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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婚戒 如果让梁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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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让梁伟形容贺追,她会说出很多形容词,有的甚至看似矛盾:严谨、负责、工作态度认真、工作能力极强、野心勃勃、假意示弱、圆滑、果敢、极有手段、抛却良心、利己主义……
所有这些形容词,在她心里,其实都是褒义。她认为贺追是一个标准范式的成功人,在她们行业,如果想要站到金字塔尖,就必须具备这些特质。
从小到大,梁伟都自诩很会观察人,这种能力让她在贺追身上看到了“想成功要变成怎样”,但与此同时,她又很清楚自己永远做不到。
好好抱住贺追的大腿,这是她给自己这一生定的目标。
贺追这场离婚割据没有找任何离婚律师,都在一个行业,她不想冒这种风险。于是,只有她和梁伟处理这一箩筐事,大多数时候她给目标方法,梁伟去执行。
前段时间,贺追请了一位海外的财产顾问做GP份额估值,她自己则绞尽脑汁,在材料上做文章,无限放大了这份资产的债务风险。现在,她要着眼于自己的储蓄,如果到时候败得一塌糊涂,她不能什么也没有。
她没想过会和陈质走到这一步,说真的,她明明懂这些,却在婚姻里连提前量都没做,什么都明明白白摆在陈质眼前。甚至,直到她们开始商量着离婚,她都没想到会有这天。可她现在怕了,为什么怕?因为陈质有了新人,因为陈质在资产上给她的种种威压?
不管是因为什么,她不能不替自己做些打算,否则就像走钢丝一般忐忑不安。这些手段她未必会用,但她不能没有……
她最终决定把钱放到律所里,包装成客户的托管资金,以客户的名义存在账号上。另一部分,以代理费的形式预付给海外一个和致一有关联的律所。
这两件事的各种环节她几乎都交给梁伟去做了,至于自己,保持一如既往的工作强度。在这个什么都要争抢的方寸之地,如果不削尖了脑袋奔波,一不留神就被挤下去了。
“好案源,要靠抢,要靠发现,要抓提前量。”
这是她对团队每个人都说过的话,有时候看到新人怠惰、待在律所等人喂,她就会燃起把这句话贴在别人脑门上的冲动。在她看来,这么简明扼要的道理,为什么不去践行呢?
她坐到这个位置了,仍然还在为提前量奔波,即使有的如大海捞针。她会筛选团队熟悉领域的初创团队,牵线搭桥,从人家刚开始做时就建立关系,甚至提供免费的咨询、免费帮忙打打小官司。
这其实也是一种投资,更专业来说,风险代理,赌的就是这小公司能成长为独角兽,到那时她的团队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当上独家法律顾问,每天等着入账就是了。
这个中午,她带着上官戈见了一位初创CTO,她出席这一次,后面就交给上官戈来。
下午,团队会议,她把人合案的摸排范围扩大至神树银河,接着又同步了之前走访京华相关实验室的进展。团队几个重要的大案子都相应汇报了些进展,提出需求。
会议到五点多还在继续,贺追却不得不先离席了。她匆匆赶往齐砺资本,到的时候,这边还有十分钟就开始了。
这边的对谈持续了四十分钟,期间贺追作为齐砺的法律顾问多次提出问题,但如果真的把对方拷问住了,又自己打个圆场。
很久很久以前,她告诉自己,一定要尽可能在陈总面前展示自己的能力。她至今仍保持着这种习惯,陈质却已经不在乎她的工作能力了。
面谈结束,人们依次离开小会议室。贺追跟着陈质去了她的办公室,陈质的助理没跟进来,关了门便留在外面。
“今天忙吗?”陈质走到茶水台,接了两杯水。
“还好。我不渴,”贺追坐在她办公室的沙发上,低头翻开自己的笔记,“没什么大问题,但我看你这次这么慎重,就多问了几句。会不会有点过犹不及?对方的情绪……”
“我倒希望你再苛刻一点,”陈质还是端过来两杯,自己也坐下了,“你问的大模型重合度问题,为什么不展开?”
“本来就是灰色地带,不是想听她们说‘我们没抄袭’,是想听‘我们知道这是灰色地带,把握好度了’,她们答得很好。”
陈质点了点头,贺追便沿着自己的笔记一条条说起来,都是小事,不过需要资方在后续跟进时留心些。
有那种记忆力,她平时并不会在会议时记笔记,但这是陈质的事,终归不一样。说完,她把这一页撕下来,就这么给陈质了。
“我还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贺追两只手交叉在膝盖上,有些难为情,“神树的高管究竟有哪些人?以前她们在上面干的是什么?”
这种问题,问任何人都会打草惊蛇。兜兜转转,还是只有陈质让她放心。
“你上次说,不会再问我神树银河的事了?”
“……”这种玩味的语气像一个轻轻的巴掌,贺追偏过头去,“好,那你就当我没问吧。”
陈质笑了笑:“我会尽力,但贺律师,这项任务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所以我才只能请你帮忙。”贺追看回来,看着她的眼睛,她把“只能”说得很重,她的妻子、或者说前妻、又或者说资助人,很吃这套,她完全了解。
陈质喝了口水,却对此不置可否,转而道:“你上次要的材料,得麻烦你亲自跑一趟,或者叫你助理。”
“可以,什么时候?”
“下周吧,具体再通知你。”
——————
周四晚上,贺追准时出现在西风湖公寓,这是陈质其中一处房产,也是她们曾经的一个家。当时致一总部还在这边,两人便住在这边。
她拿了上次说的材料,同时,听陈质给她说了一圈神树银河的内情。陈质上来就提醒她“可能没什么有用的信息”,毕竟商人能探到的东西很有限,但她还是极认真地听完了,有些东西,现在看来没用,日后可说不准。
贺追对这件事过分重视,任何小的点都不肯放过,陈质也就不得不偶尔停下来和她解释。到后来,陈质不时便看一眼时间,贺追拧着眉头,思考得太沉浸,并没留心。
神树银河的事好不容易说完了,陈质没想到,贺追此行还有第三件事。贺追大有一副能少见一面就少见一面的感觉,把能说的都打包说了。
“上次说拿不准的那个版权问题,我回去研究了下,这得看你们关注什么、周期有多长……”
贺追单方面输出了很久,陈质只听着,听懂了,最后点点头:“我知道了,我会注意。”
两人都有些口干舌燥,贺追忙着说话没空喝水,看着陈质喝水才想起来,然而低头一看,陈质喝的是她的水。
“……”她刚想问,你没水吗?发现陈质自己的杯子已经空了。她懒得说什么了,就这样看着陈质喝水,玻璃杯、乌黑的头发、精巧的耳环,这三者被巧妙地框在一起。
陈质今天很美,其实她进门的第一眼就发现了。
“这么晚了,你还有安排吗?”
“嗯?”陈质放下水杯,抬眉看她,“晚上有约会。”
话音刚落,响起开门声。贺追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不可思议地看了陈质一眼,陈质依旧平静,和她对视片刻,便偏头向玄关望去。
“有客人呀。”裴厌卓换着鞋,往这边探看。
“回来了,外面还在下雨吗?”陈质问。
“蒙蒙细雨。”
裴厌卓朝这边走来,贺追已起身转过头去,向她问好似的笑了笑,表现得像一个普通客人:“您好,抱歉打扰,我和陈总马上就谈完了。”
“……”看见这客人的脸,裴厌卓几乎没有展现出什么异常,她回以更礼貌的笑,“没事没事,你们聊。”
她错过贺追,去看对面的陈质:“要我帮什么忙吗?”
陈质温和道:“不用,你先上去吧。”
“好。”裴厌卓收回视线,最后和贺追点头示意一下,便离开了。
客厅陷入诡异的沉默,好像刚才还听不见雨声,这会儿听个尽然。二楼的关门声响起,贺追深看着陈质,终于用气声、甚至是口型说:“你故意的?”
“我没想到我们会谈这么久。”
贺追愣了片刻,无可奈何地点点头。其实话都已经说完了,她还静在这干什么呢?她无意识地咬着舌尖,甚至感觉不到疼,很久,她坐下来,说:“两个月,九月份,我、你、你的律师,我们三个带着需要的材料正式见个面,把事情谈妥,快点结束吧。”
陈质没想到她会突然说这个,她看了贺追一会儿,给出她的回应:“一个月就够了。”
贺追深吸了一口气,点头道:“好。”
这句好停在空中,竟然就收束了这番谈话。良久,贺追往身边沙发上找,左右都看过了,才想起来包放在门口。
她拿上材料起身了:“那不打扰了。”
她下意识想看一眼楼上,刚转一点点头就停住了。陈质好像要起身送她,她想说没必要,又不想再开口。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无声地到了玄关。
就这样,一直到贺追彻底关门离去。
——————
雨夜,沉默的行驶,她极偶尔会发现她在世上没有一个可倾诉的人。她无所事事地打开手机,生活号只有寥寥几人,陈质、陈文蓉、李玄瑛……
看无可看,一下就翻到底。她刚要合上手机,却突然收到了一条消息。
杨熠给她发了一张照片,是喷泉。她们之前讨论过,律所附近的一个写字楼计划弄一个室内喷泉,还准备破世界纪录,室内单根水柱最高的记录。
她看着杨熠的头像,说不上来此刻的感觉,像被某种宿命击中了。
她回:“怎么样,好看吗?”
“你看图片就知道了,都看不见顶,没什么好不好看的。”
杨熠又发来一张照片,围观的人不少,都在猛抬着头往上看:“很好笑,有点傻。”
点开图片,贺追不由得笑了。
过了会儿,杨熠又问:“你在律所吗?能去你那参观一下吗?”
她配了个表情包,很俏皮,让人感觉她说了个玩笑,就算拒绝也没什么。
贺追久久没能回应什么,她把这几条消息看了很久,又点开图片看,最终说:“我去找你吧。”
“好呀,你不忙吗?”
“今晚没什么安排。”
她改了行车的终点,真的就这么去了。喷泉正如杨熠说的,一个高高的水柱,一眼看不到顶。
可是所有人来了都得仰起头来看一看,无论是什么身份、无论和身边人是什么关系,都共享了这荒谬的一秒。消磨时间,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看完喷泉,她们在这附近逛了逛,说些无关一切的话,被抚慰了没有?贺追也说不清。
她无名指上有一枚戒指,之所以戴上,是给杨熠看、也是给自己看。对这个晚上,她有一种冥冥的预感,虽然到目前为止,一切正常。
十点多,也差不多要分开了。贺追问杨熠把车停在了哪儿,杨熠却说没开车来,在这附近吃饭来着,是走来的。
贺追愣了,那怎么来的餐厅?她没这么问,只说:“那我送你回。”
她们都坐在后排,雨又变大了,车窗上密密麻麻,街景只剩一片片黏连的灯光。散步时畅聊不止,上了车却变得沉默,为什么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为什么只能听这雨声?
路程过半,杨熠开了口:“你看起来有点郁闷。”
贺追偏过头去看她,垂了垂眸,笑道:“有吗。”
“感觉你有点需要人陪,我恰巧发了消息吗?”
“……”贺追愣了一会儿,“抱歉,本来你可以好好逛的吧。太打扰你了。”
“不,我只是觉得很幸运。如果你需要人陪,每次都可以找我。”说完这话,杨熠脸上剩一种温和的、内敛的笑。
看着她,贺追心里有一阵悸动,这一刻,盖过了心里的沉重和空泛。雨声淅淅沥沥,给人一种错觉:无论说了什么,都会被遗忘在这个夜晚,丢在这车水马龙之中。
“杨熠……”她其实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只是这样开了个头。
被叫了名字,杨熠的目光变得有些隐晦,她等了片刻,没有下文,于是由她来问:“为什么不开心,可以问吗?”
她吞咽一下,干脆道:“因为你的婚姻吗?”
贺追的目光让人感到一种欲言又止,可她闭着嘴,甚至咬着牙。她摇摇头,手指一蜷,戒指硌在无名指指根。
车在马路上行驶,轧过一道道水痕,雨声敲在四面八方,朦朦胧胧,没什么征兆地,杨熠微微起身,面朝她靠了过来。
一阵摩擦声,贺追不自觉地向后躲,可是躲无可躲,她看着杨熠的眼睛,这双眼正望着自己的唇。鼻息缠绕之时,再听不见任何什么动静,一切都模糊了。
“杨熠……”
贺追抬起手来,轻抵在两人之间,她知道自己的呼吸很乱,或许让她的真实心理无处遁形,但是……
杨熠垂眸去看,贺追手微微张着,微微发抖,无名指上,戒指反着微弱的光。
她停住了,退回去一点,但两人的腿还是碰在一起。
“杨熠,”贺追很轻地摇了摇头,气声道,“我可能无法回应你的感情。”
虽说让她把那晚的话忘了,可是,谁能真的忘了呢?
“因为你有家室,是吗?”
贺追没有回答,她感到杨熠碰了碰她的手,接着把她的手按了下去。在这方寸之间,贺追想到陈质曾说她太聪明,是一种最终什么也抓不住的聪明。她当初不服,后来才懂,这聪明应该翻译成贪婪、狡诈、算计。
她的心感到空旷,希望有什么来填满,于是有了当下。实际上这是一种以逸待劳,因此她不得不显得婉拒,否则以逸待劳太明显,戳破了自己的糊弄。婚戒其实帮了她。
她在心里自嘲一笑,不知怎的,现在才又听到外面的雨声和车鸣。接着,她听到杨熠说:“贺追,我不要你的回应,也不想让你感到勉强,我只希望你能开心。”
车里无端响起一阵震动,贺追还没反应过来,杨熠低头点了下自己的手环,接着把手环摘了。贺追下意识去看手环屏幕,却不是消息提示,是显示心率过高。
她愣愣地看着杨熠,杨熠耳朵通红,把脑袋埋进手里:“每次和你说话就够紧张了……”
只是告白就到了报警的程度吗?杨熠自己也没想到。她陷在孩子一样的羞赧里,某一个红绿灯处,贺追牵住了她的手。
她睁开眼,没看到可恨的戒指。一只赤裸的手牵着她,车子重新开动起来,贺追才说:“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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