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5、壹佰零肆 江校长真的 ...
-
他们到达了目的地。
丁庆棠一瘸一拐地给他们送上热毛巾和姜茶,两个人各自擦拭,又各自喝下。今夜,一人一张床,谁也没有提起晚上的事。
屈玉覃又呆了几日,他像荷叶一样,批黑戴麻,第八日,离开了小松。
荷叶请了一个月的假期,连着寒假,正巧凑满了两月不到。每天,夏竹晟都会给他发的作业,她说这是庾音给的。
后来,丁庆棠要去厂里要款,丁江意成绩太差需要去东城补课,他们又离开了小松。
于是,像那一年初三一样,荷叶早上和小丽去掰桔梗,晚上回家学习。时间久了,他有时站在田里发呆,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走未离开过这片土地。
今年的冬天很冷,雪断断续续地下。
年关里,小丽去县里拿了一批甲片,每天在家里画指甲。荷花很感兴趣,总是作业不做,撑着脖子看。
小丽赶她出去,说胶里有毒,小孩子闻多了不好。
但荷花喜欢画画,偶尔,小丽也让她在美甲上画上两笔。
没多久,又过年了。
饭桌上清冷了很多,羊肉是汪爷爷煮好送过来的,冷菜是樟哥提前买好的。小丽自从葬礼之后,再也不吃羊了,想起自己以前说过的话,她忽然觉得有点难过。
“庆祝两个小朋友19岁了!还有这个小朋友9岁了!”丁樟碰了碰荷花的杯子。
小丽嘟囔:“樟哥,你那是虚岁,现在谁还过虚岁,我和叶子才17岁。”
“干嘛,去了城市就不管我们农村的算法了。”
两个人回怼的间隙里,荷叶帮花略略夹了两块炸鱼块,荷花忽然道:“想喝可乐。”
“没有可乐,你坐下来好好吃,喝橙汁,哥哥给你倒。”
“我就是想喝可乐!”
丁樟道:“坏了,早知道我昨天去县里买点了。”
“别管她,这么大的雪,谁给她去买。”
荷花气鼓鼓地坐在那里,片刻说:“那小屈哥哥跟我说,哥哥你最喜欢喝可乐了!”
童音刚落,丁樟看了一眼端着碗的荷叶。
“小屈就是你之前那个同学吧?”丁庆棠开口。
“嗯。”
“他回家过年了?”
“早回去了。”
“哦哦。”丁庆棠道:“他家里东城的?”
荷叶没回答,起身道:“蒸糕好了,我去拿。”
从院子绕过去,今夜的小松灯火零星闪烁。外出务工的子女都回来了,荷叶白天见了不少初中同学,他们大部分已经工作,梳着和大人的发型,有一些年纪大的,甚至开始谈婚论嫁。
在他们中间,荷叶有种格格不入的感觉。
他听不懂他们的话,也并不感兴趣。
有个婆婆以为他到了年级,问他有没有喜欢的女娃。一男生道:“婆婆,人家以后是大学生,和我们不一样的。”
荷叶意识到,其实那些人也没把他当成同类。
蒸糕还没完全蒸好,他在小屋的长板凳上坐了一会儿。
凑火炉旁的草桔梗散得到处都是,怕过年时不够用,前几天他和小丽搬了不少回家。他起身摆弄了一下,忽然愣住。
在草桔梗的最深处,有一捆打了结。
竟然还没用完。
他站了会儿,忽然掏出手机。
“除夕快乐。”
四个字发送过去,过了两分钟对面回:“除夕快乐。”
荷叶的手指触碰着手机,“你今天在哪里过年”,刚打出这几个字,他匆匆删掉,“今天小松挺热闹,我和小丽去看了我们的妈妈”,他又删掉,“初中同学看起来好成熟,跟东国的大家完全不一样”,他也删除。
最后,他竟然不知道发什么。
屈玉覃先一步发来了年夜饭的照片。照片里,依稀可以数出有十份碗筷。
“外公外婆来东城过年,所以舅舅舅妈和表姐也来了。”
“在桦山林院吃吗?”
“在饭店吃,人太多了,他们不想煮。”
“嗯。”
荷叶站在原处,捧着那捆草桔梗发呆,最后还是放回了原处。
“怎么才回来,你妹妹都吃完了。”
荷叶推开堂屋的门,“刚没蒸好,等了一会儿。”
“快吃吧,丁樟给你剥的虾都凉了。”
“他人呢?”
小丽回答:“好像接了一个什么电话,挺急的,出去打电话了。”
果然,后门口外映出樟哥的影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和廖哥打电话,又或者两个人已经彻底不联系了。荷叶握住筷子的手一紧,他抬头望向外边,“爸,樟哥之前回你那里了吗?”
丁庆棠道:“他不是去东城发展了吗?”
“你没见过他?”
“什么意思?”
说话间,荷花从外边跑了回来,她捏着几盒摔炮,嚷嚷说:“哥哥,我看见江阿姨回来了!她手里拎着可乐,你帮我管小意哥哥去要!”
“丁江意回来了?”荷叶诧异。
“不可能吧,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要留在东城补课,过年也不回来了。”小丽道。
“哥哥,我想喝,帮我去要嘛。”
“天气太冷了,喝可乐会肚子疼。”
荷花继续缠着,“那你放锅里热一热,这样肚子就不会疼了!”
“我给你钱,就当跟他们家买一瓶回来。”丁庆棠道。
荷叶看了眼桌上的二十,没有拿,“知道了。”
从家到那里挺远,荷叶打着伞,胳膊还是湿了一大片,等到时,江凝正打了一桶温水在院子里洗手。
她看见荷叶,“小意不在。”
“我不找他。”荷叶道:“江阿姨,我想问你一些事。”
伞的边沿慢慢压低,江凝抬头看了一眼,她微微走神,“你和你妈长得真像。”片刻后,她甩甩手,“进来吧,丁强不在。”
好几年没进过丁江意家,内饰同以前差不多,墙壁留着量身高留下的铅笔印,以及被丁江意用篮球砸出的黑坑。
唯一不一样的,是那副江校长的遗像。荷叶只扫了一眼,便迅速移开。
江凝发现了他的动作,“坐吧。”她倒着可乐,又道:“你还戴着这个啊。”
她说的是黑布,荷叶低头看了眼,“嗯”了一声。
“江承愿那时候你也戴了很久。”
荷叶没吭声。
“幸好是我,换个人家,可能不让你进屋,大过年的不吉利。”
她说的确实没错,但荷叶没有取下。
江凝又出了门,从车里翻出些什么道:“这是小意让我带给你和程小丽的,挺暖和的,拿去用吧。”
一包厚厚的、重量十足的东西,上面写着“暖宝宝”三个字。
“一次性的,贴身上会发热,但里面是石灰,别让荷花吃了去。”
“好。”荷叶问:“丁江意一个人在东城吗?”
“嗯,他去同学家吃年夜晚了。我回来一天,明天中午就走。”江凝补充:“他自己要求留下,说是考不上就不做人了。”
说到这里,江凝的语气变缓,“他随我,不是读书的料,和你的天赋不一样。”
从江凝口中听见“天赋”二字,荷叶觉得别扭,于是插话道:“江阿姨,我想问一些关于江校长的事。”
话罢,屋内陷入沉默。
长柜上长烛影摇晃,照片前摆着一盘鱼、一杯酒,以及两盒中华烟。
“你恨江校长吗?”荷叶倏然道。
这样的话从一个少年口中说出,确实显得有些可笑,但江凝发了会呆,转而却自嘲说:“怎么不恨?你和小意那么好,应该知道我从小就和他吵架,关系就没好过。”
“为什么会那样?”荷叶无法理解。
“对啊,我是他的独生女。”江凝重复着这几个字:“为什么呢……”
堂屋内的蜡烛很长、很亮堂,荷叶凝视着长柜上的物品,许久道:“江阿姨,其实你是为了看江校长才回来的吧?”在等到她的回答前,他又说:“之前丁江意带我去家里,我无意中看到了电箱里的本子,那是江校长写的日记。”
说到这里,江凝的表情变得凝重。
“我高一的数学老师是江远,他是江校长的堂弟,你还记得吗?”
江凝起了身,她从托盘里拿出一个镊子,将烛火剪开,一瞬间屋内更加明亮。
“你真的是聪明。”她又道:“那个年代,谁家不是生了很多孩子,只有我家不一样。可是江承愿太忙,忙得顾及不上我,顾不上我妈,顾不上这个家。”
荷叶没想到她会谈起平常,便只能静静地听着。
“小时候,我很黏他的。可惜,他从来没好好看过我一眼。他总是被学生叫走,总是把他们的事放在第一位。你看到了吧?那个日记里。他对待自己的工作尽心尽职,对待自己的学生掏心掏肺,唯独对我不是。”
荷叶想说些什么辩解,却被江凝打断:“当然,他对你这么好,你是不会理解的。”说着,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和你不一样,从小总是跟他对着干,用你们现在流行的话说,就是叛逆。后来长大了,不小心和丁强好了,还不小心弄出了孩子。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放在心上。我想我爸至少是我爸,再怎么荒唐,总不会把我嫁给一个半瞎不瞎的人吧。”一杯酒一饮而尽,“但没想到……”
她笑着摇头,再灌下一杯。
“我一辈子都没怎么听过他的话,说起来也挺犯贱,竟然在那一刻答应了他。”
荷叶道:“强叔其实人挺好的,对丁江意也很好。”
江凝放下酒杯,忽然用怨恨的眼神瞪回去,“那是你觉得!”
“就像你觉得江承愿很好,是因为他喜欢你、关照你、把你当成他的最骄傲的学生!而我呢?他自己的女儿呢?”
杯底被敲碎,女人轻轻松开,说着说着,竟然觉得自己万分可笑,“我竟然从小到大都嫉妒着我亲生父亲的学生,嫉妒着你们这群小孩……甚至连生了小意后,也没有发生什么改变。那时候我终于明白,他不爱我,也不爱我的妈妈。他的爱可以属于所有人,但绝不会多分那么一点给我!”
杯子彻底碎了。
江凝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瞠目切齿,恰恰相反,她的语气十分冷静,冷静得荷叶有些出乎意料。
“那个孩子是怎么回事,还有江远?”荷叶继续追问。
江凝反问道:“你不是看了他的日记?”
“难道江校长真的是凶手?”
“江远跟你说的吗?”江凝笑了一声道:“那个掉下去的小孩是江承愿恩师的孩子,我见过她一次,喊她李阿姨。李阿姨老来得子,非常疼爱儿子。很凑巧,那时候李阿姨和她丈夫正好是江远的老师。”
“江远和我不一样,他学习成绩好,是当时县里最聪明的小孩,和他比我什么都不是。那时候我爸很看重他,经常去县里带他买衣服、买吃的。”
“江远高三那年冬天,学校放了几天假,他带着那个小孩来小松玩。那天下雨打雷,我和丁强去县里了,江远便带他去了江承愿那里。村里没有县里好玩,有点名气的只有那片巨松林。晚饭后,两个人带着小孩子去松林里看星星,谁料到一个雷劈了树,那树瞬间烧了起来。”
“那天为了看星星,他们走得很偏。树砸下来,当场砸中了那个孩子。孩子浑身都是火,江远吓得跑回去端水,留下江承愿一个人呆在那里,可再等江远回来时,那小孩已经滚下了悬崖。
“怎么会滚下去?”荷叶惊问。
江凝摇头,“应该是太烫了,受不了吧,或者是江承愿教他打滚,但是太黑他没看见,所以直接滚了下去。具体原因我不清楚,但应该是后者吧,毕竟我爸很聪明。”
“后来呢?警察怎么说?”
“我回家时,警察已经走了,他们把这件事定性为意外事故。事故发生后,江远吓坏了,高烧了很久才回学校。可能是没有脸面再见老师,江承愿帮他托人换了班。再后来,江远写了很多举报信,要求把巨松林砍掉,但因为已经加固了防护,所以没有成功。他应该挺失望的,高考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所以江校长的坟才在小树旁边吗?”
荷叶默默凝视着女人,女人点了头,“江承愿说他欠下的命,临终前让我一定要实现他的心愿。”
说罢,江凝终于流下了今晚的第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