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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天命与我违 太后娘娘仁 ...

  •   “鱼——!”

      乔楹刚挤出一个字,气息就被那根白绫蛮横地掐断。她的双手胡乱向后抓挠,试图扯开那根勒在颈间的物什。徒劳。她向前扑,鱼守中被带着趔趄了一步,又立刻再度收紧力气。

      鱼守中看似瘦弱,力气却不输寻常男子,且显然是个绞杀的老手,他的动作很有技巧,膝盖死死顶住乔楹的后背,借着她的每一次挣扎,将索扣不停绞得更深、更紧。

      “贵妃娘娘,对不住了。这条暗渠早就被淤泥堵死了。这宫里,根本没生路可走。”

      “太后娘娘仁慈,吩咐奴婢们,要在贼人入宫前,亲送各宫主子一程。玉碎珠沉,总好过受辱苟活。您莫怪奴婢,这是为保全您的名节,保全皇室的颜面,您且安心地上路吧。奴婢送了您,就去那边树上自个儿吊死……”

      鱼守中的声音在她耳边嗡嗡地响着,其中竟真真切切地夹杂着几分自以为悲壮的哭腔。

      乔楹脑子里轰的一声,一阵怒火直冲天灵盖。

      那懦夫皇帝畏死弃城,脚底抹油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什么名节、什么颜面?合着这泱泱王朝的尊严,都靠几个上吊自焚的女人来成全?

      但这股愤怒来得猛去得也快,无他,缺氧了。白绫越收越紧,将乔楹的气管压迫到了极限,她的耳膜嗡鸣作响,视野一块接一块地模糊起来。

      其实,这种感觉对乔楹而言,并不陌生。

      “滴——”

      一声尖锐的鸣响,恍惚间,她的魂灵似乎又飘回了那间惨白的病房里,那时候,癌细胞已经全面转移到了肺部,引发了大面积的肺栓塞,她只能靠着呼吸机苟延残喘。

      医生早已宣判了她的死刑。护士每隔五分钟就会推门进来一次,只看一眼监护仪,然后默默退出去,等待着在病历上填下那个准确的死亡时间。就连殡仪馆的人,都已早早徘徊在病房外,像等待着降落的秃鹫。

      在那样的绝境里,所有人觉得她应该顺从地、安静地、体面地去死了。皆大欢喜。一了百了。

      可那时候,她是怎么做的?

      她记得。记得自己死死盯着心电监护仪上微弱的波浪线,用尽了灵魂深处仅存的最后的力量,一遍又一遍地对着自己怒吼:不许死!活下去!给我活下去!

      不许死。

      活下去。

      给我活下去!!

      就在即将彻底断片的前一秒,这股蛮横的求生欲再度冲上了乔楹的心头!那一刻,没有思考,只是凭着一股本能,乔楹倏地松开了拉扯白绫的手,猛地将双脚向前一蹬,那具本来柔弱的身体便以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姿态狠狠向后仰撞过去——

      “砰!”

      她的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鱼守中的面门上,只听见一声猝不及防的惨叫,鱼守中吃痛卸力,绞在乔楹颈间的力道骤然一松。乔楹抓准这千钧一发的空隙,双手攥住白绫的边缘用力向外一扯,同时顺势向下一蹲,整个人从那个绞死的套圈里硬生生地挤了出来。

      乔楹不给自己留一秒钟的喘息,强忍着眩晕快速旋过身,用尽全力屈膝顶去,正撞进鱼守中毫无防备的腹部。

      鱼守中“扑通”一声重重砸在了泥地上,捂着鲜血横流的鼻子滚作一团:“娘娘……娘娘……若一旦被敌军擒住,到时求死不能……奴婢一片忠心,全是为了您好啊……”

      乔楹几乎站立不稳。眼前的这个太监,他是当真、发自肺腑地认为,在这个国破家亡的时刻,亲手勒死自己,才是对自己最大的忠诚,最仁慈的保护。

      这就是她如今所要面对的世界。一个以死为荣,以活为耻的世界。

      “咕咕——咕咕——”

      正在此刻,月门方向忽然传来几声蹩脚的鸟啼。那是他们先前和聆铃约定好的暗号。敌军杀过来了!

      “咕咕!咕咕!”

      那声音愈发急切,几声后,那本就拙劣的伪装再也维持不住,换作了少女慌张的嘶喊:“娘娘,来了!他们杀——”

      余音被狂风撕扯散尽,乔楹心下一沉,只闻铁甲撞动之声由远及近横扫而来,哗啦啦啦,如同肃杀秋风摧枯拉朽,不过瞬息之间,几十个兵士手举火炬鱼贯而入,将乔楹连同地上的鱼守中,死死地圈在了这个明晃晃、热烘烘的火海中心。

      乔楹被这突如其来的刺眼火光逼得连连踉跄后退,眯起眼睛,方才勉强看清了这堵合围过来的人墙。

      那是一排森寒的铁甲,淋漓滴落着鲜血。借着火光往上看,是一双双猩红狂乱、嗜血渐深的眼。

      这一刻,是真正的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快跑……奴婢挡着他们……”脚下的泥水里响起一声微弱的嗫嚅。鱼守中正蛆虫一样地蠕动挣扎着,试图爬起来,挡在那些森森的兵刃前。

      这个方才还要活活勒死她的封建卫道士,此刻却又要拿自己的身躯替她挡刀。这个时代的人,轻视旁人的命,也同样轻视自己的命。

      就在这当口,一阵沉沉的脚步声蓦地响起,劈开重围,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乔楹倾轧而来。不待乔楹做出任何反应,一只凶狠的大手便已探出,将她生生从地上悬提了起来。

      乔楹在半空中惊呼了一声,下意识地攀抓,却抓了个空。

      “你就是那妖妃,文意抚?”

      那声音洪亮低沉、却又隐含着一股咬牙切齿的阴寒。没等她看清男人的脸,那只大手又猛地一掀,将她狠狠掷向地面!

      “砰!”

      乔楹的头直直磕在那块青石板上,眼前霎时金星乱窜,一头青丝纷散,垂落下来,遮住了半张脸。紧接着,一只军靴重重踏下,将她的半截小臂深深碾入泥泞之中!

      “便是你,避暑贪凉,大修离宫别苑,强征河内十万男丁,累得多少百姓抛妻弃子、家破人亡?”

      “便是你,为裁百鸟裙,下令全境捕杀飞禽,致使关中平原蝗灾蔓延,田地绝收,百姓不得已易子而食!”

      “便是你,狐媚惑主,将那两个大字不识的草包父兄安插至镇北军中,害得我义兄程彦德,连带云中三千精锐被困苍术滩,弹尽粮绝,皆为胡虏俘虏枭首!”

      “便是你……”

      原本喧嚣的叛军士卒,在这一刻竟齐齐沉寂了下来。偌大的天地间,只闻那将领泣血般的控诉,一句接一句,在宫墙间激荡着,与那四处燃烧的烈焰一同升腾,久久无法消散。

      乔楹完全懵了,连手臂上传来的剧痛都变得不太真切。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主的名字。

      文意抚,多么温柔婉转的三个字,可谁能想到,这个美丽的名字竟能和十万民夫、关中饥民、三千忠魂的累累血债绑在一起?
      难怪原主跑都不跑,痛痛快快地饮毒自尽了,难怪鱼守中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要勒死她。

      他们比谁都清楚,皇帝拍拍屁股跑了,万民的滔天怒火和叛军的血海深仇,一定会首当其冲地砸在她这个妖妃头上。她必会受尽折辱,求死不能。

      不,不是“她”。乔楹心头一个寒战,那个造尽了孽的文意抚已经痛痛快快地服毒解脱了,现在即将被碎尸万段、挫骨扬灰的,是她乔楹!在前世埋头苦干了三十年、一辈子没杀过一只鸡的乔楹!

      “不,你们……认错人了。”乔楹仍不甘心,紧咬牙关,试图做出最后的挣扎,“文贵妃自知罪孽深重,半个时辰前,便已在殿内饮鸩自尽了……奴婢只是她宫中伺候盥洗的丫鬟春香……”

      那将领模样的男人沉默片刻,忽而俯下高大的身躯,一把钳住乔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脸来,烈烈的火光瞬间照亮了乔楹的脸庞。

      男人盯着她看了两秒,落下一声冷笑,轻蔑地拍了拍乔楹的面颊:“这张脸,可不是宫女当有的模样。外头民谣都唱你‘人间艳冶,妒杀春风’,今日一见,果真是个祸水。既然是个祸水,就该物尽其用。”

      那将领缓缓站直身子,环顾四周,拔高了音量:“儿郎们,凡是被这妖妃坑害过、有家中亲眷在这妖妃手中丧命的,都给我出列!”

      一阵凌乱的脚步声,十几个高壮的士兵提着军刀,从军阵中大步跨出。

      “属下乃镇北军幸存旧部……”

      “属下原籍关中,全家因蝗灾饿死……”

      “属下父兄被迫服役筑宫,累死途中,尸骨无寻!”

      “好。”那将领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泥水里的乔楹,“狗皇帝脚底抹油溜了,却把这最宝贝的玩物留了下来。这妖妃欠下天下人的滔天血债,今日,便让她先用这身皮肉来偿!”

      “儿郎们,念诸位久战辛苦,这妖妃赏你们了!今夜,只要留着她一口气,随便你们怎么糟践,明日一早,我要将她光着身子吊在城门外,向天下人谢罪!”

      “吼——!”士卒们爆发出野兽般兴奋的狂吼。

      十几个戎装士兵逼近了过来,她用尽全身气力反抗、蹬踹,却无法阻止那堵人墙的围拢。他们暴戾地将乔楹按在泥地里,地上的泥水从背后渗进来,把一颗本来不屈的心也浸得冰凉。她侧过头,在火光里看见了鱼守中——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地上颤颤巍巍爬了起来,正试图抱住其中一人的大腿,一只军靴飞起来,踢在他肋下,他骨碌碌滚到一旁,颤了两下,不动弹了。

      说来嘲讽。这一刻,乔楹竟有几分读懂了鱼守中的苦心。她本以为逃不出去也不过一死,可谁承想,死和死之间,竟也差着十万八千里。

      如今叫天不灵、叫地不应,连痛痛快快地去死都成了奢望。

      乔楹的目光越过人群,望向头顶上黑色的天幕,望向这无端对她充满恶意的命运。她忽然有几分厌倦了,厌倦了这出狗尾续貂的闹剧,厌倦了一次又一次被命运戏耍,厌倦了当个推巨石上山的傻瓜。

      也罢。也罢。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

      活,从不由我做主。但怎么死,总该由我说了算吧。

      她猛地闭上眼睛,合拢牙关,慢慢咬紧了舌根,正要使力——

      “住手!”

      像是平地里忽然炸开了一道雷,乔楹身前的那群叛军动作一僵,齐齐向那处看去。乔楹也愣了一瞬,本能地循声抬起头。

      天地轰隆隆地摇震起来,杂沓的马蹄声如急雨般逼近,当先一骑率先越过月门,逼至众人跟前,马蹄高高扬起,险些踏进人群,马上之人也不惊不乱,一把勒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环视四周。

      “周都尉麾下军纪,何时散漫至此?”

      那是个玄甲狮盔的男子,逆着火光,乔楹看不清其面容,只听出声音很年轻,里面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正气。

      方才那个耀武扬威的男子快步行至马前,抱拳道:“明将军!这妖妇便是文意抚,末将手下弟兄多与她有血海深仇,正欲……”

      “正欲如何?就地淫辱,泄你们的私愤?”

      那被称作“明将军”的男人冷笑一声,翻身下马,将马鞭捋在手心,目光沉沉环视了一圈,忽然提高声音:

      “这罪妇十恶不赦不假,但如何定罪处刑,须押解主营,由十八路义军共议,请苗节帅裁决,方可服众!在此之前,谁敢擅用私刑?!”

      周都尉脸上阴晴变换。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比自己年轻十岁有余的小将当众训诫,自是恼恨至极。可他毕竟顾忌着来人的身份,不敢出言忤逆,便梗着脖子立在那里,闷声不吭。

      “愣着做什么?都给本将退下。”

      那玄甲男子一声喝断,围在乔楹身边的十几个士兵七零八落地散了开去。

      明将军侧头,吩咐身旁的亲兵:“寻一处干净宫室,将这罪妇好生看管。”

      “是!”

      两个士兵应声走上前来,一左一右,箍住乔楹的胳膊,粗手粗脚地往上一扯。

      “别碰我,我自己走。”

      乔楹自己挣扎着站直了,拢了拢肩头散乱的长发,迈开僵硬的腿向前走去。

      就在两人交肩而过的一瞬,乔楹不由自主地侧目,快速打量了那人一眼。那人很年轻,不过二十七八的年纪,眉眼间却已有了几分历经风霜后才会沉淀下来的冷肃。

      刹那之间,那个男人幽深的瞳孔忽然轻轻颤抖了一下,像是本能想往这边看来,却又硬生生别开了视线。

      这个极其细微动作,隐没在忽明忽暗的火光里,无人察觉。

      除了此刻神经紧绷的乔楹。

      不对劲。

      乔楹前世毕竟在尔虞我诈的职场里摸爬滚打了许多年,早就练就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方才这个姓明的绝对是、毫无疑问是、故意地没去看她。

      “没看她”和“故意没去看她”这两个动作失之毫厘,背后的心理逻辑可是差之千里。

      只一瞬间,她就判断了出来——他认得她。这个义正辞严的叛军将领,认得这个天下皆欲诛之的祸国妖妃。

      不,不止是认得。

      那一闪而逝的眼神里,还藏着某种更幽深的、更难以言说的东西。某种他自己也在竭力压抑、不敢示人的东西。

      乔楹本来绝望的心里,再一次、重新燃起了一小团不甘的、跳动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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