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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顽疾 这片滑雪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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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片滑雪场刚刚建成,雪道和跳台都已经有了模样,只等待覆雪。雪场配套的度假村却不必等待覆雪,已经投入使用,雪场邀请了一批嘉宾,来见证札幌的初雪、也是世野古雪场特殊的剪彩。
“今年的雪下得晚一些,我们一直等,一直等,终于在上个月有了结果……我想到汉语里有个词汇,‘好事多磨’,我想,世野古在等待这场迟来的雪,也一定是在等待一个最好的时机。”
山口秋奈的中文说得很流利,只有在几个特殊的读音上显得有些口音。她是个兼具接待与翻译能力的人,既能给客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带客人随心所欲地游玩,又能说一口像样的中文——如今,唯有这种多功能翻译还需要人类来做。
她被分给这一对伴侣。实际上,世野古只邀请了其中一人,邀请函发出之后,这位投资人亲自发邮件询问能否带上伴侣,世野古自然是欣然应允,又很殷勤地问了这位伴侣的作息、饮食习惯。
因为这件插曲,在见到陈总之前,山口秋奈就对她有些判断,这判断很曲折:
按说这种场合,被邀请者带上一位亲信是很常见的。只不过,偶尔有狡猾的人会带上三五个人前来,若是普通宴会,带了也就带了,但若是按人数去准备的类型,多出这些人会让主办方很麻烦。秋奈想,陈总只带一人却也特意通知的做法,一定是考虑到世野古尚未开始营业、还没形成运输链,同时又离繁华地带太远……总而言之,准备的东西或许考虑了人数……
不是这封邮件可贵,而是,实在难见到这种位高权重的人肯为这种小事多想一二。
秋奈从半个月前就到了世野古,和其余所有工作人员一起准备这场接待。她记下了世野古的种种数据,也记下了陈总和裴小姐的种种喜好,就这样,她迎来了这两个伴她辗转反侧的人。
她向她们问好、自我介绍,她看了陈总一眼,又看了裴小姐一眼,又看了陈总一眼,在这之后,她想,她再也不能无缘无故地看向陈总了。下这种决心,也不知为何。
她们休息了一个中午,下午便把雪场逛了一圈。缆车上,秋奈第二次提起了这场初雪之迟:往年这个时候,地上已经有厚厚的粉雪了。
“有膝盖高吗?”裴厌卓问。
“有这么高。”秋奈摇摇头,把手举过头顶,是她坐着时候的头顶,不是站着。
裴厌卓笑了,她还以为秋奈在开玩笑,与此同时,觉得秋奈很可爱:“你看着很年轻,多大年纪了?”
“二十三岁,”她在这个时候不自禁地看了陈总一眼,“我来兼职。”
“比我妹还小。”
裴厌卓也看向陈质,陈质嗯了一声,嗯完,说:“应该带她来的。”
“算了吧,她刚上班没多久,请假很麻烦的。”
“不都走一样的流程吗?”陈质想了想,她的确也不了解。
“流程一样,关键是别人会说闲话。”
陈质这就懂了,点点头。秋奈这时开始介绍远方的一个大跳台,说是破了某某记录。某某记录……陈质其实不想再在这些光秃秃的坡道上浪费时间,所以,初雪,什么时候来呢。
——————
她是个不懂浪漫的人,她对自己一直有这种认为。大多数时候,她只会直白地满足伴侣的需求,需要钱她就给钱,需要机遇她就帮忙找机遇。
看见邀请函上的“久等初雪之约”时她心里毫无波澜,只是想,这大概又是一个牵强附会的噱头。
但是,裴厌卓提到了雪,某个晚上,裴厌卓突然说,“什么时候才能下雪呢”。陈质在那一瞬间想到了邀请函上的“久等初雪之约”,她问,你想看雪?
那我们去一个马上就能下雪的地方。
她是一个不懂浪漫的人。汤池外的更衣室里,当秋奈半开玩笑地提到,“您其实不用特意发邮件说有亲友的”时,陈质讲了上述的渊源,并且说:“是很突然的决定,我想,或许应该说一声。”
秋奈说,真让人艳羡。
陈质没有把这句话装进大脑,她轻轻挡掉秋奈的手,自己系上系带。她想起一回事来,想起贺追问她:被披上衣服、被缠绕腰肢、被整理衣摆的时候,是否有种特殊的感觉?
“那是什么感觉?”
彼时贺追看着她,问:“你是真不懂还是装不懂?”
陈质是真不懂,但不想说自己是真不懂,一来有嘴硬之嫌,二来或许会被妻子笑话。她低头接着为自己穿衣服,可是贺追把她拦住了,接着从她身后圈过系带,接着整理领口,接着蹲下去……
陈质怎么都不肯懂,反而说贺追脑子里不正经。贺追抱着一定要赢了的心思拆了刚刚系好的衣服,陈质按着她的肩,边呼吸边问她:这也是穿衣服的一环吗?
……
所以,初雪,什么时候来呢?
一个多小时后,她们从汤泉离开,和秋奈道别时,裴厌卓又问了一遍。秋奈说,就是明天,或许今天吧,说完她看向天空,天上有很多星星,她想,大概不是今天。
“你说,这里的雪会是什么样子?”
裴厌卓坐在窗边,陈质坐在她身侧。榻榻米一叠大,上面放着一个矮脚桌,矮脚桌上放着一小壶千岁鹤。她们都不嗜酒,只不过,秋奈说这种酒很值得一尝。
她们轻轻碰了碰杯,温泉让她们浑身的皮肤都暖烘烘的,千岁鹤又让她们的五脏六腑也在升温。
陈质说,洋洋洒洒,漫天地下。裴厌卓点点头:“是她说的那样,‘粉雪’,是吧。”
她生在南方,对雪,有一种天然的求知欲。她一倾身,靠在陈质膝上。陈质放下酒杯,把她的耳廓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来回蹭着她的软骨。
裴厌卓合上眼,无由道:“有人说一起看过初雪,就可以走过一生。”
说完,她感觉她身上走过了一轮血,她是接着酒劲才说出这种话的。
陈质道:“那我们马上就要看到了。”
“你喜欢我什么?”裴厌卓抓住陈质的手,翻过身来,仰面朝上,看着陈质。
陈质笑着摸她的鼻梁:“又来了。”
“我不作,至少这次我不会作。”裴厌卓颇有些自暴自弃道。她恶劣地想,若她们在这里吵架了,不知道会有多少人趁虚而入,最先来趁虚而入的就是山口秋奈……
归根结底她就是这样恶劣的人,把别人都想得和她一样,甚至把陈质也想成来者不拒的人。
“就算我有时候作,我也真的很爱你。”说一百遍爱,就是为了洗清那部分“不爱”,什么时候才能洗清?
“我从没觉得你‘作’,为什么总是这样说自己?”
“到底爱我什么?”
“我很爱你。我离不开你,你明明知道。”
裴厌卓心想,我不知道,可陈质的这种表态还是让她感到幸福。她所想的事是在陈质身上划出一道凹陷的刻痕,再补到自己身上,使陈质必须和她待在一起才能完整……
她感到酒渐渐醉了她的神经,她想到,是白天山口秋奈讲了一个这样的传说,她才会有这种不着边际的幻想。
她终究无法刻出这种刻痕,情到深处,也只有在陈质身上落下细密的吻。她们情不自禁地开始,当睡衣沿着她的皮肤掉落,当爱抚走过她的小腹、给她温柔的揉捏,当她循着本能地张开腿、塌下腰……
这种迫切、这种如濒死般的大口呼吸让她血脉贲张,她感到汤泉的热气涌出来包裹住她。她迎着爱人的动作,一下一下、呼气吐气。呼……呼……她看见窗户上蒙着的白雾,接着她看到,大雪纷纷扬扬。
“是我眼花了吗?”
说话间,雾气又喷在玻璃上。她身后伸过来一只手,擦出一片清晰的玻璃,雪就在眼前,漫天地下。
“陈质……
“……给我吧……”
她撑着玻璃、撑着矮脚桌,她想让一切继续,或者说想让一切暂停。被擦过的雾气边缘淌下几道水滴,她看着水滴滑落,竟也一阵瑟缩。
总有到终点的时候,那一刻陈质紧紧抱住她,像怕她消失一样。
“雪,”她们温存了一会儿,裴厌卓才笑着说,“竟然真的是今天。”
她不想穿衣服,陈质敞开怀把她圈在自己的袍子里。裴厌卓幸福又绝望地想,大概她无论怎么撒泼都不会使陈质放弃她,就好像无论她怎么逼问陈质都不肯承认当初对她也有利用。真是没有办法。
“好美。”
陈质嗯了一声,蹭着她的脑袋:“看过初雪了,你还怕吗?”
“我怕什么?”裴厌卓笑道。
“你说呢?”
裴厌卓又笑了,她想,陈质真的把能给她的都给了,她凭什么不幸福?
“不怕了,”她说,“我爱你,你知道吗。”
她觉得爱欲从四肢渐渐退回心脏,觉得酒精从大脑渐渐来到四肢。这个时候,她发现陈质用手掌擦出的那片玻璃也并不清晰,上面有几道干了的、非同寻常的水痕。
想了一会儿,她才懂了。
“一会儿要擦玻璃。”她说。
“为什么?”
她不想示意陈质去看那几道水痕,闭上眼。她大概是个下流的人,若依着她,不擦也行,就算这种痕迹涂满世界也没什么。她骨子里就是这种人,只不过经年累月学会成为新世纪体面的成功人士、成为和高档办公室并不违和的高层。
“累不累?”她突然问。
“你困了?”
“不是我困,你得睡觉了,”裴厌卓变得很清醒,“不是说明天有正事吗?”
“能有什么正事,”陈质环视一圈,说,“无非是谈这片雪场。”
她其实想说的话是,她不想动,此时此刻,就想维持这种姿势。她在裴厌卓面前总是有类似的倦怠,裴厌卓对她来说,像某种药。
“得睡觉了。”裴厌卓撑着矮脚桌,把两条腿一条条变成跪着,又挪到榻榻米边上。
“穿上衣服。”陈质拉着她,不让她走。
“到床上睡觉,还穿什么衣服?”
“那就不穿衣服。”陈质不由分说,把脑袋埋进她腰里。
裴厌卓摸摸她的头发,心里想,懒虫一个。世上哪里有这么漂亮的懒虫呢?世界第一好看的懒虫都被她找到了。
奇怪的是,她拥抱着陈质,却仍然觉得陈质不属于自己;俯视着陈质,却觉得高处不胜寒。这是一种无法被解决的心情,因为她描述不出来,如果要看医生,至少也要给医生说自己究竟犯了什么毛病,是不是?
她不停地安慰自己,哪有什么问题?哪有什么毛病?
你还有什么没得到的?还有什么值得担心呢?
——————
在这个夜晚的某个时候,裴厌卓醒来了,她是被冷醒的。裴厌卓一醒,陈质也会醒,陈质把被子挪过去盖住她,先盖住腿,又盖住肚子。
裴厌卓开口让AI调空调,陈质说:“不盖被子,调得多高都会冷吧。”
裴厌卓呵呵地笑,于是不调空调了,把被子盖好。
接下来她睡得很幸福,睡得很沉,是因为她发现陈质从来不会因为被吵醒而发脾气,即使一点点不高兴都没有。陈质该有多么爱她、多喜欢她?
再次醒来,是她被吵醒。像做梦一样,她看见陈质站在床边,正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你去哪儿了?”她盯着手机。
“卫生间。”陈质拉开被子上了床。
“为什么拿手机?”
“顺便看了看消息。”
她觉得陈质在撒谎,但她僵硬地躺在床上,不知道该怎么办。
“看谁的消息?”她只好进一步问。
“工作的事。”
“你不会在联系那孩子吧,山口秋奈。”
陈质有点不明白:“说什么呢?”
裴厌卓有些僵硬地躺在床上,她知道她这晚非检查陈质的手机不能罢休,但她从来没敢提出过这种要求。她心里有恨,她知道陈质或许没有撒谎,却怪陈质不主动拿手机给她看看,使她安心……
陈质……陈质好的地方在于把该做的都做到了;陈质奇怪的地方在于很多事明明能做到却不肯做、故作糊涂,可她是多么聪明的人?
裴厌卓消停了,她说:“困得脑子晕了。”
陈质抱着她,她第三次进入了梦乡。她的脑子里有个闹钟似的,让她第二天比陈质醒得还早。
当陈质起床后去浴室洗澡,她迫切地拿过陈质的手机,做贼一样查看了陈质在半夜做了什么,她看见后台运行着Bloomberg、社交程序、时钟、还有一个购物软件。
Bloomberg长期挂在后台,社交程序没动过,时钟是闹钟……
半夜起床买了什么?她点进去看,找订单,有一个瞬间她以为这是给自己的什么惊喜,可是上面写着:氟比洛芬凝胶贴膏,膝关节易贴版,针对风湿性/类风湿性关节炎、痛风性关节炎……
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己的腿,她知道自己有一双好腿、也知道陈质有一双好腿。她唯独不知道,让陈质在初雪之夜也忍不住惦念着、惦念了却也不敢承认的人,会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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