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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燃尽 沈渡没有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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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渡没有去参加追悼会。
不是他不想去,是他不敢去。他怕自己站在祁昭的遗像前,面对她穿着航天员制服的笑容,会当场把所有的事情都说出来。他怕自己跪在所有人面前说“是我害死了她”“是我许愿让她去死”“是我不配做她的丈夫”。他怕自己变成那个在英雄追悼会上被所有人唾弃的罪人。
所以他留在了家里。
他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早上坐到晚上,不吃不喝,不动不说话。手机一直在响,有医院同事的慰问电话,有祁昭同事的追悼会通知,有亲戚朋友的关心问候。他把手机调成静音,屏幕朝下扣在茶几上,不想看,不敢看。
到了晚上,他终于站起来,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衣柜里,祁昭的衣服还整整齐齐地挂着。她的航天员作训服挂在最右边,蓝色的,肩章上绣着五星红旗,领口别着她的军衔——少校。他伸手摸了摸那套衣服,布料很硬,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他把脸埋进那件衣服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是祁昭的味道。不是香水,不是化妆品,是她身上独有的、干净的、带着一点阳光气息的味道。他曾经觉得这个味道会陪他一辈子,现在他知道了,一辈子其实很短,短到你还来不及珍惜,它就没了。
他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了一个纸箱。那是祁昭的“太空箱”,她每次执行任务前都会往里面放一些东西,说是等她回来再拆。他从来没有打开过,因为祁昭说“等我回来一起看”。
现在他打开了。
箱子最上面是一封信,信封上写着“沈渡亲启”四个字,字迹歪歪扭扭的,不像她的风格。他拆开信,里面只有一页纸。
“沈渡:
如果你在看我写的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
你不要难过。我说真的,你不要难过。我当航天员的那天就想过这个问题,太空很危险,每一次发射都是在赌命。我不怕死,我怕的是你一个人留在地上,孤孤单单的,没有人陪你。
所以沈渡,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找新的人就找新的人。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我不在的时候,如果有人能替我照顾你,我会很开心的。
对了,我在太空舱里录了好多语音,存在一张数据卡里。数据卡在我的抽屉里,密码是你的生日。你听听看,虽然可能会有点啰嗦,但每一句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
还有一件事。我在舱外平台上留了一样东西,是我那枚刻着‘归途’的戒指。本来想回来的时候取下来的,但现在大概取不回来了。就让它在太空里飘着吧,就当是我留在那里的一点点念想。
最后,沈渡,我有一句话一直想跟你说,但每次都说不出口。现在我写下来,你看到了就当是我亲口对你说的。
我爱你。从十七岁到三十一岁,从地球到太空,从现在到来世。不管我在哪里,不管我变成什么,我永远爱你。
祁昭
绝笔”
沈渡看完信,没有哭。他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打开了祁昭的抽屉。抽屉里有一个小小的密码盒,他输入了自己的生日——19931215——盒子开了。
里面是一张数据卡,还有一枚戒指。不是那枚“归途”,是结婚时他送她的那枚零点三克拉的钻戒。钻戒下面压着一张纸条:“这枚戒指太贵重了,我怕丢在太空里,所以留在地上了。你帮我保管好,等我回来再戴。”
她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留在了地上,把最轻的、刻着“归途”的戒指带去了太空。她是打算回来的。她从头到尾都是打算回来的。
沈渡把数据卡插进了电脑。
文件列表弹出来,一百五十二个音频文件,按日期排序,从任务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他点开了第一个。
“沈渡,今天是我在太空的第一天。地球好漂亮,比照片上漂亮一万倍。你抬头看看月亮,我就在月亮附近。”
她的声音在太空里有点不一样,可能是通讯设备的原因,带着一点金属的回响,但语气还是那个语气,像她每次给他打电话一样,语速很快,句子很短,好像怕浪费他一秒钟的时间。
他一个一个地点开。
“沈渡,今天做了细胞实验,在微重力环境下细胞的形态跟地面上完全不一样,特别神奇。你想不想看?等我回去给你画图。”
“沈渡,今天是我生日。你是不是忘了?我猜你忘了。没关系,我在太空过生日,比你酷多了。”
“沈渡,我梦到你了。梦到你给我煮火锅,锅还是那个破电磁炉,水开了好久都不沸腾。你下了好多肉片,我抢不过你,气得想打你。然后你就笑了,你说,昭昭,所有的肉都是你的,我也是你的。”
“沈渡,还有六十天我就回来了。我每天在舷窗上画一道线,画了六十道了,再画六十道,我就能见到你了。你要等我,一定要等我。”
“沈渡,我今天在太空飘着的时候想了一个问题。你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了,你会怎么样?你会难过吗?会哭吗?会想我吗?还是你会很快忘了我,开始新的生活?我不知道答案,我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回来,亲自问你。”
最后一个文件,日期是任务最后一天,时间是凌晨零点零三分。他点开,听见她的声音。
“沈渡,明天就要返航了。我有点紧张,也有点兴奋。你知道吗,我在太空的这六个月,每一天都在想你。我想回到你身边,想吃你煮的火锅,想跟你一起看电影,想窝在沙发上听你说医院里的趣事。我想你了,沈渡。我好想你。”
“对了,我录了一段视频,存在空间站的服务器里了。本来打算你生日的时候发给你,但现在我决定明天回去亲自放给你看。视频里我说了好多话,说了我们以后要生两个孩子,男孩叫沈牧星,女孩叫沈望月。你说好不好?”
“好啦,不说了,我要去睡觉了。明天见,沈渡。明天见。”
音频在这里结束了。
沈渡盯着屏幕上那个停止的播放器,盯了很久。然后他关了电脑,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天已经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起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他不知道哪一盏灯下面有苏晚,哪一盏灯下面有他的同事,哪一盏灯下面有他应该去面对却不敢面对的一切。他只知道,在这个城市的上空,在四百公里的高空,在那片他看不见的黑暗里,有一枚刻着“归途”的银戒指正在绕着地球飞行。
它永远不会落地了。就像祁昭的爱,永远在轨道上,永远在飞,永远到不了终点。
他靠在阳台的栏杆上,仰起头看着夜空。今晚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城市的灯光把天空映成一片浑浊的橙红色。但他知道,在那片云层之上,在那片漆黑的虚空里,有无数颗星星在燃烧。其中有一颗,是祁昭的戒指反射的太阳光。
他对着那片天空,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说不出来。所有的语言在那个女人面前都显得苍白而可笑,她爱了他十四年,他背叛了她三个月,她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见了所有的真相,而他对着她燃烧的残骸许愿让她快点死。
他想说对不起。
但对不起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枚在太空中失重的银戒指,像一颗燃尽了的流星剩下的灰烬。
他站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久到夜风吹干了他脸上的泪痕,久到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太阳会照常升起,医院会照常运转,手术一台接一台,病人一个接一个。地球不会因为少了一个祁昭就停止转动,世界不会因为少了一个好女人就变得不一样。
但他的世界已经碎了。碎成了粉末,散落在四百公里的高空,散落在两千摄氏度的等离子体火焰里,散落在那一颗流星划过的六秒中。
他转身走回屋里。客厅的茶几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是一条微信,苏晚发的。
“沈老师,你还好吗?我很担心你。”
他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两个字:“分手。”发送。然后把苏晚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他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祁昭睡的那半边床上。枕头上还有她的味道,若有若无的,像一种快要消失的记忆。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
他以为他会失眠,但他没有。他很快就睡着了,还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十七岁,趴在教室的桌上睡觉。有人走进来,坐在他旁边。他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校服,手里抱着一摞书,正低头看他。
“你迟到了。”他说。
女孩笑了,眼睛弯弯的,露出两颗小虎牙。
“跟你有什么关系?”
“跟我没关系,”他说,也笑了,“我就是提醒你一下,班主任记迟到的,你完了。”
窗外下着雪。很大很大的雪,把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他伸出手,想去碰那个女孩的脸,但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像穿过一道光,像穿过那颗流星留下的尾迹。
女孩还在笑,但她的身体在慢慢变淡,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透明的。她的头发先消失了,然后是校服,然后是她的笑容。最后只剩下一双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在白色的雪光里一闪一闪的。
他伸出手,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但他的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祁昭——”他喊她的名字。
没有人回答。
他醒了过来。凌晨四点,窗外一片漆黑。他躺在床上,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五指张开,像在抓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掌心有一滴水。不知道是眼泪,还是汗。
他把手握成了拳头,把那滴水攥在手心里,像攥着最后一点什么。
但他知道,天亮之后,连这一点也会消失。
就像祁昭。
就像那颗流星。
就像他们之间曾经有过的、真实的、滚烫的、他亲手毁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