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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暑假    暑 ...


  •   暑假第一天,校园空了大半。

      宋见微站在宿舍楼下等舒晚。她脚边搁着一个行李箱,箱子上贴满了各种纪录片影展的贴纸,最旧的那张已经卷了边,印着“城市影像计划·2014”——那是她高二暑假一个人跑去参加的第一个影展,没入围,但领了一张观众证挂到现在。舒晚从楼道里出来,拎着一个不大的行李袋,墨镜推到额头上,看见宋见微脚边的行李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轻飘飘的行李袋。

      “你是回家还是搬家。”

      “箱子里的东西是何也的。”宋见微说,“他让我帮他带回家修。他家跟我家隔一条巷子。”

      舒晚低头重新审视那个行李箱。贴满影展贴纸的箱子,里面装的是何也的破烂。“什么东西值得拖回去修。”

      “他说是自动喂猫器。”宋见微面无表情,“大三准备的。大三那年他喂过一只瘸腿三花,后来猫被领养走了。喂猫器留在他宿舍,坏了两年了。”

      舒晚沉默了一会儿。“何也这个人,是不是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了让人不想问第二次的地方。”

      宋见微没有回答。她把行李箱换到另一只手上——就是那只前几天被舒晚攥过的、没贴创可贴的手,侧过头看着舒晚。就在她们对视的几秒里,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们第一次一起离开这个地方。暑假让校园变成了一个空壳,而她们的轨迹本该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现在却在这里等同一班车。

      机场大巴的喇叭响了一声。宋见微拎起箱子往车门走,舒晚跟在后面,上车的时候宋见微习惯性地往右边靠,让舒晚坐靠窗。舒晚坐下,把墨镜摘掉,顺手把它架到了宋见微的头顶上。

      “借你戴。太阳等会儿转过来,你那边先晒。”

      宋见微没摘墨镜。她顶着舒晚的墨镜,在座位上坐得笔直,像一只戴着主人帽子的猫。

      几个小时后,舒晚落地。另一个城市,同样是夏天,但这里的风比学校所在的城市更闷,带着江水的腥味。她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家。司机是个健谈的本地人,从机场一路聊到老城区,途经她读过的小学。门口的大梧桐还在,树干粗了一圈,树冠遮住了半个操场,有个穿校服的小女孩站在树荫底下等人,书包拖在地上,辫子散了一边。

      舒晚把车窗摇下来。那个小女孩转过头,在某一瞬间和她视线相遇——然后车开走了。那可能是某一年的她。也可能是任何一个下午的自己。

      到家是一个傍晚。她爸在厨房里做红烧鱼,抽油烟机轰轰响,满屋子都是酱油和姜丝炝锅的焦香。她爸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拎着锅铲,围裙上印着“XX医院心血管内科”——不是纪念品,是他从科室顺手拿回来的。

      “瘦了。”

      “没瘦。”

      “你妈说的。你妈说你每次视频都瘦一圈,我说没有。”

      舒晚把行李袋放在玄关,换了拖鞋。她妈坐在沙发上削苹果,削得慢条斯理,削完递给舒晚,说了句“先吃,别等你爸的鱼,他那个鱼还要等半天”。舒晚把苹果接过去,苹果皮还连着一整条没断,温热的,刚被握了很久。

      晚上吃完饭,舒晚坐在自己房间里,翻手机。她给宋见微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手机很快亮了一下:“嗯。”她又翻了翻朋友圈,看到她妈前两天的转发——“最适合女孩子的五个职业”“早睡早起对身体的重要性”“所有的母亲都会转发这一些”——每一篇都标记上了朋友圈的小标签,像是温柔地替她挡着些什么。她妈从来不问她为什么不交男朋友。也不夸她在网上的那些“漂亮的照片”。有一次她听见她妈跟邻居通电话,对方说你家姑娘成网络名人了呀。她妈说,“脸是碰巧好看的,换了哪家都一样。但我女儿——比你以为的要辛苦。”

      舒晚放下手机,躺到自己的床上。她在想,不是每一个人都需要美。她妈妈就不需要。周姨也不需要。何也不需要。那么,她到底需要,还是不需要。

      与此同时,在另一座城市,宋见微真的在替何也修喂猫器。她此刻正盘腿坐在自家客厅的地板上,周围散落着螺丝刀、电容、一小段铜丝。何也蹲在她旁边,穿着拖鞋的脚趾紧张地缩着,一只手举着手电筒——那副样子不像新闻系的学生,倒像电视剧里协助主刀医生动手术的住院医。

      宋见微拧好最后一颗螺丝,把外壳装回去,插电。喂猫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出口的齿轮动了,转出一点点旧猫粮碎屑。何也盯着那个转动的齿轮,看了很久。然后他摘掉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回去。全程没说话。

      厨房里传来宋见微她爸炒菜的声音。她爸端出一盘韭菜炒蛋,看见客厅地板上散了一地的螺丝刀,顿了一下,没有骂人,只是叹了口气说:“你比你妈还难管。”

      宋见微妈妈已经在饭桌那边坐下了,给何也盛了一大碗汤——排骨海带,炖得骨头都酥了。她端汤搁到何也面前时说,“小何,你们系那台索尼还在不在?见微以前拿手机拍她奶奶浇菜,全是竖构图,我后来跟她爸说——算了算了,她喜欢就好。”何也捧着碗,推推眼镜:“阿姨,她现在拍的都是横的。且非常横。”

      宋见微从客厅走过来,正要去洗手,忽然瞥到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舒晚的新消息只有两张图——一张是她爸烧焦了的鱼尾巴,另一张是那几根被切得奇形怪状、一半厚一半薄、一看就不是专业刀工切出来的葱丝。附图的消息是:“我爸说,脸好看不重要。鱼好吃才重要。”

      宋见微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回道:“你爸的鱼,葱切得太丑。”舒晚秒回:“你怎么知道鱼是我爸切的不是我妈切的。”宋见微停顿了几秒,她又对了——她就是把舒晚爸妈各做什么事都推理了很久的人。而在那条消息还没回来之前,何也的手电筒还在客厅亮着,光落在桌上那盘还没端走的韭菜炒蛋上。旁边的周记本上,有一行被划掉的字,用力太大纸都破了:我爸今天没来厨房。

      暑假第十天,何也发了一份暑假观察日报给机房的四位“常驻居民”:抄送了宋见微、舒晚、周姨,以及假装自己不在机房的可疑分子丁橙。周姨收到他统计报告的时间比平时晚了十分钟,她说这娃放假还不消停。何也回复:假期是黄金采样期。

      舒晚在另一个城市的拍摄现场,收到这份报告时正在化妆间补妆。

      大二暑假,舒晚接了一个商业广告,MCN安排的。日化品牌,洗发水广告,角色的定义六个字:清新、自然、女神。她拍了整整一天,同一个甩头发的动作重复了将近二十遍。导演对她很满意,说她的头发“在镜头里像活的一样”。舒晚坐在化妆间里,看着手机里何也的邮件,里面有一行加粗的字:“你在广告镜头里的头发,与实际在食堂窗口前吃木耳的头发,从运动轨迹来看是两套算法。”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片刻。然后她站起来,跟经纪人说:“这套还有多久拍完?”经纪人说大概还要两轮。舒晚点点头,重新坐回化妆台前。她拆开发髻,拿过梳子,开始自己梳头——化妆师要过来帮忙,她说不用,说想先梳一下,自己用惯了的那把梳子在家里带过来的。她梳了很久。镜子里自己那头长发被广告级的灯光照得发亮,每一根发丝滑落的位置都恰到好处。她想,何也说得对——是两套算法。

      同一天下午,丁橙忽然拉了一个群。群名叫“暑假不回家的人”,成员是宋见微、何也和她自己。周姨不会打字只发语音,舒晚没加进来因为她手机号绑的是工作微信。丁橙在群里发的第一句话是:我想拍你们。

      何也秒回:拍我什么。丁橙:你修喂猫器的样子。何也沉默了很久——久到周姨用语音插了一条“这啥群,何也你要好好吃饭”——然后他回:行,但不能拍我脸。丁橙说好。

      一个小时后,舒晚从拍摄现场回到酒店,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看到宋见微单独给她发了一张图。图里是何也家那台旧吊扇,叶片挂了一根绳,绳上系着修好的自动喂猫器。旁边的配文是:修好了。是给那只三花猫的。

      暑假第二十天。舒晚的广告播了——全网同步。

      周姨在后勤值班室里看到这条广告。她盯着屏幕里那个长发飘飘、对着镜头微笑的女孩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对旁边正在吃泡面的保安说:“这我认识,她吃木耳不放葱。”

      何也在自己的暑假观察日报里加了一条新数据条目:舒晚广告播出后24小时内,各平台播放量曲线与食堂窗口人流曲线呈负相关。丁橙给他留言:负相关是什么意思。何也回:意思是看到她广告的人不一定会排队打菜,但会停下来把广告看完。

      隔了一天,舒晚在剧组的化妆间里收到一个包裹。寄件人写的是周姨的名字。她拆开泡沫纸,里面是一盒红枣味的速溶奶茶,奶茶盒子上压着一小包塑料袋,袋子里是晒干的木耳——不是超市买的那种,是周姨老家乡下亲戚自己晒的,边缘不太规整,闻着有股淡淡的太阳味。附的纸条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别老吃不放葱的木耳。不香。周。”

      舒晚捧着木耳干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进来看见那一袋歪歪扭扭的木耳,问她这是什么。她低头轻轻捏了捏袋子,说:“是有人怕我在外地吃不好——怕我把葱都挑掉。”

      舒晚给宋见微发了一张木耳干包的图,加了一只手的比耶表情。宋见微的回复是一个问号。舒晚又说:是周姨,她很担心我的葱花。宋见微这次回复的字数破了自己的纪录:“你那边的剧组食堂没葱花打吗,何也早上六点就起床查了你那边盒饭的采购系统——他说你们那个组的盒饭类型近似我们学校四号窗口,葱花量远低于你习惯的食堂配比,太惨了。”

      舒晚低下头笑了。她没有回这条消息。她在想一个问题——大家到底是为她操心,还是为她吃饭不放葱花操碎了心。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还是宋见微:“但周姨说了,葱花可以不放,但得有人帮你留着。”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没有输入,然后慢慢放下。她知道这句话不是宋见微转述的。是宋见微自己说的。

      暑假快结束了。舒晚从一个广告换到另一个广告,从一个化妆间走进另一个化妆间。她开始学会在片场主动告诉导演“这个表情需要调整”,而不是点头答应。她开始把何也的数据分析转发给自己MCN的经纪人,说想试一次淡妆上镜。经纪人没同意,但也没完全否决。

      同一周,何也往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从明天起食堂就要恢复供饭了,但我们楼宿管阿姨换成新的了。新来的阿姨不认识周姨,这是历史级挑战。”周姨的语音随后杀到,说新来的宿管阿姨他见过,挺好的,而且她还把何也去年丢在机房沙发角落的辣条袋子都收好了,说要还给他,让他准时回来。

      丁橙在群里说:新阿姨会不会也养猫。何也说这跟八卦无关。丁橙说这跟猫有关。宋见微插了一句话:“你们只是想吃新菜。”

      暑假最后一天,宋见微踏进返程的列车。一路窗外的风景从稻田变成小镇,从小镇变成城市边缘的厂房和塔吊,天色暗下来,窗外什么也看不见了,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她低头看到屏幕上,舒晚说:我想回学校吃木耳。

      她打了几个字。然后又删了。又打。

      最后她只发了两个字:等你。

      与此同时,顾深在这个暑假替一家少年足球俱乐部做了半个假期的志愿者。全程晒黑了一圈,在群里被路安笑说“足球队队长去少足队当孩子王”,他只回了两个字“值得”。事后他发给路安一段自己拍的训练视频——那些孩子围着操场绕圈,最小的一个每次跑过白线都跳一下,像一条还没学会飞的小鸟。路安问这跟大学生活有什么关系。顾深说:别只看前面,脚下有白线。

      周姨给机房新换的窗帘也终于挂上了。宋见微推开机房的门,沙发还在,显示屏全是关着的,空气里有洗过的抹布味。窗台上那盆蒜苗不知道被谁浇过水,土还是湿的。她拉开新窗帘,让光线慢慢打进来,然后把她的机器放在取景框的第一格——电池是新充的,存储卡已清空。

      走廊尽头传来何也和丁橙的声音。何也正抱着新的辣条箱往机房走,丁橙一边跟他说“新阿姨说她不吃辣让你下次带不辣的东西”,一边帮他推开机房那扇贴满旧活动海报的防火门。

      舒晚的航班此刻正从另一个城市的跑道上拉起机头,很快便融入云层。她靠在舷窗边,手机屏幕仍亮着——对话框里还停在那两个字上。“等你。”她把这两个字又看了一次,然后把眼罩拉下来,在发动机平稳的白噪音里,感到飞机正在转向,往学校的方向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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