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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二十八章 十月下旬, ...

  •   十月下旬,城中村的巷子被桂花香灌满了。不是阿婆门口那几棵盆栽,是街道办前几年在巷子外围种的一排桂花树开了花。风从巷口拐进来,把桂花香裹在傍晚的凉意里,漫过石板路、修车铺卷帘门、阿婆的窗台和榕树垂下来的气根,一直送到巷尾周姨临时灶台的位置。周姨说这桂花比老家那棵老树香得轻,轻有轻的好处——不争不抢,做饭的时候飘进来,不会压住菜味。

      阿婆坐在门槛上剥桂圆。桂圆是鲁师傅修车时一个街坊抵工钱送的——巷子里的规矩,没钱给就提点东西来。上回修菜车的吴婶拿来一兜鸡蛋,上回修三轮车的陈伯拿来半袋红薯,这一回是刚摘的桂圆,壳还是青黄带褐的。阿婆一颗一颗剥,肉放进搪瓷碗里,壳和核丢进脚边的塑料盆。宋见微和舒晚从巷口走过来时,阿婆正把一颗剥好的桂圆肉递到鲁师傅嘴边。鲁师傅手上全是链条油,张不开手,就着阿婆的手指把桂圆肉抿进嘴里,含混地说了句“甜”。阿婆把下一颗放回碗里,说甜就多吃几颗,桂圆补脑子,省得你老拿粉笔在地上画钢珠价格。鲁师傅从工具箱底下抽出半截粉笔头,在石板上写“学生免费”,写完了又补了一行:“桂圆价另议。”宋见微和舒晚在巷子口站了片刻,从傍晚的风里穿过来。舒晚的围巾又换了一条,是丁橙今年秋天新织的,线是周姨老家镇上染的,颜色像被霜打过的柿子,深橘里透一点点青。她把围巾分了一半搭在宋见微肩上,两个人并排走,谁也没说话,只是走得很慢。自从国庆活动结束以后,宋见微每天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不是拍摄,也不是回访,是阿婆前些天说了句“你们忙的时候不用天天来”,舒晚说“不是天天来你,是天天来巷子”。阿婆就没再说别的。

      这段时间,宋见微和舒晚住的地方离巷子不远,是周姨一个老朋友空置的老房子,在一栋旧居民楼的一层,有个很小的天井,天井里有一棵石榴树,树根把院里的砖地拱起来几块。她们搬来住是九月底的事,当时只当是短租,后来住了几周,谁也没提搬走。早上宋见微去巷子看阿婆,舒晚去叶敏店里帮忙;下午宋见微回机房,舒晚去工作室看丁橙剪片子;晚上两个人常常在巷口的石阶上坐一会儿,鲁师傅已经收工,纪师傅的蜡线团还搁在窗台上。有时候王师傅也从外面散步到巷子来,不进去,就站在巷口,朝里张望,身后跟着新徒弟——新徒弟现在轮休日常来帮周姨搬煤球,煤球厂的旧车子是鲁师傅修好的。何也说这辆车是“社区交通工具历史里程最长的现存样本”。丁橙问他为什么知道。何也说他量过车轴磨损的程度。丁橙说你把尺子放下,那辆车现在归你骑。何也真的开始骑那辆车,每天从工作室去菜市场再回来,后座用旧蒸笼改成两个小筐,左边放辣条,右边放猫粮。

      这一天何也又骑着那辆车来了。车后座左边筐里是辣条,右边筐里是邓老板娘淘汰的鱼干——她说这鱼干潮了,猫都不爱吃。何也说猫不爱吃是因为鱼干潮了以后硬度不够,但不影响消化。他拿回来想给袜子补钙。他把车支在巷口,走到阿婆面前,从背包里掏出三样东西:一瓶新熬的秋梨膏、一包枸杞、一把小刷子。秋梨膏是周姨熬的,秋梨去皮去核,慢火收膏,装在一个旧玻璃瓶里,瓶盖用纱布包着。枸杞是隔壁巷子里一个修表师傅晒的。小刷子是纪师傅送给阿婆的——刷鞋底的旧毛刷,毛太软了,他说拿来刷窗台缝里的灰正好。阿婆把小刷子别在窗台上,和蜡线团、橘子皮并排。然后她端起剥好的桂圆肉,给何也嘴里塞了一颗。

      傍晚的桂花香和桂圆肉的甜味搅在一起,在巷子里慢慢飘着。榕树的叶子落了一小半,青黄相间地铺在石板地上,被风一卷,沿着墙根打着旋。阿婆站起来拍拍围裙,说气根那条最长的,今早用手量了,离地就剩两指。鲁师傅从修车铺里探出身,说那不是两指,是一指半——他早晨修车时用游标卡尺量过。阿婆说那是你修的卡尺?鲁师傅说不是,是何也的。何也坐在石阶上啃辣条,含混地接话,说误差零点几毫米,今晚风大点可能就碰到地了。

      于是那天晚上,巷子里的人都走到了榕树底下。鲁师傅从铺子里搬出马扎,王师傅提来一壶热茶,纪师傅拄着拐站在树旁边,叶敏和丁橙从巷口进来,小宝骑在何也肩膀上。郭老板端着一盒切好的秋桃,邓老板娘把鱼干摊位的猫也抱来了。小秋扛着丁橙借她的那台微单,站在人群最外沿,取景框正对那根离地最近的气根。宋见微和舒晚站在人群中间,机器的镜头没有朝向气根,而是朝着围在榕树底下的所有人。她说今晚她只拍一件事:树根落地之前,人们都在干什么。舒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把录音笔打开,举到和机器平行的位置。她的手指很稳,拇指按在录音键上的位置和多年前按快门时一模一样。

      那根气根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尖梢已经擦到了石板地的边缘。鲁师傅说再有一阵风就落了。王师傅说这是今年的新气根,明年还会再垂新的。阿婆没说话,她仰头看着那根气根,花白头发被风吹得散了几缕。她把手伸向宋见微,宋见微把自己的手递过去,阿婆拉住了,不是用力,只是搭着,像扶着一根看不见的拐杖。何也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地面,看那根气根的倒影在石板地上慢慢移动。小秋的取景框里,气根和围观的人群构成一个很小又很满的画面:所有人的脚都站在石板地上,影子被路灯拉得朝同一个方向倾斜,而榕树的主干和新垂下的气根之间,是一小段还没落地的距离。她的手指轻轻按下了快门。快门声很小,混在风里,谁都没听见,但那台机器记住了这个画面。

      第二天的早晨,宋见微和舒晚去巷子里时,气根已经落地了。它的尖梢插进石板地旁边的土里,只有一点米粒大的根端露在外面,叶片和细绒沾着露水。阿婆正蹲在它前面,用一根竹签把土轻轻拨开,给那根气根松了松周边的土。她看见她们来了,说“它自己落的”。宋见微走到阿婆身后,从包里掏出机器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阿婆蹲在树旁,气根末端已经被土覆盖,露出地表的根端像一条浅棕色的线,从土里一直连到高处的主干。她的取景框稍微有些偏,因为机器靠在腰侧,她没怎么对焦,只想让这画面留在卡里。舒晚把手搭在她肩上,说这应该就是阿婆说的“落地生根”。阿婆用竹签又敲了敲土,说以后它就不叫气根了,叫根。说完又补了一句:你们以后也可以不天天来了,但来了巷子口要记得叫我。宋见微说好。舒晚说好。然后两个人一人拉阿婆一只手,慢慢往回走。巷子里的石板路被朝阳照得发白,三人并行的影子拖在身后,和路面的裂纹一起,像是这棵树新长出的又一条根。

      十一月中旬,《生活场·续》的最终集在纪录片影院的冬季展映中压轴播出。这一集没有主线人物,是宋见微和舒晚联合拍摄的一个“群像章”,标题叫《巷子口的清晨》。成片从巷口第一缕照在石板路上的晨光开始,接着是阿婆打开木门的吱呀声,鲁师傅把修车牌摆正的动静,邓老板娘在菜市场开摊的第一把花椒落进盘里的沙沙声,叶敏面包店烤箱定时器的滴答声,王师傅阳台上浇水壶倒水的声音,何也把工作室门板挂正的敲击声,丁橙给猫倒粮的哗哗声,小秋合上镜头盖那一声极轻的咔嗒。然后——画面切到榕树下,气根已经落地,新的根系旁边,不知哪个孩子用白粉笔画了一只歪耳朵熊猫,熊猫的一只脚刚好踩在气根入土的位置。画外音没有旁白,只有周姨在灶台边哼歌,一首没什么调子的老歌,哼到一半停下来,说“粉笔画歪了,等雨冲掉重画”。这一句收在结尾,字幕慢慢升起来,衬着周姨哼歌的回声和巷子里清晨的鸟叫。

      影展结束后,有观众问为什么这一集没有采访。宋见微站在银幕前,手里拿着舒晚给她倒的那杯热茶,想了想,说这些声音不是采访,是现场。它们本来就在那里,每个清晨都这样响。我们只是把几个清晨叠在一起,让它们同时发生。主持人为了一句“那你觉得巷子是什么”,宋见微没有回答。舒晚在台下替她回答了:“巷子是很多个清晨同时发生的地方。”现场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掌声落下来,不是很响,但持续了很长时间。何也坐在后排,用手机给丁橙发了一条消息:“这句话不错。建议录入下一版摄影集。”丁橙回:“已经录了。你又不记现场,光会发。”何也把手机收起来,在表格里第一次没有输入数据。

      十二月,天冷了下来。阿婆的茼蒿收了最后一茬,菜地里种上了青菜。宋见微和舒晚的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掉光了叶子,剩下一树瘦枝,像举着一些没说完的手势。小秋放寒假,照例到工作室来帮忙,每天早晨先绕路去巷子里看阿婆——她把这叫“开机前的热身”。何也笑她不如说晨练,她说不是,阿婆往她兜里塞的那把花生比晨练管用。何也问是不是热量数据又超了。小秋说没超,今天只给了半把。何也点点头,在日志上写:“小秋外勤积极,但仍需注意冬季花生摄入总量。”丁橙在旁边看到,用红笔把“花生摄入总量”改成“阿婆的爱”。何也看看那行字,没有改回来,但也没有删掉。

      这天傍晚,舒晚和宋见微从菜市场回来,经过阿婆的巷口。鲁师傅已经收了工,卷帘门关了一半,门里透出暖黄的灯光。阿婆不在门口,马扎空着。窗台上的蜡线团还在,橘子皮也还在,那把小刷子斜插在一个空罐头瓶里。舒晚走到窗台前,伸手把那团蜡线拿起来——蜡线团被风吹得有些松,线头散开,露出里面那股蜂蜡的味道。她把它小心绕好,线头压在下面,又放回原处。宋见微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手指绕蜡线,忽然说,小秋上次交的作业里有一段话,是写纪师傅的。她说纪师傅每次收摊之前都会把蜡线重新绕一遍,不是为了整齐,是为了让明天早上的自己不用从头理。舒晚回过头,说小秋这双手也很会观察了。宋见微嗯了一声。两个人继续往家走,风把巷子里的桂花香带走了,换成了冬天那种干净清冷的气味,像旧冰柜打开时扑出来的第一阵凉意,也像老冰棍咬下去的第一口——咯吱一声,从牙根漫到后脑。舒晚把围巾又绕了一圈,和宋见微的两头都缠在一起。巷子口新画的那只粉笔熊猫被白天的太阳晒淡了,一只耳朵已经看不见了,但脚还踩在榕树新根的位置上。周姨说明天让小宝用蓝粉笔重画一只。小宝说他要画一只有四只耳朵的熊猫,因为要多听一点早晨。叶敏蹲在旁边,把黑板上的“今日推荐”擦了,写了一个“明日”。

      何也和丁橙回了工作室。丁橙没有开灯,她坐在窗边,就着巷子外路灯的薄光看小秋留在桌上的拍摄笔记。何也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丁橙——这个当年闯进机房的女孩,现在坐在自己创建的工作室里,手里拿着另一个女孩的笔记本。她的微单没拿,放在手边。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明年春天,我们可以编一本新的册子,把大家写的东西都收进去——便签、表格、粉笔字、手写招牌、留在台历上的账、小宝的田字格,还有阿婆的窗台。”

      何也把门在身后合上,说这本册子不用目录。丁橙转过头来,说对,因为这里面的每一页都在互相指着对方。两个人没再说话。巷子深处,风把一片枯叶从墙头吹落到石板上,叶子翻了一面,露出一小块没被晒透的绿色,和夏天留在上面的半个虫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0章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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