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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当时只 ...

  •   当时只道是寻常

      一

      林晚是在高一下学期分班之后才注意到沈屿的。

      在那之前,她和沈屿虽然在同一个年级,但一个在一班,一个在三班,中间隔了一整条走廊和一堵墙。她对他的全部印象,仅限于每次月考成绩榜上那个永远排在前三的名字——“沈屿”,两个字的笔画简简单单,写在一起像一座小小的山丘。

      文理分科的时候,林晚选了文科,沈屿选了理科。按理说他们的教室应该会隔得更远,但桐城一中的教学楼只有三栋,文科班和理科班都在同一栋教学楼的同一层,中间只隔着楼梯间和一排冬青树盆栽。

      林晚在三楼最东边的文科一班,沈屿在三楼最西边的理科四班。

      走廊很长,大概七八十米,两头各有一个洗手间。林晚每次去洗手间都要经过理科四班的门口。一开始她不会特意往教室里看,毕竟那只是普通的走路,普通的经过,普通的擦肩而过。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起,她的脚步会在经过理科四班后门的时候不自觉地放慢半拍,目光会不自觉地往教室里面扫一眼,像一只寻找花蜜的蜜蜂,精准又隐秘地掠过那一片区域。

      沈屿坐在理科四班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个位置很好辨认,因为窗台上永远放着一个军绿色的搪瓷水杯,杯身上印着一行模糊的红字——“桐城一中三好学生”,杯盖拧得紧紧的,像一颗沉默的果实。旁边摞着几本书,理科生的书总是厚得吓人,物理和化学的辅导书比砖头还厚,书页泛黄卷边,看得出被翻了无数遍。

      沈屿上课的时候习惯用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握笔,头微微偏向窗户的方向。他的侧脸线条很干净,额头饱满,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得像是用刀裁出来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浅蓝色的校服衬衫照得有些发白,整个人像是一幅曝光过度的照片。

      林晚每次经过都只看一眼,最多一秒,然后迅速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像做贼一样心虚。

      她不知道的是,这世上所有的暗恋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你以为你做得很隐蔽,其实全世界都看出来了,除了你自己。

      二

      真正让林晚陷入这场暗恋的,是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情。

      那是四月中旬的一个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文科一班的体育课和理科四班排在同一个时间段,男生在操场上打篮球,女生在跑道边集合做操。林晚做操的时候余光一直在找沈屿的身影——他不在篮球场上,也不在跑道边。她做完了整节课的伸展运动,脖子都快扭断了,也没找到他。

      下课铃响的时候,她从操场往教学楼走,经过教学楼后面的那排自行车棚。车棚是用铁皮搭的简易棚子,年久失修,顶棚破了好几个洞,下雨的时候雨水会漏进来。车棚的柱子是水泥浇筑的,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和过期通知,风一吹,纸片哗啦哗啦地响。

      林晚路过那根柱子的时修,看到了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的,被一根图钉钉在柱子上。纸上的字迹清瘦有力,带着一种理科生特有的工整和冷峻:

      “捡到一串钥匙,一共三把,一把铜色大门钥匙,两把小银色。失主请到理科四班沈屿处认领。”

      林晚站在柱子前,把那行字看了三遍。不是因为钥匙,而是因为“沈屿”这两个字。她第一次在除了成绩榜之外的地方看到这个名字,被写在作业纸上,笔画比成绩榜上的印刷体更生动,收笔的时候有一点顿挫,尾笔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不自知的锋芒。

      她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个她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莫名其妙的事情——她把纸条从柱子上揭下来了。

      她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了校服口袋。

      走出车棚的时候,她的脸烫得像发了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偷这张纸条,这行为像极了跟踪狂,像极了那些在电视里才会出现的、精神不太正常的人。可她就是做了。那张纸条在她口袋里贴着她的大腿,隔着薄薄的校服裤子的布料,像一小块烧红的炭。

      回到家,她把作业本上的那张纸拿出来,展平,夹在了一本《海子的诗》里面。那本书她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都会翻一翻——但后来她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目光总是先落在纸条上,然后再去看诗。

      “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

      她在纸条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从明天起,做一个敢看他的女生。”

      写完她就用橡皮擦掉了。因为她知道,她做不到。

      三

      暗恋一个人的时候,时间会变得很慢,慢到你可以在一天之内把同一个场景在脑海里回放一百遍。

      比如那次在食堂。

      桐城一中的食堂建在学校的最北边,是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一楼卖米饭和炒菜,二楼卖面条和包子。食堂的座位永远不够,每到中午十二点十分,四百多个学生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端着不锈钢餐盘四处找座,场面混乱得像春运时期的火车站。

      林晚一般会在十二点十五分左右到食堂,错开最开始的那一波人潮。她打了一份西红柿炒蛋和一份红烧豆腐,端着一碗紫菜蛋花汤,踮着脚尖在人海中寻找一个空位。

      她在靠窗的位置找到了一个座位。

      坐下来的那一瞬间,她才发现,沈屿就坐在她隔壁的那张桌子,中间只隔了一条不到一米的过道。

      他面前摆着一碗面条,清汤面,里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没有加辣,看起来很清淡。他用筷子的姿势很奇怪,不是标准的握法,而是把两根筷子并在一起夹,看起来不太灵活,但夹面条的时候倒是一点都不含糊。

      他吃饭很快,吃相也不像他的成绩那样优雅。面条吸溜吸溜地往嘴里送,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眉毛,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大概是呛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头,然后端起旁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

      林晚注意到他的搪瓷杯就是放在教室窗台上的那个军绿色杯子。杯身上的红字已经磨得几乎看不清了,杯底磕掉了一小块瓷,露出里面黑色的铁。

      他放下杯子,用右手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然后抬起头来。

      就在那个瞬间,他的目光和林晚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林晚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了。

      她想把目光移开,但她做不到。她的眼睛像被钉在了他的脸上,瞳孔里倒映着他被窗口的天光照亮的半张脸——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很深的黑色,瞳孔像一口古井,你看不到底,只能在井口看到自己慌乱的脸。

      他看了她大概两秒。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低头继续吃面。

      那两秒很短,短到可以忽略不计,但林晚觉得那两秒里有整个四季更替。她低下头,假装专心喝那碗紫菜蛋花汤,但她的手在发抖,勺子和碗沿碰撞出轻微的叮当声,像她胸腔里那颗快要跳出来的心在敲她的肋骨。

      她的室友宋小曼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宋小曼是一个圆脸的姑娘,眼睛不大但很亮,笑起来嘴角会挤出两个深深的酒窝。她用筷子敲了敲林晚的碗沿,压低声音说:“林晚,你脸红了。”

      “没有,食堂太热了。”林晚面不改色地说,但她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像要滴血。

      “你刚才看的那个人是谁?”宋小曼把脖子伸得老长,往隔壁桌张望,“理科班的?长得还挺好看的。”

      “没看谁,”林晚把脸埋进汤碗里,“我谁也不认识。”

      宋小曼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但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林晚在上铺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宋小曼忽然从下铺探出头来,在上铺的床板底下贴了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你是不是喜欢沈屿?”

      林晚借着走廊透进来的灯光看到了那行字,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上扬了一下。

      四

      喜欢上一个人的征兆之一是,你开始注意到所有和他有关的事情,即使那些事情原本和你毫无关系。

      林晚开始知道沈屿的很多事情,不是刻意打听的,而是像磁铁吸铁屑一样,那些信息自己就跑到她耳朵里来了:沈屿,理科四班,每次大考都稳定在全市前十名之内,据说他初中是桐城实验中学的,爸爸是高中物理老师,妈妈是医生,他从小就在理科方面有天赋,高一的时候拿过全国物理竞赛省二等奖……

      这些信息像拼图碎片一样一片一片地落在林晚的手心里。她并不想收集,但它们就是会来。

      沈屿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课间的时候别的男生三五成群地在走廊上追逐打闹,他大部分时间都坐在座位上,要么在做题,要么在看一本厚厚的书。有一次林晚路过的时候特意放慢了脚步,想看清楚他在看什么书,但只看到一个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几个白色的字,好像是《时间简史》。

      一个高中生看《时间简史》,这让她觉得他是一个很遥远的人。

      他好像活在一个和她完全不同的世界里,那个世界没有文科的弯弯绕绕和主观题,没有“请结合材料谈谈你的看法”这种没有标准答案的折磨。那个世界是由公式和定理构成的,是精确的、可推导的、非黑即白的。那个世界可能更简单,也可能更复杂,但不管怎样,那是一个林晚觉得需要用望远镜才能看到的星球。

      但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看他。

      她开始有意无意地摸清他的活动路线:早上七点十五分左右到校,自行车停在车棚最靠里的第三个位置;上午第二节课后的课间操,他站在理科四班队伍的倒数第二排,做操的动作不太标准,踢腿运动的时候总是比别人慢半拍;中午如果不回家,他会在教室里待到十二点半才去食堂,那时候食堂人少了;下午放学后他偶尔会去打篮球,但大部分时候是直接骑车回家,后座上夹着一个黑色的书包,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变形金刚的钥匙扣——那是她发现的第一个关于他的、和学习无关的细节。

      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像记课本上的知识点一样认真。但她从来没有利用这些信息去制造什么“偶遇”。她没有在他打球的时候假装路过操场,没有在他放学的时候也恰好出校门,没有在他吃饭的时候端着餐盘坐到他对面。她只是知道,然后藏在心里,像一个守财奴把金币一枚一枚地藏进地窖里,不花,不用,不给任何人看。

      因为在她看来,喜欢一个人最好的方式就是不去打扰他。她的世界围着他转,但他的世界不应该因为她的存在而产生任何偏转。

      五

      真正让事情发生变化的,是高二上学期的期中考试。

      那次考试之前,林晚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慌得很。她坐在考场上,手心全是汗,脑子像一团浆糊。语文还好,她语文一直不错,作文经常被老师当范文念。但数学就惨了,选择题做到第八道就卡住了,填空题最后两道完全不会,大题更是写得歪歪扭扭,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写什么。

      考完数学的那天晚上,林晚没有去上晚自习。她一个人跑到教学楼的天台上,把校服裹紧,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十月的桐城已经有些凉了,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桂花的味道和某种说不清的萧瑟。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掉在校服的袖子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她哭不是因为考得不好,而是因为她觉得自己不够好。她喜欢的那个人成绩那么优秀,像天上的月亮一样又高又亮,而她自己呢?数学勉强及格,英语中不溜秋,只有语文和历史能拿得出手。她觉得自己连站在远处看他的资格都没有。

      她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准备擦眼泪的时候,发现天台的门已经开了,有一个人正站在门口。

      是沈屿。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戴,头发被天台的风吹得有些凌乱。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大概是想上天台来看书或者透气的。他看到林晚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滞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她哭红的鼻头和湿漉漉的睫毛上。

      林晚的第一反应是跑。

      她转过身,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低着头就朝门口走去。她要经过他的身边,他挡在那里,她必须从他旁边挤过去。她已经想好了,路过的时候一句话都不说,低头快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但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你是不是数学没考好?”

      林晚的脚步顿住了。她没想到他会说这个。他怎么会知道她数学没考好?他们之间连话都没说过,他凭什么猜她是数学没考好?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带着一种又羞又恼的神情。

      他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冒失,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在自我检讨,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纸巾是那种蓝色包装的心相印,超市里卖一块钱一包。

      “我也没考好,”他说,嗓音清朗,带着一点沙哑,可能是被风呛的,“选择题最后一道我算了两遍,结果还是选的错的。”

      林晚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包纸巾,没有接。

      “你数学一直很好的,”她小声说,“你上次月考考了一百四十八。”

      沈屿大概没想到她知道他的分数,表情微微一怔,然后有些不自在地把纸巾塞到她手里:“不是因为我考得好不好,是因为你应该需要这个。”

      他说完就绕过她,走到天台中央去了。他把书翻开,坐在那个水泥砌的长条凳上,真的开始看起来,好像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段不值一提的小插曲。

      林晚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包纸巾,纸巾还是温热的,带着他口袋里的体温。她低下头,看到纸巾包装上印着一个小小的笑脸图案,嘴角弯弯的,和她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再见。她推开门,走下楼梯,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

      那包纸巾她没有用,一直放在她枕头底下的那本《海子的诗》里,和那张纸条夹在一起。

      六

      从那以后,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林晚还是会经过理科四班的门口,但她不再刻意放慢脚步了。不是因为她不想看沈屿,而是因为她害怕沈屿会注意到她在看他。那天在天台上发生的事让她清醒地认识到一个事实——她不是透明的。她以为自己是一个隐形的观察者,在暗处默默地看着他,但其实不是。他会注意到她,会记得她的脸,甚至会猜到她是数学没考好的那个女生。

      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因为一旦他知道她的存在,那她的暗恋就不再是一个人的事了。它变成了一颗被投入湖面的石子,会产生涟漪,会扩散,会波及到另一个人。而她不确定那个人愿不愿意被波及。

      她开始刻意回避理科四班的门口。她去洗手间的时候选择绕远路,从另一头的楼梯下去,从一楼绕过去再上到另一头的洗手间。多走了好几分钟的路,但她觉得值得。因为这样她就不会经过他的教室,就不会有被他看到的可能。

      但人的身体可以避开,心却避不开。

      十一月的一个周六,学校补课。下午三节课结束之后,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教室里只剩下零零散散的几个人在做值日或者补习。林晚的化学成绩比较差,她在教室里多做了一会儿化学卷子,一直做到快五点,天色暗下来了她才收拾东西准备走。

      她背着书包走到一楼的时候,校门口没什么人了。秋天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一落山,天色就像被人泼了墨水一样,由深蓝到暗紫,铺满了整个西边的天空。校门口的法国梧桐在暮色中投下巨大的影子,风把地上的落叶吹成了一团一团的小堆,在墙角打着旋。

      她走到自行车棚,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正要开锁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车旁边蹲着一个人。

      那个人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细铁丝,在捣鼓什么。他的书包放在脚边,黑色书包,拉链上挂着一个变形金刚的钥匙扣。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沈屿回过头来,看到她,脸上露出一种被抓现行之后的尴尬。他站起来,摊开手:“你别误会,我不是在偷车。”

      林晚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她的自行车——链条掉了。

      “你链条掉了,”沈屿说,手里还拿着那根铁丝,“我刚才在弄我的车,链条也掉了,修好了之后发现旁边的车也掉链子了,就顺便……”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林晚已经蹲下来了。她挽起校服的袖子,露出细白的手腕,直接伸手去够那根耷拉下来的链条。她对修自行车这件事并不陌生,从小她爸就教过她怎么装链条,虽然她弄完手上总是会沾一层黑色的机油,至少要洗三遍才能洗干净。

      沈屿蹲下来,把那根铁丝递给她:“用这个,别直接用手。”

      她接过来,看了一眼那根铁丝,又看了一眼他。他蹲在她旁边,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的侧脸,和上课的时候从教室窗外看到的角度不太一样——更近,更清晰,甚至能看到他眉骨上方有一颗很小的痣,浅褐色的,平时被刘海遮着,只有风吹过来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她把铁丝弯了一个钩,勾住链条,对准齿轮,用力一拉。

      链条装上了。

      “好了。”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沈屿也站起来,看了一眼装好的链条,又看了一眼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算一个笑,但比笑更动人——那是一种介于惊讶和赞许之间的表情,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个。

      “你挺厉害的,”他说。

      “你没见过女生修自行车吗?”林晚说。

      “见过,”他说,“但我没见过修车修得这么像我爸的。”

      林晚没忍住,笑了出来。她笑起来的时候会不自觉地低下头,用额前的刘海挡住自己的表情,好像笑是一件需要遮遮掩掩的事情。但这次她没有完全遮住,沈屿大概看到了她弯弯的眼睛和微微上翘的嘴角。

      他大概也看到了她耳朵上那颗小小的痣。或者是她头发上沾着的一片细小的枯叶。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上方:“你这里……有一片叶子。”

      林晚伸手去摸,摸了个空。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从她的鬓发旁边拈走了一片枯黄的、卷曲的、小指甲盖大小的梧桐叶。

      他捏着那片叶子,看了看,然后吹了一口气,把它吹落在风里。

      “好了,”他说,“不用谢。”

      他说完转身去骑自己的车。他的车子是一辆老式的凤凰牌二八大杠,车身漆面有些斑驳,但擦得很干净。他把书包挂在车把上,长腿一迈,骑着车消失在校门口的暮色里。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被他吹落的梧桐叶在地上打了一个旋,被风吹到了马路牙子的缝隙里。她蹲下来,把叶子捡起来,用校服袖子仔细地擦掉上面的灰,然后夹进了车筐里的英语课本里。

      那片叶子后来一直夹在她的英语课本里。她的英语成绩后来从九十多分一路涨到了一百二十多分,她不知道这和那片叶子有没有关系,但她每次翻开英语课本的某一页,看到那片压得扁平透明的叶脉,就会想起那天黄昏,想起他蹲在她身边,想起他伸出手来,从她的头发旁边拈走了一片树叶。

      那个动作太轻了,轻到她不确定它有没有发生过。

      但她手里的叶子告诉她,发生过的。

      七

      高二下学期,桐城一中举办了一年一度的文艺汇演。

      每个班都要出一个节目,林晚所在的文科一班决定排一个舞台剧,改编自《边城》中的一段。林晚被选为女主角——翠翠。她有些犹豫,她不是一个喜欢站在聚光灯下的人,但她的语文老师兼班主任王老师坚持让她演,说她的朗诵和台词功底好,长得也清秀,很适合这个角色。

      排练持续了将近一个月。每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和放学后的时间,林晚都要到学校的小礼堂去排练。她穿着借来的蓝印花布的衣服,扎着两条辫子,唱着“三年六月”的插曲,在舞台上和扮演傩送的男同学对戏。

      她演得很好,王老师很满意,同学们也很捧场。

      但她心里想的却是——沈屿会不会来看汇演?

      她知道理科四班出的节目是大合唱,唱的是《让我们荡起双桨》和《送别》。沈屿站在第二排最边上,不高不矮的位置,既不显眼也不隐蔽。她是在节目单上看到他的名字的,排在合唱成员的第三个。她把节目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把“沈屿”两个字用铅笔框了一个小小的方框,然后擦掉,再框,再擦掉,直到那张纸被她蹭得起了毛。

      文艺汇演的日子定在五月十八日,星期六的晚上。

      那天下午,林晚在小礼堂最后一次彩排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宋小曼在她旁边给她打气:“你怕什么?下面坐的都是自己学校的同学,又不是外人。”

      林晚不怕下面的同学。她怕的是下面坐着的某一个人。

      晚上七点,汇演正式开始。学校的大礼堂里坐满了人,一千多个座位几乎没有空位。舞台上的幕布是暗红色的,顶上的灯光照着,把那片红色烤得微微发烫。节目一个接一个地进行,有唱歌的,有跳舞的,有弹吉他的,有说相声的。

      林晚躲在后台的幕布后面,从幕布的缝隙里往下看。观众席太暗了,灯光全部打在舞台上,下面的人脸几乎看不清,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轮廓和偶尔闪过的手机屏幕的微光。

      她找不到沈屿。

      她不知道他来了没有,不知道他坐在哪里,不知道他会不会注意到她。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希望他注意到她,还是不希望他注意到她。

      轮到文科一班的《边城》了。幕布拉开的瞬间,台上的追光灯打在她身上,刺目的白光让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怦怦怦怦,像擂鼓。

      她开口了。

      “我是翠翠,渡船上的翠翠。”

      她的声音很好听,不算甜美,但有种清澈的质感,像溪水从石头上流过。她念台词的时候不需要刻意用力,自然就能把感情带进去,这大概是她唯一的天赋。她演到翠翠在渡口等傩送的那一场,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在追光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台下安静极了。

      她不知道的是,沈屿坐在倒数第三排最左边的座位上,从节目单翻到“文科一班·舞台剧《边城》”那一页开始,就没有再翻过去了。

      他旁边的同学周磊捅了他一下:“哎,沈屿,这个女生你认识不?好像跟你住一个小区?”

      沈屿没有回答。

      他看着舞台上穿着蓝印花布衣服的林晚,看着她眼角的眼泪,看着她紧握的双手,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嘴唇。他看到了她不再是那个在走廊上低着头走路的小姑娘,不再是那个在天台上哭鼻子的女生,不再是那个蹲在车棚里修自行车的少年气的女孩。此刻的她是翠翠,是一个在等待中长大的少女,是沈从文笔下那个在湘西的河边上守望爱情的人。

      舞台剧结束了,林晚和同学们一起走到台前谢幕。她弯腰鞠躬的时候,齐刘海下面的眼睛被灯光照得亮晶晶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葡萄。

      她直起身的那一刻,不知道为什么,她忽然在台下找到了沈屿。

      可能是他坐的位置正对着舞台中心,可能是他的坐姿在所有东倒西歪的学生中显得格外的端正,也可能只是她的心替他指示了那个方向。她看不清楚他的脸,但她知道那就是他。

      她朝他站着的方向,微微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浅到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给谁的。

      然后她转身,走下舞台,把掌声和欢呼声留在了身后。

      八

      高三来临的时候,一切都变了。

      桐城一中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高三学生的课间操取消,晚自习延长到十点,每两周只休息半天。走廊上不再有追逐打闹的声音,食堂里的学生吃饭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连洗手间的镜子上都贴满了英文单词表和化学方程式。

      林晚已经没有时间去注意沈屿了。

      她的数学和英语都需要恶补,历史和政治的背诵量也越来越大,她每天六点起床,凌晨一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和上厕所,几乎没有一分钟是浪费的。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头发掉了不少,体重掉了八斤,整个人瘦得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

      但她偶尔还是会想起沈屿。

      她想起他的时候,通常是在晚自习结束后的那段路上。从教学楼到自行车棚,只有短短几十米,但她每次走那段路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她会在车棚里多停留几秒钟,看看他的车还在不在。如果在,说明他还在教室。如果不在,说明他已经走了。

      他的车总是停在第三个位置,车把上挂着一个蓝色的雨披,下雨天的时候才会取下来。那个雨披已经旧了,边缘有些破损,但叠得很整齐,像一件精心保管的信物。

      有一次,她在车棚里等到了他。

      那是十月下旬的一个晚上,十点十分,晚自习结束已经过了十分钟。她故意在车棚里磨蹭,假装在找什么东西,实际上是在等他。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就算等到了又能怎样?她甚至没有勇气跟他说一句话。

      但她还是等了。

      他从教学楼的方向走过来,书包斜挎在肩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大概是刚做完的试卷。他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专注地走着,没有四处张望。走到车棚的时候,他看到她了。

      “还在?”他问。

      “嗯,”她说,“刚才找东西。”

      他没再问,走到自己的车旁,俯身开锁。开锁的时候他的钥匙怎么也插不进去,他皱着眉头试了好几次,最后用蛮力一捅,锁开了,但他的拇指被划了一道口子,血珠渗了出来,在手电筒的光线下显得很红。

      林晚从口袋里掏出创可贴——她有随身带创可贴的习惯,因为她的球鞋总是磨脚。她把创可贴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递一支笔。

      他看了看创可贴,又看了看她。

      “谢谢。”他说。

      他没有撕开,而是把它攥在手心里,骑上车,走了。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那盏路灯是八十年代的那种白炽灯,光线昏黄,照在柏油路面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

      她后来才知道,那枚创可贴他一直留着,和她的那张纸条一样,夹在他的物理课本里。这是很久以后他告诉她的。

      这是他们高三那一年唯一的一次“交集”。

      九

      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桐城下了很大的雨。

      林晚走出考场的时候,天空是铅灰色的,雨线又密又急,砸在地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她没有带伞,站在教学楼的廊檐下等雨停。周围的学生三三两两地散了,有的被家长接走了,有的撑着伞跑进了雨里,有的在欢呼,有的在哭泣,有的面无表情地发着呆,好像高考榨干了他们所有的情绪。

      林晚靠在柱子上,看着雨幕发呆。

      她在想一件事:要不要去找他?

      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了。过了今天,他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沈屿的成绩那么优秀,按照模拟考的水平,他肯定能考上省城的重点大学,甚至有可能去外省的名校。而她呢,充其量上一个省内的普通本科院校。他们的轨迹从此像两条交叉的射线,在人生的某个点短暂地交汇了一下,然后各自飞向不同的方向,越离越远,直到永远无法再次相遇。

      她不想让这条射线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消失。

      她想对他说一句话。不表白,不告白,不说“我喜欢你”这种会让两个人都尴尬的话,她只是想对他说一句话:“谢谢你。”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谢谢你让我在那些灰蒙蒙的日子里有了一个可以仰望的方向,谢谢你在我最怀疑自己的时候给了我一个理由,让我觉得自己也可以变得更好。

      但她没有那个勇气。

      她在廊檐下站了二十分钟,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像蛛网一样黏在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做了一个决定——不去找他。有些话不说出来,可能比说出来更好。暗恋是一场一个人的电影,演完了,散场了,她该收拾好心情走出电影院了。

      她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走进了细雨中。

      雨丝落在她的头发上、睫毛上、鼻尖上,凉丝丝的,像无数个细小的吻。她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雨忽然又大了起来,她加快脚步,跑向校门口那棵最大的法国梧桐。

      有人在树下站着。

      那个人穿着一件白T恤,被雨水洇得半透明,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笔直的脊背。他的头发湿透了,刘海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的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很大,但只够遮住他一个人。

      他把伞往旁边偏了偏,露出被伞遮住的那一半脸。

      是沈屿。

      “你是不是没带伞?”他问。

      林晚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她的校服裤腿往下流,在她的脚边汇成一小滩水。她的嘴唇微微哆嗦,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你的伞很大,”她听到自己说,“分我一半。”

      沈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把伞举高了,往她那边倾斜了大概十五度。她跑进伞底的时候,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了一起,隔着湿透的校服,她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热度,像一个移动的小太阳。

      他们一起沿着校门口的路往前走。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音。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雨打得东倒西歪,偶尔有一滴大的水珠从树叶上掉下来,砸在伞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脆响。

      他们走了大概有两分钟,谁都没有说话。

      走到十字路口的时候,沈屿忽然停下了脚步。

      “林晚,”他叫了她的名字。

      他从来没有叫过她的名字。这是第一次。

      林晚的心跳声盖过了雨声。

      “你记不记得,”他说,声音不大,但在雨中听得很清楚,“去年文艺汇演,你们班演的《边城》。”

      “记得。”

      “你演的翠翠,”他说,“很好。我当时坐在倒数第三排,我旁边的周磊跟我说,这个女生好像跟你住一个小区。我说我不知道。但其实我知道。”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数学定理。

      “我知道你住哪个小区,知道你每天早上几点出门,知道你放学的时候会在车棚里多待一会儿。我都知道。”

      林晚的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释怀。原来她不是一个人。原来那些年她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那么久的路,而另一个人也在黑暗中走着,和她并肩,只是谁都没有伸出手去触碰对方。

      “你别哭,”沈屿说,语气有点慌,“我不是要说让你难过的话。”

      “我没难过,”林晚抬起头,雨水和眼泪混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种了,“我就是……觉得太好了。”

      “什么太好了?”

      “你不讨厌我,”她说,“我怕你讨厌我。我每次经过你们班门口的时候,我都不敢看你,我怕你觉得我烦,觉得我恶心,觉得我是一个跟踪狂。”

      沈屿沉默了一下。

      “你每次经过我们班门口的时候,”他说,“我都在看你。”

      林晚愣住了。

      “你不信?”沈屿说,“你可以问周磊,他可以作证。他每次都说——‘沈屿,你又在看那个文科班的女生了。’”

      林晚破涕为笑,用湿透的校服袖子擦了擦鼻子,动作狼狈又可爱。

      他们站在十字路口的雨里,谁也没有说要分开。那把伞始终倾斜着,朝着她的方向,他的半边肩膀已经完全湿透了,白T恤贴在皮肤上,雨水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流。

      她伸出手,把伞扶正了。

      “别淋雨了,”她说,“会感冒。”

      “你已经感冒了,”他说,指了指她红通通的鼻头,“你现在的声音像含了一块砂纸。”

      “你才砂纸,”她吸了吸鼻子,“你全家都砂纸。”

      他笑了。

      那是林晚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嘴角微弯的那种似笑非笑,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露出一点牙齿的笑。他的笑容不像成绩榜上的名字那样冷静克制,反而带着一种少年的笨拙和坦诚,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没憋住。

      雨还在下。

      林晚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书包里有一本书,是那本《海子的诗》,里面夹着那张纸条和那包没用的纸巾。她从不在别人面前翻开那本书,但此刻她忽然很想拿出来给他看——看,这是你的笔迹,你写过的字,你递给我的纸巾,我都留着。

      但她没有。因为有些人不需要看这些也知道,有些东西比实物更长久。

      “沈屿。”她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填志愿准备填哪里?”

      “省城的理工大学,”他说,“自动化专业。”

      “哦,”林晚说,“那我会填省城师范。”

      “你确定?”

      “我本来还不确定,”她说,“现在确定了。”

      雨声很大,大到她不确定他有没有听到最后这句话。但她看到他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弯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然后他把伞收了起来,淋着雨,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放在她手心里。

      是一枚创可贴。

      不是新的,包装已经拆开了,边角有些磨损,看得出来被随身携带了很久。

      “你给我那个,我一直带着,”他说,“没用过。”

      林晚看着手心里那枚皱巴巴的创可贴,上面还隐约能看到已经干涸的、变成褐色的血迹——是他开锁的时候被钥匙划伤时留下的。

      她握紧那枚创可贴,手指微微发抖。

      “那你后来止血了吗?”她问。

      “没有,”他说,“等它自己干。”

      他们站在雨里,对视了几秒钟。

      然后雨渐渐小了,远处的天空露出一条灰蓝色的缝隙,像一块被撕开的幕布,后面是更高更远的天。

      十

      后来的事情,说起来很简单。

      林晚考上了省城师范大学,汉语言文学专业。沈屿考上了省城理工大学,自动化专业。两所大学在同一个城市,相隔七站公交车的距离。

      他们在一起了。不是那种轰轰烈烈的、惊天动地的爱情,而是像所有的校园情侣一样,平淡、琐碎、偶尔吵架但很快就会和好。沈屿会骑着他的二八大杠,从城东骑到城西,给她带一份食堂的糖醋排骨。林晚会在他考试周的时候,拿着一袋水果和几罐咖啡,去图书馆给他占座。

      他们从来不过什么纪念日。在一起的那一天,他们谁也没有定义。是高考结束那天在雨里的撑伞?还是后来在省城第一次正式约会?他们说不清楚,也懒得说清楚。有些东西不需要一个精确的起点,因为它们一直都在。

      就像暗恋。没人说得清暗恋是从哪一刻开始的。也许是第一次在走廊上多看了一眼,也许是在自行车棚看到那张纸条的瞬间,也许更早,早到他们自己都没意识到。

      林晚后来把那张纸条和那包纸巾、那枚创可贴、那片梧桐叶,装在了一个铁盒子里,放在书桌最下面的抽屉里。她偶尔会拿出来看看,像翻阅一本泛黄的日记。每次看到那张纸条上“沈屿”两个字的时候,她还是会心跳加速。

      她把这个秘密告诉了沈屿。

      沈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顶,说了一句让她记了一辈子的话。

      “你知道吗,”他说,“那张纸条贴在车棚柱子上之后,第二天就被人撕了。我以为是风吹掉的,又写了一张钉上去。结果第二天又被撕了。”

      “我写了第三张贴上去,第三天又没了。”

      “后来我就没再贴了。”

      林晚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屿已经笑着凑过来,在她的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小偷,”他说。

      她笑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铁盒子上,把上面的锈迹照得发亮。

      那些年他们偷走彼此的东西,可能比他们自己知道的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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