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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手感六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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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感
六月下旬,沈渡在急诊科待了快一个月了。她不再需要小跑才能跟上陈槿的步伐,不再把笔记本揣在口袋里随时准备记录什么,不再站在抢救室门口腿软。不是不怕了,是怕习惯了。习惯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不会让恐惧消失,但它会让恐惧变得不那么碍事。你一边怕着,一边把手伸出去。怕你的,手做手的。
陈槿对她的态度没有明显变化,没有因为她来了一个月就变得温和,没有因为她学得快就多夸几句。她只是在她做对的时候不说话,做错的时候说一句“不对”。沈渡一开始觉得这个老师太冷了,后来习惯了。冷不是不好,冷是另一种温度——不会烫伤你,也不会让你冻死,刚好够你清醒。
周三下午,急诊送来一个病人。五十多岁的男人,被同事架着进来的,右腿肿得像水桶,皮肤发亮,摸上去烫手。他脸色苍白,呼吸急促,一直在喊腿疼。陈槿冲过去,按了一下他的腿——凹陷性水肿,皮温高,发红,从脚踝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
“深静脉血栓,可能肺栓塞。”陈槿回头看了一眼护士,“送红区,吸氧,心电监护,急查D-二聚体、凝血功能、下肢血管彩超。”护士推着车跑了。陈槿对沈渡说:“你跟我过来。”
沈渡跟着她走进红区。病人已经被移到抢救床上,氧气管塞进鼻孔,心电监护的电极片贴在他胸口,绿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他还在喊疼,声音比刚才小了一点,也许是累了,也许是氧气起效了。陈槿站在床边,双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里,看着心电监护上的数字。沈渡站在她身后一步远。
“你看到了什么?”陈槿问。沈渡看着病人的腿。“下肢深静脉血栓。血栓脱落会堵塞肺动脉,引起肺栓塞。大面积肺栓塞会猝死。”“怎么确诊?”“血管彩超。如果彩超确诊,需要抗凝治疗。如果血栓位置高、范围大,可能需要放置下腔静脉滤器。”“抗凝药用哪个?”“肝素或者低分子肝素。”“剂量?”“个体化。根据体重、肾功能、血小板计数调整。”
陈槿没有说对或错。等了几秒,病人被推去做彩超了。陈槿走回办公室,沈渡跟着她。陈槿坐下来,拧开保温杯盖喝水。
“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从书上看来的。书上写的都对,但书上没写的是——你怎么在五分钟之内做出这些判断。他没有做彩超,你没有化验结果,你怎么知道他是深静脉血栓?”
沈渡想了想。“他的腿肿得太快了。以前没有外伤,没有心脏病、肾病、肝病。他一直在办公室工作,长期久坐。他的腿是红的,烫的,不是心衰那种凹陷性水肿。心衰的水肿不红不烫。”“还有呢?”“他呼吸急促,血氧饱和度下来了。不是肺的问题,是血栓跑到肺里了。”“你怎么知道血氧饱和度下来了?”“心电监护上写着。九十一。”
陈槿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像刮目相看,更像确认了一个答案。“你把病人的主诉、体征、病史、辅助检查串起来了。不是每个医生都会串。”
这是陈槿第一次夸她。不是直接的“你做得很好”,是“你串起来了”。但对于她来说,这已经是她听过的最好的表扬了。
彩超结果出来了——右下肢深静脉血栓,从腘静脉一直延伸到髂外静脉。患者被收入院,准备抗凝治疗。陈槿在医嘱单上签了字,递给护士。沈渡在旁边看着那医嘱单,看着“低分子肝素”那几个字,还有下面的剂量、用法、疗程。每一个数字,每一个单位,都是人命。
晚上下班后,沈渡没有直接回家。她去了赵大爷的便利店。赵大爷已经出院了,在收银台后面看报纸。看到沈渡进来,把报纸放下,从柜台下面掏出一瓶水放在台面上。“你怎么又来了?水喝不喝?”
沈渡没喝,在收银台旁边的塑料凳子上坐下来。“大爷,您出院的时候医生怎么说的?”
“说血管通得很好,继续吃药,定期复查。”
“您吃药了吗?”
“吃了。天天吃,不敢停。”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药盒,分格的,星期一到星期日,早中晚。周六和周日的格子已经空了。他每天会提前把一周的药分好,怕自己忘了吃。沈渡看着那个药盒,塑料的,白色的,格子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早”“中”“晚”。字是用圆珠笔写的,有些被磨花了,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认得。他不需要看字,他记得每个格子放什么药——氨氯地平是早上,阿司匹林是晚上,他汀是睡前。他记性不好,但他记住了。
“大爷,您一个人住,要是觉得不舒服——胸闷、气短、后背疼——马上打120,不要等。”
“知道。护士说了好多遍了。”
沈渡并没有因为他说“知道”就放心。知道和做到是两件事。她只能把该说的话说完,他听不听、做不做是他的事。
从便利店出来,沈渡走到公交站。路灯橘黄色的光在夜风里轻微晃动。她在站牌下站着,手机震了一下。陈媛发来消息:“我下周去复查,你陪我去吗?”沈渡回复:“好。”过了一会儿陈媛又发了一条:“你最近是不是很累?”沈渡看着这五个字,想了很久,回复:“不累。比以前好多了。”以前她累到不想活着,现在她也累,但累得有方向。方向对了,累就不叫累,叫走路。
公交来了,她上了车,坐在最后一排。这已经是她的固定座位了,最后一排靠窗。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座城市不大,但她的夜路走了很久。从出租屋到公司,从公司到社区,从社区到医院。路越来越长,她的脚越来越稳。
回到家,沈渡换了鞋,洗了手,坐在书桌前。她翻开《急诊医学》,今天读的是“肺栓塞”那一章。她白天见到了一个病人,晚上又读了一遍书。纸上写的和白天看到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栓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堵住了哪根血管,引起了什么症状,用什么药,怎么抢救。每一个环节,都不是“可能”,是她亲眼看到的。
合上书的时候快晚上十二点了。沈渡关了台灯,躺在床上。窗外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她在心里把那本书又翻了一遍——肺栓塞、深静脉血栓、低分子肝素、下腔静脉滤器。那些字和画面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书上读来的、哪些是白天看到的。分不清就对了。分清了是知识,分不清是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