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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三十三章 原是他 这世上竟然 ...

  •   马车在通往信阳王府的街道上疾驰,颠簸得厉害。我坐在车厢里,心比车轮跳得更快,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最初的恐慌和救人的急切,随着离王府越来越近,被一股更冰冷、更现实的后怕所取代。我这样贸然冲过去,以什么名义?这个时辰既非晨间请安,也非晚间定省,我一个民间女医,突然闯门,说要见王妃,还带着一个外男……

      “停车!” 在离王府正门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街角,我掀开车帘,急声道。

      向先生立刻勒住缰绳,枣红马打着响鼻停下。他回头,眼中带着疑问。

      “向先生,我们这样直接闯进去,不合适。” 我跳下马车,深吸了几口气,努力让狂跳的心平静下来。我抬手,迅速整理了一下因匆忙赶路而有些凌乱的发鬓和衣襟。

      然后,我转身,看向也已下车的向先生,犹豫了一下,伸出手:“向先生……能不能,先借我一锭银子?”

      向先生看着我,眼中闪过惊讶,但没有任何迟疑,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素色荷包,从里面拿出一锭五两左右的银锭,放在我手心。他没有问为什么。

      银子入手微沉,带着他体温的暖意。我握紧了,将它藏在袖中。

      “我得用点……别的法子进去。” 我对上他依旧平静却满是担忧的眼睛,低声解释,“不能硬闯,会坏事。”

      向先生点了点头,目光在我镇定下来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缓缓道:“好。你见机行事。”

      我们步行到王府侧门——往日我常走的那个门。守门的侍卫已与我相熟,见我这个时候来,脸上露出诧异。

      “顾大夫?您这是……”

      我脸上挤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带着为难和恳切的微笑,上前两步,声音放得轻柔:“李大哥,打扰了。我……有点私事,想求见王妃娘娘,不知能否劳烦您,帮我通传一下周嬷嬷?就说……顾念有急事相求,务必一见。”

      说着,我极其自然、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笨拙”,将袖中那锭银子,轻轻塞进侍卫手中。指尖相触,银子冰凉。

      侍卫犹豫了片刻,又掂了掂手里的银子,终于点了点头。

      “多谢李大哥!” 我连忙道谢,退到一旁等待。

      等待的时间,每一息都无比漫长。王府高墙无声矗立,投下巨大的阴影。我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身后不远处,向先生的目光,一直静静地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没有催促,没有焦虑,只是一种沉静的陪伴,像一座无声的靠山。

      就在我紧张得指尖发凉时,他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走到了我身侧很近的地方。

      他没有看我,目光也望着那扇紧闭的侧门,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地、平稳地传入我耳中:

      “没事的。”

      “你会做得很好。”

      他的语气,不是鼓励,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平淡的、近乎陈述事实的笃定。仿佛在他眼里,那个曾经会因为背不出药方而急哭、会在他面前紧张得语无伦次的小女孩,早已成长到足以应对眼前这般复杂凶险的局面。

      我的心,因他这短短两句话,奇异地、真正地安定了几分。

      他顿了顿,又说,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柔和与无奈:

      “我是外男,只怕是不能陪你进去了。我就在外面,在马车旁等你。”

      他转过脸,目光终于落在我脸上,那眼神很深,里面有关切,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承诺的坚定:

      “带你回家。”

      带我回家。

      这四个字,像一颗滚烫的、带着奇异分量的石子,投入我冰冷慌乱的心湖。在这孤立无援、前途未卜的王府高墙外,有一个人,用最平淡的语气,许下了一个最郑重的承诺:

      他会在这里,等我回家。

      “嗯。” 我用力点了点头。

      他将肩上的药箱取下,递给我。退后几步,重新走回马车旁,倚在车辕上,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我。

      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出来的却不是周嬷嬷。

      是顾衍。

      他脸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温和得体的微笑,只是眼中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顾念?”

      看到他,我心里那根弦瞬间绷紧。但此刻,容不得我多想,也容不得我拐弯抹角。

      我上前一步,靠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急促而凝重的气音,在他耳边飞快低语:

      “顾大人,王妃的安胎药有问题!有人换了关键药材,长期服用恐会滑胎!事态紧急,快带我去见王妃!”

      我紧紧盯着他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顾衍脸上的笑容,在听到“滑胎”二字时,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他眼中那抹温和迅速褪去,被一种极其凝重的、混合着震惊与后怕的神色取代,眉头也紧紧蹙起。

      “顾姑娘,随我来!”

      他转身就要引我进去,脚步匆匆,显得心急如焚。

      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越过了我,落在了不远处马车旁的向先生身上。

      我心头一凛。

      “顾大人,” 我出声,打断他或许有的疑虑,语气尽量自然,“那位是我家中兄长,不放心我独自前来,驾车送我。他就在王府门口空地稍候,等我回去。劳烦……跟侍卫大哥们打个招呼,莫要驱赶。”

      顾衍闻言,收回目光,看向我,脸上已恢复了那种带着忧急的郑重。他点了点头,对门口的侍卫吩咐了一句:“这位是顾大夫的家人,在此等候,好生看顾,莫要惊扰。”

      然后,他遥遥朝向先生所在的方向,客气地拱了拱手,姿态无可指摘。

      向先生站在马车旁,身形未动,只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又各自移开。空气里,仿佛有无形的、冰冷的东西,悄然弥漫。

      顾衍不再耽搁,转身快步向内走去。

      我跟在他身后,脚步匆匆。可走着走着,我心头那股不对劲的感觉,却越来越强烈。

      这方向……不对。

      这不是通往王妃所居暖阁的路,甚至不是通往后宅内院的方向。反而像是……通往王府前院书房、或是处理外务的正厅?

      “顾大人,” 我忍不住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我们……这是去哪儿?王妃不在自己院里吗?”

      顾衍脚步未停,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急切和无奈:“王妃此刻正在王爷处说话。事关王妃凤体和王爷子嗣安危,非同小可,索性直接去回禀王爷,请王爷定夺,也省得来回传话,耽误时机。”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果然。请周嬷嬷,出来的是他。去见王妃,去的是王爷处。

      这一切,似乎……太过“顺理成章”了。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无形的网,而我,正懵懂地,朝着网中心走去。

      但我已没有退路。药箱在我肩上沉甸甸地压着,里面是可能救命的药,也是我此刻唯一的倚仗。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来到一处更为开阔肃穆的院落。院中古木参天,气氛沉静。顾衍在正厅门外停下,对守门的內侍低声说了两句。內侍看了我一眼,躬身进去通传。

      片刻,內侍出来,侧身让开:“王爷请顾大夫进去。”

      顾衍对我点了点头,眼神示意我进去,他自己却没有动,只是守在了门外。

      我定了定神,紧了紧肩上的药箱带子,迈步,踏进了那扇沉重的、雕花繁复的朱漆大门。

      门内,并非我想象中议事堂的威严开阔,而是一间布置得极为雅致、甚至可以说有些书卷气的内室。四壁挂着不少字画,墨香与昂贵的沉水香混合在一起。临窗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上面摊着宣纸,笔墨齐备。

      一个身着玄色暗纹锦缎常服、约莫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正背对着门口,站在书案前,悬腕运笔,似乎在写字。他身量颇高,肩背宽阔,虽只着常服,但那衣料在窗外透进的天光下,隐约可见织金暗纹流动,低调中透着不容错辨的尊贵。

      听到脚步声,他并未回头,笔下也未停,只是淡淡问了一句:“顾大夫?”

      “民女顾念,拜见王爷。” 我放下药箱,在门口处,依着记忆里周嬷嬷教过的、并不十分规范的礼仪,深深福下身。

      “免礼,坐。” 他终于写完最后一笔,将笔搁在笔山上,这才缓缓转过身来。

      一张算得上端正、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眉目疏朗,鼻梁挺直,唇角天然微微上扬,不笑时也仿佛带着三分温和。只是那双眼睛,看过来时,平静无波,深不见底,像两口古井,让人望之生寒。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主人的温和笑意,指了指旁边一张铺着锦垫的紫檀木圈椅,自己也走到主位坐下,姿态闲适,一派富贵闲散王爷的做派。

      这模样,与王妃口中那个“霸道得很、半点不让我”的夫君,似乎……相去甚远。

      我依言坐下,目光却忍不住在室内飞快扫过。没有王妃的身影。这里,只有我和这位信阳王。

      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王爷,” 我一坐下,便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得什么礼仪分寸,急急开口,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颤,“民女冒死前来,是有十万火急之事禀报!王妃娘娘的安胎药……被人动了手脚!”

      信阳王脸上那温和的笑意未变,甚至拿起手边侍女刚刚奉上的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低头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抬眼,看向我:

      “哦?安胎药有问题?顾医师乃千金圣手,只是……”

      他放下茶盏,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牢牢锁住我,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指认之事,非同小可,尤其涉及本王子嗣和王府内闱。顾医师,可有真凭实据?总不能空口白牙,便说有人谋害吧?”

      我无暇细想,连忙从药箱中取出那两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药渣,双手呈上。

      “王爷明鉴!此乃民女近几日从王妃处带回的药渣,与月余前的药渣对比。药方未变,但其中一味关键药材‘山萸肉’,已被调换!从原本道地温补的‘杭萸肉’,换成了性偏燥烈的‘北萸肉’!”

      我语速极快,但条理清晰,将我和向先生判断出的药性相冲、长期服用会导致气血耗散、胎元不固,最终可能造成慢性滑胎的缘由,一一道来。

      “王爷!此等手段极其隐秘阴毒,几乎难以察觉!必须立刻停药,并彻查药房、经手之人,揪出幕后黑手,否则后患无穷啊!”

      我一口气说完,胸膛因激动和恐惧而剧烈起伏,紧紧盯着信阳王,希望从他脸上看到震怒,看到焦急,看到一位父亲和丈夫应有的、对妻儿安危的关切。

      可是,没有。

      他手中无意识地转动着拇指上一枚色泽温润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我手中的药渣上,又移开,看向窗外一株摇曳的修竹,仿佛在听一个与己无关的、有些乏味的故事。

      我浑身发凉。那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冻得我四肢百骸都僵硬了。

      怎么会?他怎么会是这种反应?王妃是他的正妻,怀的是他的嫡子啊!他怎么能如此……漠不关心?

      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滴答,滴答,敲在我紧绷的神经上。

      不知过了多久,信阳王终于放下了手中把玩的玉扳指,重新端起那盏似乎已经凉透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后,他抬眸,看向我。

      那目光,不再温和,也不再平静。而是一种似笑非笑、带着居高临下审视和……淡淡嘲弄的眼神。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峦,轰然压向我。我几乎喘不过气。

      “王爷!” 我再也坐不住,猛地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因恐惧和急切而嘶哑,“民女所言,句句属实!民女一心只为王爷子嗣安危,绝无半点私心!”

      我试图用“王爷子嗣”来提醒他。

      信阳王看着我伏地颤抖的身影,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冰冷的、金属般的质感:

      “查验?”

      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

      “查验?查验本王手下人换的药么?”

      轰——!!!

      我脑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炸得我神魂俱碎,眼前发黑。

      我猛地抬起头,也忘了什么礼仪尊卑,只是瞪大了眼睛,像看一个从未见过的怪物一样,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依旧端坐、神色从容的男人。

      是他?

      竟然……是他?!

      孩子的亲生父亲?!!

      巨大的荒谬感和灭顶的恐惧,瞬间将我吞没。我瘫坐在地上,连跪着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怔怔地看着他,无法理解,无法思考。

      “顾医师,”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更轻,“今儿个,本王刚给你送了亲笔御匾,想着……顾医师是个聪明人,懂事的人。既收了这天大的好处,自然要知道是谁的人,要为谁办事。”

      果然!没有白得的好处!

      “王爷……”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气音,

      “您……到底想让民女……怎么做?”

      信阳王坐直身体,恢复了那副闲适的模样。

      “你什么都不用做,本王自会安排,替王妃‘好好’安胎。日后若你那医馆里,有什么‘特别’的风声,或是看到、听到什么‘有趣’的事,也常来报与本王知晓。哦,对了,”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更加“温和”,甚至带上了一丝长辈关怀晚辈般的“慈祥”:

      “你也可以跟长君说。你们……关系似乎不错?年轻人,多来往是好事。说不准过些时日,本王还能喝上你们的喜酒。放心,只要你们好好为本王办事,本王向来赏罚分明。做得好,荣华富贵。”

      他顿了顿,那温和的语气骤然转冷,目光如冰锥,直刺我心底:

      “可若是做得不好……还是要多想想,世上还有没有在意的人。”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我心里,又冷又痛。我浑身冰冷,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连牙齿都在咯咯作响。

      信阳王似乎说完了,对外面摆了摆手,又回去练字了。

      顾衍走到我身边,伸手想扶我起来。

      我猛地甩开他的手,像是碰到了什么肮脏可怕的东西。我用尽全身力气,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挣扎着,自己爬了起来。

      就在我的脚即将迈出那扇门槛时,信阳王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对了。”

      我脚步一僵。

      “帮本王,保住她的命。她不可以有事。若她有个三长两短……”

      他顿了顿,听不出语气

      “本王,惟你是问。”

      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这间充斥着墨香与沉水香、却令我作呕的空气。然后,不再停留,迈出了那扇门。

      门外,天光刺眼。

      顾衍跟了出来,沉默地走在我身侧。他的存在,只能让我感到周遭更加冰冷。

      “顾念,你要把王爷的话听进去。” 他的声音还是响起,“也是为了王妃好。”

      我忍着怒意看着这个如此陌生的男人,他叹了口气道:

      “你什么都好,就是太善良了。成大事者,必有舍弃。有些事我没办法跟你细说。你只需记得,我对你是真心的……”

      我不想再听他多言,我快步往前走,我急不可耐的想看到那个身影。

      终于,我看到了那扇侧门,和那一道青色、温暖、直挺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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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