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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牡丹蒲 她一袭红衣 ...
我就在李婶家这么住下了。
刘叔是个爽快人,见我背着包袱红着眼来,二话没说,当天晚上就卷起自己的铺盖,对我说:“念娘,你安心住这儿,想住多久都行!我回我棺材铺子睡去,那儿棺材多的是,我轮着躺!那木头,睡着不赖,冬暖夏凉!”
我听得心里发毛,连忙说:“刘叔,您可别乱说话,要避谶的。”
刘叔嘿嘿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摆摆手:“我老头子干了一辈子白事,送走的人比见过的活人还多,没啥好避的。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可不跟命斗。这辈子啊,就图个吃好喝好,再把老婆子伺候好,就等着哪天两眼一闭,躺进我自己打的最好的那口棺材里,齐活儿!”他说着,拍了拍我的肩,像是安慰,又像是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我那棺材,可都是上好的杉木、柏木,睡着真不赖!你就甭操心我了!”
说完,他夹着铺盖卷,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溜烟就出了门,背影轻松得像是去赶集。
李婶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又好气又好笑地骂了一句:“这老东西!巴不得我晚上不盯着他,好去跟他那帮老伙计喝两口猫尿!”她转过头,拉着我的手进屋,“你别管他,他就那德行。你就在这儿安心住下,把这儿当自己家。我看衡哥儿那儿,也是气头上,过阵子就好了。”
我把头靠在她肩上,轻轻“嗯”了一声。这里很暖,有热饭,有李婶絮叨的关心,可心里那个被生生剜去一块的地方,还是空落落地漏着风。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李婶就轻手轻脚地起来了。隔壁有人家要生产,急急忙忙来请,她收拾了接生的家伙什就要走。临走前,她摸了摸我的额头,烧退了些,但还是有点低热。
“饭菜在灶上温着,你等会儿起来记得吃。今天哪儿也别去,就在家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利索了再说,听见没?”她仔细叮嘱。
“知道了,婶子,您路上小心。”我哑着嗓子应了。
李婶走后,家里彻底静了下来。那种静,和成林堂后院那种充满药香和人气的静不一样,这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叫。我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身上也松快了些,便披衣起来。
灶上的粥还温着,配着一碟李婶腌的爽口小菜。我没什么胃口,勉强吃了几口,就放下了。
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满了小院。我搬了张旧竹椅,坐到院子里晒太阳。初秋的阳光已经没了夏日的毒辣,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骨子里的寒意和颓唐。
我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是寻常人家院子常见的、混合着泥土、晾晒衣物和一丝炊烟的味道。可在这片寻常的气息里,我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却异常清晰的幽香。
似花,又似草。清甜中带着一丝冷冽,很特别,很好闻。而且……我好像在哪里闻到过?
我睁开眼,循着那丝香气,慢慢地、有些疑惑地转过头。香气似乎是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李婶家这处小院,和隔壁只隔了一道一人多高的土坯墙,墙头爬着些半枯的牵牛花藤。
我按捺不住好奇,又搬了张小板凳垫脚,小心翼翼地站起来,扒着墙头,朝隔壁院子张望了一眼。
只一眼,我就愣住了。
和李婶家朴素甚至有些杂乱的小院截然不同,隔壁的院子宽敞、整洁,甚至可以说是……奢华?
时值初秋,百花早已凋零。可那院子里,竟然盛开着大片大片的牡丹!不是寻常的粉白,而是极其正色、浓烈如血的红色牡丹,一朵朵碗口大小,在秋阳下恣意怒放,仿佛不知道时节为何物,有种惊心动魄的、违背常理的美。
而在那片灼目的红牡丹丛边,还生长着另一种植物。叶片细长如剑,挺拔丛生,翠色欲滴,在红花的映衬下,更显清冷傲然。那形状……我眯起眼仔细辨认,心里猛地一跳——石菖蒲?
我记得医书里画过,石菖蒲多生于山涧溪流之畔的岩石缝隙,性辛温,开窍豁痰,醒神益智。是味好药,但也极挑环境,寻常人家院子里根本养不活。
这隔壁……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家?能在初秋让牡丹反季盛开,还能在院子里种活山涧里的石菖蒲?
我心里好奇得像有猫爪在挠,但又不敢多看。毕竟偷窥邻居院子,实在不是体面事。我赶紧从凳子上下来,心却怦怦跳得厉害。那股似花似草的奇异香气,似乎就是从那边飘过来的。到底是在哪里闻过呢?
想了两天也没想起来。烧是彻底退了,人也精神了不少,只是心里那处空落,依旧填不满。
第三日晌午,李婶又出诊去了。我正坐在院里翻看从成林堂带出来的几本医书,试图用那些熟悉的字句来压下心里翻腾的思绪,忽然,大门被“咚咚咚”地敲响了,声音又急又重。
“有人吗?救命!救救命啊!”
是一个苍老嘶哑、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连忙放下书,跑过去打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头发花白、衣衫打着补丁的老爷爷,他满脸焦急,额上全是汗,正半扶半抱着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姑娘。那姑娘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都没了血色,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虚汗把鬓发都打湿了,紧闭着眼,身子软软地往下坠,眼看就要晕过去。
“大夫!您是顾大夫吗?”老爷爷看见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语无伦次,“我从、从成林堂来的!向先生!向先生说你住这儿,说您擅长看妇人病!求求您,救救我孙女!我就这么一个亲人了!孩子爹娘都没得早,家里就剩我们爷孙俩了……她、她这是怎么了啊!”
成林堂……向先生……
这个名字像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了我一下。我压下心头那点细密的痛楚,目光立刻落到那姑娘身上。救人要紧。
“快进来!”我侧身让开,帮忙扶着那几乎不省人事的姑娘。她身子很轻,触手冰凉。我来不及多想,也顾不得什么仪态,直接让她半躺在家门口的干净石阶上,手指迅速搭上她的腕间。
脉象沉紧而弦,并非危重将死之兆,但气血瘀滞得厉害。又看她手一直死死按着小腹,裙裾下摆似乎有暗色痕迹……
我心里大概有了数。抬头对急得团团转的老爷爷说:“老伯,您别急,她这不是要命的急症。您先搭把手,帮我把她扶到院里的躺椅上,那儿有太阳,暖和些。”
老爷爷听了,稍微定了定神,连忙帮我一起,将姑娘小心挪到李婶平时晒太阳的那张旧躺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惨白才稍稍退去一丝。
我又仔细问了问。老爷爷说,孙女叫小莲,平时身体挺好,就是每月总有几天脸色特别差,蔫蔫的,但也没像今天这样直接晕过去。他们爷孙俩靠在附近海边捡些贝壳、小螃蟹卖给酒楼为生,日子清苦。
“这、这到底是怎么了?”老爷爷还是不明白。
我尽量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老伯,姑娘家长大了,每个月会有几天……身上不方便,会流些血,这叫月事。有些人会肚子疼,您孙女就是疼得特别厉害,加上可能平日下海受了寒,气血不通,这才疼晕了过去。不是大病,但也要仔细调理。”
老爷爷听得瞪大了眼,像是第一次听说:“月、月事?流血?女人家……每个月都流?那、那不就是跟伤风流鼻涕一样,流干净就好了?她、她从来没跟我说过疼啊!这孩子……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他说着,眼圈就红了。
我心里有些发酸。很多穷苦人家的女孩子,就是这样,默默忍受着这些“难以启齿”的痛苦,被视为“污秽”和“平常”,甚至得不到最基本的理解和照料。
我让老爷爷稍坐,自己快步进屋。李婶家里常备着些常用的草药,我很快找到了几味温经散寒、行气止痛的,简单处理了一下,又倒了温水,扶着小莲,一点点给她喂下去。然后蹲在她身边,用向先生教过的手法,轻轻按压她腿上的三阴交、血海几个穴位。
过了一会儿,小莲紧蹙的眉头渐渐松开,惨白的脸上恢复了一点极淡的血色,眼睫颤了颤,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神还有些茫然。
“醒了!醒了!”老爷爷喜极而泣。
我又根据她的情况,斟酌着开了一张温经养血、散寒止痛的方子,递给老爷爷:“按这个方子去抓药,先吃三剂。以后每每月事前后,注意保暖,别再碰凉水,尤其是海水。吃食上也要精细些。”
老爷爷千恩万谢地接过方子,却又面露难色。我看出他的窘迫,从怀里掏出刘叔硬塞给我的一些零用钱,塞进他手里:“先抓药,孩子的身子要紧。”
小莲挣扎着想坐起来道谢,我轻轻按住她:“别动,再歇会儿。以后若是再疼得厉害,别硬扛着。可以来成林堂……或者,来这儿找我。” 我顿了顿,看着小姑娘怯生生又带着痛苦的眼睛,语气放得更加柔和,学着记忆里向先生安慰病人时的样子,“这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更不是污秽。就像人割破了手会流血,需要包扎上药一样。你每个月这几天,是身体在调整,在排毒,是正常的。只是你需要比别人更注意照顾自己。把身体养好了,才有力气去海边,照顾爷爷,对不对?”
小莲怔怔地看着我,眼里慢慢蓄起了泪水,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被理解的委屈和释然。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嗯……谢谢顾大夫。”
送走了千恩万谢的爷孙俩,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相互搀扶着、慢慢走远的背影,心里那处空落,似乎被什么温暖而踏实的东西,轻轻填补了一点点。
原来,被人需要,能用自己的所学帮助到具体的人,是这样的感觉。不只是成就感,还有一种……扎根于泥土的、沉甸甸的实在。
我正出神,忽然,鼻端又飘来了那缕熟悉的、清甜又冷冽的香气。
我下意识地转头。
只见隔壁那扇我一直以为是紧闭的院门旁,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站了一个人。
一袭红衣,烈烈如焚,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夺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是她!
茶寮里那个一起听说书的、美得惊人的红衣姐姐!
她就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双手随意地负在身后,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阳光照在她脸上,那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眉眼如画,却依旧带着那股子仿佛与生俱来的、清冷又凛然的气质。除了她,我从未见过任何人,能把红色穿得如此……既浓烈到极致,又清雅出尘。
对,就像她院子里那些不合时宜的、灼灼盛放的红牡丹,和旁边那丛挺拔孤高的石菖蒲!
原来……那个院子是她的家!那香气,就是牡丹混合着石菖蒲的味道!
我一时看呆了,直到她红唇微启,那泠泠如玉碎的声音响起:
“你还会治妇人病?”
我猛地回过神,脸上有些发烫,连忙点头,又觉得不够,补充道:“会!我会的!姐姐你……你若有任何不适,都可以找我看看!不过……” 我看着她那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毫无病容的脸,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真心实意地说,“我还是希望姐姐你健健康康的,永远都不用找我!”
她闻言,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那一笑,仿佛夏末最后一阵掠过湖面的风,带着未散尽的热烈,却又已有了初秋的清扬爽飒。
“借你吉言。”她淡淡道,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隔壁的院门,“我就住在隔壁。要不要过来喝杯茶?”
“啊?”我没想到她会主动邀请,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上巨大的欢喜和好奇,忙不迭地点头,“好啊好啊!”
我抬脚就要跟她过去,嘴里还忍不住兴奋地嘀咕:“我看你院子里那牡丹开得可真美,这个时节居然……” 话说到一半,我猛地噎住,脸“腾”地红了——这不就等于承认我偷看人家院子了嘛!
我窘迫地停下脚步,手足无措。
红衣姐姐却像是没听见我的后半句,已经转身,不疾不徐地走向隔壁那扇看似普通、此刻却仿佛透着神秘气息的院门。
阳光将她的红色身影拉得很长。我咬了咬唇,压下心里的窘迫和愈发强烈的好奇,赶紧小跑着,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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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顾念》不是一篇爽文,它写的是一个女性缓慢而有力的生长过程,需要时间慢慢地感受它的温度。这是我的精神桃花源,是我对童年、爱情、职业、社会的人生思辨,谢谢你愿意读到这里,欢迎走进顾念漫长而治愈的一生吧!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