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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信阳王 既得了天大 ...
第三日,那位贵族女子如约而至。
这一次,她脸上的面纱依旧戴着,可周身那股骄矜紧绷的气息却散了大半。还未等身侧的老妇人开口,她便径自走到我诊桌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掩不住的轻快:
“顾大夫,你可真是‘千金圣手’,名不虚传!那日回去,当夜我便觉得清爽,痒意全消。这两日我按方擦洗,不敢懈怠,只觉得一日比一日爽利。真是多亏了你!”
我见她好转,心里也高兴,起身笑道:“夫人能好转,是再好不过的事。但此症易反复,夫人仍需注意日常洁净,饮食清淡,巩固一阵才好。”
“我晓得的。”她点点头,随即,声音压低了些,带上了一丝迟疑和恳切,“顾大夫,我今日来……其实还有另一桩心事,困扰我许久了。不知……你能否再替我断一断?”
“夫人但说无妨。”
她顿了顿,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嫁作人妇已有两年有余,可这肚皮……始终没有动静。家中长辈虽未明言,但……我心中实在焦虑。你可有法子,替我瞧瞧?”
我心头一凛。妇人孕事,最为复杂。其中关窍,十有八九非女子一人之过。许多是夫妇二人身体皆有缘由,或是男子精元不足,或是双方气血不合。只看女子一人,如同只医半身,难有确论。
我斟酌着词句,想劝她最好能请其夫君一同前来诊脉,至少也需了解其夫君身体康健与否、有无旧疾。正欲开口,一个清泠泠的、带着不容置疑韵味的女声,自我身后响起:
“贵客既有此等隐秘心事,在此处谈论恐有不便。不如……移步后院厢房,细细道来?”
是张娘子。
我转身,见她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通往后院的月亮门下,一袭红衣在略显昏暗的廊下依旧灼灼耀目。她脸上带着极淡的、礼节性的微笑,目光平静地落在那位贵族女子身上。
贵族女子闻声,倏地转头,看向张娘子,面纱后的目光瞬间变得锐利而充满审视,带着上位者天然的防备和一丝被打断的不悦。她上下打量着这位容貌气度皆不凡的红衣女子,眉头微蹙。
我见状,连忙上前一步,解释道:“夫人莫怪,这位是我家东家,张娘子。她出身医药世家,是极厉害的女医,医术……远在我之上。夫人您的心事,或许与张娘子聊聊,更为妥当。”
贵族女子闻言,眼中审视未退,又看了我一眼,似在确认。我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递去一个“请放心”的眼神。她沉默了片刻,又看了看气定神闲、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张扬子,终于,轻轻颔首。
“那便有劳了。”她声音恢复了惯有的矜持。
“请。”张娘子侧身,做了个邀请的手势,便率先向后院走去。贵族女子示意老妇人在外等候,自己则带着一丝探究和谨慎,跟了上去。
两人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厢房的门轻轻合上。
我站在前堂,心里有些没底。张娘子到底想做什么?她似乎对这位贵族女子格外关注。不孕之症……这水可深得很。
等待的时间似乎格外漫长。堂里没有别的病人,我坐回诊桌后,心神不宁。随手拿起桌边一本张扬子前几日给我的医书翻看,想转移注意力。这本书颇为奇特,以工笔彩绘为主,画了许多我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形态颜色皆诡丽,旁边配着简短的、近乎偈语般的文字说明,看不太懂,但那些图画本身已足够引人入胜。我强迫自己沉浸进去,倒也渐渐看入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身侧光线一暗。
我抬头,见张娘子已不知何时回到了前堂,正站在我诊桌旁,目光落在我摊开的医书上。
“东家。”我连忙起身,合上书,恭敬地站好。
张娘子扫了我一眼,对我的恭敬不置可否,只淡淡道:“你明日起,每隔十日,去一趟城南外的信阳王府,给王妃请平安脉。就说是妇科圣手,专擅调理妇人孕事,诚请王妃拨冗一见。”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以为自己听错了。
“信、信阳王府?王妃?”我声音都变了调,瞪大眼睛看着张扬子,“东家,您、您没开玩笑吧?那可是王府!王妃!我一介草民,连王府的门房都见不到,还、还去给王妃请脉?这、这不是去送命吗?”
张扬子神色未动,只轻轻挑了挑眉,反问道:“你方才,不是还胆大包天地,想让信阳王一同前来,诊治这不孕之症么?”
我张大了嘴,剩下的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信、信阳王?!那女子……那贵族女子,是信阳王妃?!
我的腿肚子开始发软,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我、我竟然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给王妃看了那种私密病症,还、还跟她说了那么多话……
张扬子似乎很满意我震惊到失语的样子,不紧不慢地继续道:“那位,正是信阳王妃,章仪。她是开国大将章超的独女。前年新皇登基,清算旧臣,章超大将军被问斩。只因章仪的母亲是已故长公主之女,新帝念及一点皇家血脉,特允祸不及出嫁女,这才将她匆匆嫁给了毫无权势的闲散王爷信阳王,打发到江澜城这偏远处‘避居’。”
我听得心惊肉跳,下意识地左右看了看,然后飞快地跑过去,将医馆前门和后门都紧紧关上、闩好,仿佛这样就能将那些要人命的皇家秘辛和危险关在外面。
做完这些,我才喘着气回到张扬子面前,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道:“东、东家!就算、就算她是个没权势的闲散王,那也是天家之人!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在他们眼里跟蝼蚁有什么区别?你知道那朝廷里光一个得势的太监,就怎么差点碾死我们全家的!您、您怎么敢掺和进去啊!还、还让我去王府?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推吗?”
张娘子冷哼一声,眼神里透出一丝不耐,但更多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看透一切的冷静。
“与你说清楚她的来历,便是让你知道,此事该如何做,做到何种分寸。”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只需记住,你是去治病的‘妇科圣手’,别的,一概不知,一概不问。”
“治病?可、可……” 我急得团团转,“我、我治妇人杂症还行,可这不孕之症,我、我实在没把握啊!以往看过的,成了的,多半是运气,要么是哪剂药碰巧对了症,要么是妇人自己心结开了,我、我至今都没摸清里面的门道!这、这给王妃看病,万一、万一……”
“没有万一。”张娘子打断我的慌乱,从袖中取出三个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的小包,放在我面前的桌上,“我会给你药。你拿去,每次一包,用温水化开,像你上次一样,给她细细冲洗。冲洗三次,她的带下症可根除,这不孕之忧……亦能随之而解。”
我呆呆地看着那三个小纸包,又抬头看看张扬子平静无波的脸,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我……” 我嗫嚅着,不知该接还是不该接。接了,就是彻底上了张娘子的“贼船”,卷入皇家的是非。
张娘子似乎看穿了我的挣扎,她微微俯身,凑近了些,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我,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锤,敲在我心上:
“顾念,你既得了我天大的好处——这医馆,这住处,这些医书,就该知道,天下没有白吃的筵席。你需要付出的力气,自然也要对得起你得到的东西。”
她顿了顿,直起身,语气恢复平常,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放心,有我在,我保你脑袋安安稳稳地长在脖子上,一根头发都不会少。”
“而且,”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蛊惑的笑意,“经此一事,你‘顾氏医馆’、你‘顾神医’的名头,在这江澜城,乃至更远的地方,才算是真正坐稳了。将来,莫说寻常妇人,就是更高门第的贵眷,也会慕名而来。这才是我要给你的,最大的好处。”
我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光芒,和脸上那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巨大的恐惧和同样巨大的诱惑,在我心里激烈交战。
最终,我颤着手,拿起了桌上那三个小小的、却仿佛有千斤重的药包。
“……这药,”我哑着嗓子问,试图抓住一点我能理解的、属于“医者”范畴的东西,“既是、是我出手的病人,东家能否告诉我,里面都是什么药材配的?我也好学、学学……”
张娘子看了我一眼,倒也没有隐瞒,随口报了几味药名。前几味都是常见于妇人方中的温经散寒、祛湿解毒之品,虽然搭配精妙,但尚在情理之中。可当她报出最后一味药名时,我彻底闭上了嘴,心里最后那点侥幸也烟消云散。
那是一味我只在极其古老的医典逸闻中看到过名字、传说只生于皇家禁苑或海外仙山、有“暖宫圣品”之称的绝世奇药。莫说见过,寻常人连听都未必听说过。
这确实不是我“学了就能治人”的方子。这根本就是……超越了寻常医道范畴的东西。
张娘子将药给我,便不再多言,转身欲走。
“东家!”我叫住她。
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
“我、我明日就去王府……我、我该怎么说?怎么做?” 我声音发虚。
“每隔十日,准时前去。就说受王妃所托,前来请脉。其余不必多言,王府自有人接引你。” 她声音平淡地传来,“那章仪,外表看着骄悍,实则内里惊恐尤甚,又不得夫君宠爱,常年郁结。医病,更需医心。你见机行事便是。”
说罢,红色的身影一晃,已消失在通往后院的廊下,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我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前堂,手里攥着那三个药包,指尖冰凉。
耳边反复回响着她最后那句话——“医病,更需医心。”
心里那点因为得知王妃身份而起的滔天恐惧,似乎被这句话稍稍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沉重、也更复杂的情绪。那位看似高高在上、动辄可定人生死的王妃,原来……也是个被困在深宅、不得所爱、满心惊恐的可怜女子吗?
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立刻又被对明日之行的巨大恐慌淹没。
信阳王府……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药包,又想起张娘子那句“保你脑袋安安稳稳”,和“顾神医名头坐稳”的许诺。
今夜,怕是又要睁眼到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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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