻轻一紧。

      顾行舟也看见了。

      他像被迫看见了很久以前的自己。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把裂响当作剑鸣,把疼当作可以遮住的小事,把想再听一次父亲旧灯的念头藏得很深。

      顾怀川看着那段画面,脸色难看得厉害。

      叶婆低声骂了一句:“傻孩子。”

      顾行舟没有说话。

      陆听春忽然道:“顾行舟。”

      “嗯。”

      “现在你可以去药灯房。”

      顾行舟怔了一下。

      陆听春看着雪灯里的少年影子:“也可以问顾二先生。可以说疼,可以说不想封剑,也可以说想再听一次。”

      顾行舟眼底的红意更深。

      他低声道:“那时候不会。”

      “现在会了。”

      雪灯里的少年影子轻轻一晃。

      像被这句话碰到。

      顾怀川忽然开口:“顾行舟。”

      顾行舟看向他。

      顾怀川声音很低,却清楚。

      “那日若你来问,我会骂你。”

      顾行舟没有意外。

      顾怀川继续:“但会查剑。”

      听雪厅里很静。

      “以后也一样。”顾怀川道,“你来问,我仍会骂。但会查。”

      陆听春低下眼,唇边浮出一点很浅的笑。

      这大概已经是顾怀川能说出的最重的保证。

      顾行舟看着他,许久后低声道:“知道了。”

      雪灯中的旧影慢慢散去。

      停雪剑鞘上的白痕退到最后一点。

      只剩剑格旁很浅的一线,像旧伤还未完全愈合,却已经不再往外渗寒。

      叶婆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灯台。

      “今日只能净到这里。剩下一线,要养。”

      顾怀川问:“多久?”

      “七日一净,至少三次。”叶婆道,“这期间停雪留雪灯台,不随人。”

      顾行舟看着停雪。

      停雪安安静静地躺在灯台上。

      不再像刚才那样被裂线牵扯,也没有发出剑鸣。

      顾怀川问:“可?”

      顾行舟沉默片刻。

      “可。”

      这一个字,比昨日更稳。

      叶婆点头:“那就封灯养裂。”

      她取出一条白色雪绳,将停雪连同剑鞘固定在雪灯台上。雪绳不是锁,只是护持,尾端留了活结。

      陆听春看见,问:“不是锁死?”

      叶婆道:“净裂之剑不能锁死。锁死容易反裂。”

      顾怀川淡声道:“听见了吗?”

      陆听春一怔:“我?”

      顾怀川看向他:“你们青渡不是爱说锁?”

      陆听春失笑。

      “听见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不能锁死,容易反裂。”

      顾行舟也看着那条雪绳。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停雪不锁。”

      顾怀川道:“嗯。”

      净裂结束后,顾行舟没有立刻离开净灯室。

      他站在雪灯台前,看着停雪。

      陆听春本想退开一点,让他单独待一会儿。

      顾行舟却忽然开口:“陆听春。”

      “嗯?”

      “陪我站一会儿。”

      陆听春停住。

      “好。”

      两人并肩站在雪灯台前。

      雪灯光映在他们身上,一冷一暖。停雪在灯台上安静躺着,像终于不用被握着,也不用追着裂线去某个危险的地方。

      顾行舟低声道:“我以前以为,不握剑,就会失去它。”

      陆听春轻声道:“现在呢?”

      “现在知道,不握也可以陪着。”

      陆听春笑了笑:“这句话很好。”

      顾行舟看向他:“记?”

      陆听春摇头:“这次不记。”

      顾行舟微怔。

      陆听春道:“你自己记。”

      顾行舟看着他,过了一会儿,点头。

      “好。”

      净灯室外,雪还在下。

      顾怀川没有催他们出来。

      叶婆倒是端来一碗热药,放到门口,冷冷道:“站够了就喝。”

      陆听春回头看了一眼那碗药,低声笑了。

      “顾公子,北顾也有喝药规矩。”

      顾行舟道:“你也喝。”

      陆听春:“……”

      他忽然不该开这个口。

      两人出去时,叶婆果然准备了两碗。

      一碗给顾行舟,一碗给陆听春。

      陆听春看着面前那碗颜色不太友善的热药,问:“我也要?”

      叶婆道:“雪灯净裂伤旁听者神气。喝。”

      顾怀川在旁边补了一句:“北顾药苦。”

      陆听春:“……”

      这是提醒,还是恐吓?

      顾行舟已经端起自己的那碗,一口喝完。

      陆听春看着他,低声道:“顾先生,你倒是很干脆。”

      顾行舟把空碗放下:“苦,快喝。”

      陆听春叹了一声,只好端起碗。

      药入口的瞬间,他终于明白顾怀川那句“北顾药苦”不是虚言。

      苦得很正。

      像北顾的雪和墙一样,毫不委婉。

      他喝完后,眉心都微微皱了起来。

      顾行舟立刻递来一小块蜜糖。

      陆听春一怔。

      “你哪来的?”

      顾行舟道:“陈娘子给的。”

      陆听春接过蜜糖,放入口中。

      甜意压下苦味时,他才缓过一口气。

      叶婆看了顾行舟一眼,又看陆听春,忽然道:“准备得倒细。”

      顾行舟垂眼:“有用。”

      陆听春差点笑出来。

      顾怀川转身往外走。

      “下午不听案。”

      顾行舟抬眼:“二叔?”

      “停雪净裂后,执剑人不宜再听旧案。”顾怀川道,“看门也看过了,今日歇。”

      陆听春低声道:“顾二先生现在也会歇。”

      顾怀川头也不回:“跟青渡学的坏毛病。”

      陆听春笑了。

      顾行舟看着顾怀川的背影,眼底也浮出一点很浅的笑意。

      下午,他们没有再进听雪厅。

      顾怀川让人带他们去北顾客室休息。

      客室窗外是一棵雪松,雪落在枝上,偶尔压弯枝头,便有一小片雪扑簌簌落下。

      陆听春坐在窗边,手里捧着暖炉。

      顾行舟坐在对面,左手腕上被叶婆贴了药。净裂时旧寒被牵出一部分,腕侧浮出浅浅一道白痕,已经被药布盖住。

      陆听春看了看他的手腕:“疼吗?”

      顾行舟答:“一点。”

      这一次,他没有说不疼。

      陆听春笑了笑:“长进了。”

      顾行舟看他:“嗯。”

      “药苦吗?”

      “苦。”

      “北顾药确实比陈娘子的苦。”

      “嗯。”

      陆听春低头笑。

      窗外雪落。

      屋内火盆轻响。

      过了很久,顾行舟忽然道:“今日你叫我,我听见了。”

      陆听春抬眼。

      顾行舟看着自己的手腕,声音很轻:“以前停雪裂响时,我只听剑。”

      “现在呢?”

      顾行舟看向他。

      “现在也听你。”

      陆听春心口轻轻一动。

      他握着暖炉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慢慢热了起来。

      “顾公子,这话也很贵。”

      顾行舟道:“记我自己账上。”

      陆听春低头笑了。

      这本只有顾行舟自己知道的账,怕是真的越来越厚了。

      傍晚前,顾怀川来了一趟。

      他没有进屋,只站在门口。

      “停雪稳。”

      顾行舟立刻抬头。

      顾怀川道:“雪灯未乱,剩余一线可养。”

      顾行舟轻轻松了一口气。

      陆听春也跟着放松。

      顾怀川又道:“明日不听旧案。带你们去看顾沉川旧灯。”

      顾行舟眼神微动。

      陆听春看向他。

      顾沉川旧灯。

      这大概是比停雪旧裂更深的一道门。

      顾怀川没有问愿不愿意。

      停了一下,又补上:

      “你们若愿。”

      陆听春低头笑了一下。

      顾行舟看着顾怀川,低声道:“愿。”

      陆听春也道:“愿意。”

      顾怀川点头。

      “那明日。”

      他说完便走。

      门外雪光将他的背影照得很冷,也很直。

      屋里安静下来。

      顾行舟看向窗外的雪松。

      陆听春没有打扰他。

      许久后,顾行舟轻声道:“明日是父亲旧灯。”

      陆听春应:“嗯。”

      “可能不会亮。”

      “那就看它不亮的样子。”

      顾行舟转头看他。

      陆听春笑了笑:“灯不亮,也还是灯。”

      顾行舟看了他很久。

      最后低声应:“好。”

      窗外雪落得更慢了。

      净灯室那边,停雪安静躺在雪灯台上,不被人握着,也没有被锁死。

      客室里,两个人坐在火盆旁,各自捧着一碗叶婆强塞来的热药。

      药很苦。

      但窗外的雪声很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