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200 ...
-
2000年,重庆江北城还没拆迁。
那年夏天,我刚从学校毕业,分到市设计院,工资少得可怜。租房成了头等大事,我跑遍了观音桥、上清寺、两路口,但凡像样点的单间,月租都要三百往上,而我试用期工资才六百块。
就在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中介给我打来电话:“妹儿,江北城有个老房子,月租一百二,要不要看?”
一百二。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子房子哦,恁个便宜?”我用刚学不久的重庆话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看了就晓得了。”
江北城在老城区的江边上,那时候还没修大剧院和科技馆,到处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居民楼。中介姓刘,四十来岁,骑着一辆破摩托车在约定的路口等我。我跟在他身后,沿着一条长满青苔的石板路往下走,越走越觉得不对劲。两边的楼房越来越旧,墙面斑驳得像癞蛤蟆的背,好多窗户都没玻璃了,黑洞洞的,像一只只没得眼珠的眼睛。
“这栋楼好多人都搬走了,”刘中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政府说要拆迁,说了好几年也没动。现在住的人少,就剩些老头老太太。”
我抬头看了一眼,是栋六层的红砖楼,外墙刷的水泥已经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楼梯间的窗户全部破损,雨水顺着墙壁流下来,留下一道道深色的水渍。整栋楼静悄悄的,连个晾衣服的都没有。
“三楼,”刘中介递给我一把生锈的钥匙,“你先看嘛,满意了再说。”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子不大,一室一厅,带个小厨房和厕所。地板是那种老式的红漆木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客厅的墙上贴着一幅发黄的山水年历,日期印着1993年。窗户外面能看到长江,灰蒙蒙的江面上几艘驳船慢吞吞地漂着。
“这儿以前住的老太太走了,”刘中介站在门口没进去,“儿女都在外地,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便宜租出去,省得招贼。”
“走了?”我问,“搬走了?”
刘中介没接话,掏出烟来点了一根,沉默地抽了两口,然后用下巴指了指厨房:“你看,有灶有锅,煤气罐也是满的,拎包就能住。”
我走进厨房,灶台上的确摆着一口铁锅,锅盖蒙了一层灰,但锅里面干干净净。灶台下面的煤气罐上贴着标签,检测日期是1999年3月,刚过保质期一年。水槽旁边的窗台上放着一块肥皂,已经干裂了,像一块陈年的豆腐乳。
我当时太年轻了,年轻到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是真正可怕的。我只看到一百二十块的月租,只看到长江边上的江景,只看到一个能让我在这个城市站住脚的容身之所。至于那些不对劲的地方——走廊里的脚步声、邻居们紧闭的门窗、刘中介含糊其辞的态度——都被我当成自己的多疑,一笑而过。
那天晚上我就搬了进去。
搬家的行李不多:一只编织袋装着被褥和衣服,一个双肩包装着书和日用品,外加一个电饭煲和一把电热水壶。我在观音桥的旧货市场买了一张折叠桌和一把椅子,总共花了四十块钱。铺好床,打开窗户,江风吹进来,驱散了一些霉味,我感觉这屋子也没那么糟。
第一个晚上,我睡得还算安稳。
搬到江北城的头三天,一切都很正常。我每天坐公交车去设计院上班,在新牌坊转一次车,通勤差不多四十分钟。下班回来的路上,在楼下的菜摊买两块钱的青菜,一块钱的豆腐,回家煮个小火锅,吃完洗了澡就在折叠桌上画图、看书。
唯一让我觉得不习惯的,是这栋楼实在是太安静了。
我白天出门的时候,楼道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碰不上。晚上回来,从一楼爬到三楼,所有的大门都紧闭着,有的门口还堆着垃圾袋,很久没人清理的样子。有一家门口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已经掉了,下联还剩半边,横批“吉祥如意”歪歪扭扭地粘着,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出颜色。
四楼的楼梯拐角处,有一只白色的搪瓷碗,碗里放着已经干瘪的苹果和发黑的橘子,旁边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皮罐子,插着几根烧过的香烛。看起来像是有人在这里烧过纸钱。
第一次看见的时候,我以为是有人祭拜先人,也没太在意。
真正的怪事,发生在第四天晚上。
那天重庆下了一场大雨,雨点砸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还打着雷。我画图画到快十二点,准备刷牙洗脸睡觉。卫生间的灯是老式的白炽灯,只有十五瓦,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镜子里的我脸色蜡黄,像大病初愈的样子。
我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身后卫生间的门,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褪色的福字贴纸。一切都很正常。
低头挤牙膏,再抬头。
门开了。
不是慢慢打开的,也没有风吹的那种轻微摆动。就是在一瞬间,这扇门从我身后被推开了。而我知道身后没有人,因为卫生间的空间很小,我进来的时候关上了门,整个卫生间就只有我一个人。
挤牙膏的手僵住了。
我直直地盯着镜子里的门,盯着门缝后面露出的那一小片黑暗。门开着大概十五公分,角度就像是有人站在门外,用指尖轻轻推开了一个缝。
没有风。浴室里没有风。我关上了窗户。
“哪个?”
我的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回荡,又干又涩,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没有人回答。
我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门半开着,门外是厨房的黑暗,煤气灶、铁锅、窗台上的干肥皂,都沉默地待在原处。厨房的窗户开着,暴雨的雨水飘进来,打湿了灶台。
我走到厨房,检查了所有的窗户。厨房窗户朝西,没有风灌进来的迹象。客厅的门关得好好的,我睡前反锁了,门链也拴着。我不知道这扇门是怎么开的,只能理解为门锁太老了,关不严,震动让它自己弹开了。
可我是学建筑的。我知道一个道理:一扇关好的门,如果没有外力作用,是不可能自己打开的。
我把卧室的门锁检查了一遍,又把卫生间的门关严实,搬了一把椅子抵住门板。躺回床上的时候,墙上的挂钟刚好敲了十二下。我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听着雨声,过了一会儿才迷迷糊糊地睡着。
凌晨三点多,我被一阵声音吵醒。
起初我以为是雨声,但仔细一听,不像。那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有节奏,有规律。我侧耳听了一会儿,终于辨认出来——是脚步声。
有人在四楼走来走去。
不,不是走来走去。是有人在拖拽什么东西。沉重、缓慢、有一搭没一搭的,像是一个人拖着什么重物在地板上摩擦。拖动一段,停一下,再拖动一段。那声音在寂静的楼板间传开,时轻时重,像是在搜索什么,又像是在搬运什么。
我看了一眼枕头边的电子表:3点14分。
四楼住的是谁,我从来没见过。这栋楼一共六层,一层两户,一共十二套房子。我搬来四天了,除了楼下偶尔碰见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其余住户我一个都没见过。白天我上班的时候,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坟。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强迫自己不去听那个声音。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声音停了,我也终于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想看看四楼到底是什么情况。四楼的两扇门都关着,左边的绿色铁门上贴着水电费催缴单,日期是1999年12月,已经过去大半年了。右边的门是深棕色的防盗门,门把手上系着一条红色的布条,已经褪成了灰白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我正要下楼,忽然瞥见楼梯拐角处那只搪瓷碗旁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之前我从来没仔细看过,那天早上光线好,我才看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那是一张手写的讣告。
“先母刘素珍老人,因病医治无效,于一九九九年腊月二十三日逝世,享年七十三岁。择于腊月二十五日在江北殡仪馆举行追悼会,敬请亲朋好友届时参加。”
最后的落款是“孝子:张建国,孝女:张建芳”。
腊月二十三,那是小年。去年的小年。
我算了一下,距离现在,差不多刚好半年。
我看了看那只搪瓷碗里已经干瘪的苹果和发黑的橘子,又看了看铁皮罐子里烧尽的香烛残骸。看来是有人定期来祭拜的,只是最近一次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我没多想,下了楼。
楼下菜摊的老板娘正在摆摊,看见我下来,冲我笑了笑:“妹儿,上班啊?”
“嗯,”我蹲下来挑了两根黄瓜,“张姐,这栋楼四楼住的人你认识不?”
她正在摆弄一捆莴笋的手忽然停了一下,抬起头看我,表情变得有些微妙:“哪一户?”
“我也不晓得,就是昨天晚上半夜三更的,楼上一直有人拖东西,吵得我睡不着。我想去说说,又不知道是哪家。”
张姐低头继续摆她的莴笋,把莴笋一根一根码得整整齐齐,码了好一会儿才说:“四楼早就没人住了。”
“两边都没人住?”
“都没人住,”她把那捆莴笋码好了,又去整理旁边的空心菜,“左边那家姓李的,九八年就搬走了,房子一直空起。右边那家姓张的,去年老太太过世后,屋头的人就没回来过。”
我握着黄瓜的手紧了紧:“那昨晚上三楼都听得到脚步声,还有拖东西的声音,听起来就在头顶上。”
张姐把一捆空心菜戳了戳,整理好,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神很奇怪,不是害怕,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种欲言又止的犹豫。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妹儿,你那个房子,住得惯不?”
“还行,”我说,“就是有点潮。”
她点点头,收了黄瓜的钱,没再说话。
我去上班的路上,坐在公交车上,一直想着张姐的表情。她是那种在菜市场摆了很多年摊的中年妇女,见多识广,没什么能吓到她。可她刚才看我的那个眼神,分明是——同情。
晚上加班,回到江北城已经快十点了。公交车在路口把我放下,我要走大概两百米的石板路才能到楼下。那天下过大雨,石板路湿漉漉的,路边的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路灯的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
三楼和四楼的窗户都是黑的。整栋楼只有一楼楼梯间那盏十五瓦的白炽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楼梯间的窗户渗出来,勉强照亮了单元门口那一小片地面。
我正准备掏钥匙开门,忽然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停下来,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终于听清楚了——是一个老人在叹气。
不是那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叹气,而是那种很疲惫、很无奈的、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叹息。长长的,沉沉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和荒凉。
我僵在单元门口,手里的钥匙串哗啦响了一下。
叹气声消失了。
周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风吹槐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长江上货轮的汽笛声。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肯定是风,或者是我听错了。江北城这边很多老人住,说不定是旁边哪栋楼的老人睡不着在阳台上透气,声音顺着风传过来的。
我快速开门,快步上楼,快速关门反锁,一气呵成。关上门之后,我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心跳得咚咚响。屋子里很安静,电冰箱的嗡嗡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洗澡的时候,我把卫生间的门敞开着,不敢关上。花洒的水声哗哗地响着,我一边洗一边不停地回头看向客厅的方向,总觉得自己听到了什么动静,但水声太大,什么也听不清。
那天晚上我没有听到任何脚步声,但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关了灯,窗帘没拉严实,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墙壁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光线。我盯着那道光线看,看着看着,总觉得那道光线的形状在变化。风透过窗缝吹进来,白色的纱帘轻轻飘动,光线也跟着摇曳,恍惚间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蠕动。
我翻身,把脸朝向墙壁。
就在我以为快要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了一件事——有人坐在我的床上。
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我就是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床垫的一边微微下沉,就像是一个人悄悄地坐了下来,坐在床沿上,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也不动,也不说话。
我的后背像被一根冰锥抵住一样,从尾椎骨开始往上爬,一直到后脑勺,整条脊椎都僵了。我死死地闭着眼睛,不敢睁开,不敢回头。我知道身后什么都没有,因为门反锁了,因为这是我的房子,因为我是唯一的人。可那个床垫下沉的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能分辨出那个“人”坐的位置——就在床尾的右侧,离我的脚大概只有十几公分。
我想告诉自己那是被子没铺平,是我的身体压出来的褶皱,是任何合理的、物理的、可以用科学解释的原因。但我的身体告诉我,不对,那不是褶皱,不是错觉,那就是有人坐下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床垫慢慢恢复了原状。
那个人站起来了。
我没有听到脚步声,但我知道他站起来了,因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他坐的位置转移到了床边,然后慢慢移向卧室门口。那个感觉消失了。
我僵硬地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睁到天亮。
那是我在江北城度过的第五天。
从那天开始,我留意到了更多不对劲的事情。
首先是时间。所有的异常——脚步声、叹息声、床垫下沉——都发生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从来没有例外。我开始相信民间那些关于“凌晨三点是阴气最重的时候”的说法,因为我亲身经历的这一切,就像是一个闹钟一样精准。
其次是气味。每天晚上十点以后,屋子里会慢慢弥漫出一种气味,不是霉味,不是臭味,而是一种奇特的、干燥的、带一点甜腻的气味。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有点像旧书页,又有点像香烛燃烧后的余味。那种气味每天晚上准时出现,到了早上就消散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再就是门。卧室的门,卫生间的门,厨房的门,客厅的门,每天晚上都会莫名其妙地打开关上,有时候是一扇门,有时候是好几扇。我试过把它们全部关严实,用椅子抵住,把所有的窗户都关紧,但没用。第二天早上起来,总有一两扇门是开着的。
我的朋友阿琳打电话来问我住得怎么样,我没有说实话,只说不习惯江北城这边太偏了,想攒点钱过两个月搬到渝北去。阿琳在电话那头笑了:“你一个学建筑的,唯物主义者,还怕偏?鬼都不怕你。”
我当时想说,你知道吗,我以前也不信。可我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口。因为我怕我说出来,这些东西就真的变成真的了。
我在那个房子里住的第八天,开始做梦。
第一个梦是这样的:我站在一个陌生的客厅里,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老太太,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发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她低着头,手里在择菜,好像是茼蒿。客厅的电视开着,正在放什么节目,声音很小,听不清楚。
我想走过去看清楚她的脸,但我的腿动不了。我想喊她,我的嘴巴张开了,可是发不出声音。我只能站在原地,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树,眼睁睁地看着她择菜,看着她佝偻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干枯得像枯树枝一样,却灵巧地把茼蒿一根一根地择好,放在手边的竹篮里。
客厅的墙上挂着一本撕页的日历,日期是1999年12月。
这个梦持续了很久,又好像只持续了几秒钟。我醒过来的时候,枕头上全是汗,头发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第二个梦是在第十天。这一次我看清了那个客厅的更多细节:墙上的山水画、茶几上的盖碗茶杯、窗台上的一盆文竹,以及那个老太太的脸。
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是一种不见天日的苍白,嘴唇发紫,眼窝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两汪枯井。她没有看我,自始至终都没有看我。她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老式的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眼睛盯着电视。
电视里放的是京剧,我听到“苏三离了洪洞县”的唱腔,咿咿呀呀地飘荡在寂静的客厅里。
我在梦里问了一句:“你是哪个?”
她没有回答我,甚至连扇扇子的频率都没有变化。她看不见我,听不见我,就像我不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可我在那个客厅里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干燥的、甜腻的、像旧书页又像香烛的气味。就是每天晚上在我屋子里弥漫的那种气味。
第十一天,我下班回来,在楼梯上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一个男人站在四楼右边的防盗门前,正在掏钥匙。他背对着我,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花白,微微驼背。我走到三楼和四楼之间的楼梯拐角,正好看到他把钥匙插进锁孔。
“你好,”我说,“你是这家的住户吗?”
他转过头来看我。
他大概五十多岁,长方脸,浓眉,眼角有很多皱纹,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眯着眼睛。他的脸色也不好,青灰青灰的,像是常年睡不好觉的那种灰。
“你是哪个?”他问。
“我住三楼,”我用下巴指了指下面,“上个月刚搬来的。”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遍,然后把钥匙拔出来,转过身来面对着我说:“你是租户?”
“嗯。”
“房东跟你说了没有?”他问。
“说什么?”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手里的钥匙,又看了一眼我的脸。最后他摇了摇头,说了句:“没啥子,住就住嘛。”然后打开门进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门框上的灰尘被震下来,在夕阳的光柱里飘了一会儿,缓缓落在地上。
我站在楼梯上,闻到了那个气味。从四楼的门缝里,那股熟悉的、干燥的、甜腻的气味丝丝缕缕地渗出来,和闻了大半个月的那个气味一模一样。
那就是老人在叹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