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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机器没扛住,人也没扛住 一辆破旧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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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辆破旧的面包车从黑暗里开过来,车灯照亮了厂门口的招牌:‘石侨兄弟食品有限公司’。
马师傅从车上跳下来,手里拎着一个工具箱,头发乱糟糟的,眼睛里还带着未褪去的睡意。
“马师傅,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您。”陈武挥了下手,疾步上前。
“别说这些了,机器在哪儿?”马师傅也没耽搁时间,点了下头,朝车间走去。
陈武带他进了车间,用手电筒照着那块烧焦的电路板。
马师傅戴上老花镜,仔细察看,一通摸索,然后用万用表测试了几个元件,眉头皱得越来越紧。
“陈总,这块板子烧得不轻。主控芯片坏了,要换。”
“能换吗?”陈武焦急地问道。
“我车上也没有备用的,得回去找。”马师傅摘下老花镜说道。
“现在?”陈武看着他问。
“嗯。现在。”马师傅把老花镜放在了胸口的口袋里,“你们这种是机器专用芯片,我前两个月帮别人换过一次,应该还有存货。你等着,我回去找找。”
马师傅走了。
车间里安静得可怕。
烘烤机像一只死去的巨兽,沉默地蹲在那里。
工人们坐在休息区,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小声聊天,有的用手机看视频。
阿水端了两杯水走过来,递给陈武一杯。
“武子,喝点水。”
陈武接过杯子,没有喝,握在手里。杯壁是凉的,水也是凉的,他的心也是半凉的。
他在想,马师傅有没有找到芯片,找到了能不能换上,换上了机器能不能恢复正常。
每一个不确定都像一根刺,扎在他的脑子里。
他望着车间里当下的情景,只能心里默默祈祷马师傅能找到匹配的机芯,其他的只能听天由命了。
四十分钟后,马师傅的面包车又出现在了厂门口。
他跳下车,手里拿着一个小盒子,盒子里装着一块崭新的芯片。他急匆匆地进了车间,在烘烤机前蹲下来,用螺丝刀拆开电路板的外壳,小心翼翼地取下那块烧焦的芯片,把新的芯片插上去,拧紧螺丝,合上外壳。
“开电试试。”他弓着身子,抬眼对陈武说。
陈武按下启动键。
烘烤机的控制面板亮了起来,数字跳动着,滚筒开始缓慢旋转,加热管发出了嗡嗡的声响。
机器又活了。
陈武的腿一软,泄了口气,差点没站住。
他扶住旁边的操作台,转头看着马师傅。“马师傅,谢谢您,大半夜还折腾您。”
“谢什么谢,干活拿钱,天经地义。”马师傅把工具收回箱子里,“芯片的成本价三百五,加急服务费算你一百五,一共五百。”
陈武从口袋里掏出六百块,塞进马师傅手里。“六百,不用找了。”
马师傅看了看那六百块钱,又看了看陈武,把钱折了一下放进口袋里。“陈总,你这个人,仗义。”
“马师傅,您更仗义。凌晨两点从被窝里爬起来,跑几十公里帮我修机器,这不是钱能衡量的。”陈武真切的语气说道。
马师傅笑着,拍了拍陈武的肩膀,拎着工具箱走了。
面包车的尾灯渐渐消失在夜色里,车间里重新响起了机器的轰鸣声。
工人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生产线重新运转起来,一切恢复了正常。
陈武站在烘烤机旁边,看着滚筒一圈一圈地转,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第十七天,阿水倒下了,没有任何征兆。
他正在生产线上投放原料,手突然停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然后像一堵墙一样直直地倒了下去。
他的后脑勺磕在传送带的金属支架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鲜血从伤口处渗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流。
旁边的桂芳尖叫了一声:“阿水!”
陈武从车间另一端跑过来,看见阿水躺在地上,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耳朵里什么都听不见,眼前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地旋转,“救护车,叫救护车。”
他跪在阿水旁边,用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有......气......还有气。
又摸了摸他的脉搏。
在跳,虽然快但不乱。
他稍微松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了120,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石侨镇东石工业园区,石侨兄弟食品有限公司,有人晕倒了,头磕破了,出血。”
挂了电话,他用手按住阿水后脑勺的伤口,白色手套很快被血浸透了,温热的、黏稠的,那种触感让他胃里一阵翻涌。
他不敢松手,死死地按着,血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阿水!阿水!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他喊着,急躁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变了形。
阿水的眼皮动了一下,慢慢地睁开了。
他的眼神涣散,像是刚从很深很深的水底浮上来一样,过了好几秒才聚焦在陈武脸上。
“武子……”他的声音很轻,没有一点力气,得像风吹过纸片。
“你别说话,救护车马上到。”陈武眼眶发红,呼吸急促。
“我没事......就是......有点困......”阿水软瘫瘫的,一点力气都没有,说话声也断断续续。
“好了,你闭嘴,少说话。”陈武让他尽量不开口,这样保持体力。
阿水嘴角微翘,笑得很虚弱。他抬起手,想拍拍陈武的肩膀,但手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陈武抓住他的手,握在手心里,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救护车十分钟后到了。
医生简单检查了一下阿水的伤势,给他头上的伤口做了临时包扎,然后把他抬上担架。
陈武跟着上了救护车,抓着阿水的手,一路没有松开。
在急诊室的走廊里,陈武坐在长椅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看着地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脚。
护士的白色帆布鞋,医生的洞洞鞋,病人的拖鞋,家属的运动鞋,一双一双地走过,像一条无声的河流。
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陈文打了两个,他没接。
章总监打了三个,他也没接。
彩玲发了一条消息,说“车间里大家都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一眼,没有回复。
他不敢接。
他现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害怕开口。
开口后的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重,压得他张不开嘴。
又过了不知多久,急诊室的门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陈武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他没事,”医生说,“劳累过度,加上低血糖,导致短暂性昏厥。头上的伤口缝了四针,没有大碍。回去休息几天就好了。”
陈武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有种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蹲在走廊里,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
医生弯腰拍了拍他后背,没有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廊里路过的护士放慢了脚步,瞟了他一眼,也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绕了过去。
过了一会儿,陈武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推开急诊室的门。
阿水躺在病床上,头上缠着绷带,脸色还是有些苍白,眼睛已经回神了,看见陈武进来,咧嘴轻笑。
“武子,你怎么哭了?”
“我没哭。”陈武走到他病床前,抹了下右脸。
“那你眼睛红红的。”阿水轻咳了一下。
“那是休息少了,眼睛充血,红血丝多。”陈武不太愿意承认,觉得大老爷们哭还是有点丢人。
阿水笑得虚弱但心里清楚又开心。他抬起手,指了指床头柜上的水杯。“那帮我倒杯水,渴了。”
陈武倒了一杯水,扶他起来喝。阿水喝了两口,靠在枕头上,看着他。
“武子,我跟你说个事。认真的。”
“嗯。你说。”陈武握着他没喝完的水。
“要不别让大家再上夜班了。不是怕累,是因为不值得。钱可以慢慢赚,订单可以慢慢做,人要是吃不消没了,得不偿失。”阿水认真地说。
陈武低下头,默不作声,只是盯着自己的手。
手套上的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硬块,一片一片的,像干裂的土地。
“阿水,对不起。”陈武满脸愧疚,没敢抬头看阿水。
“对不起什么?”阿水伸着没打点滴的手,按住了他的手。
“是我把你们逼得太紧了。”陈武看着阿水按住自己的手,粗糙又温暖。
阿水没说话,只是用手拍了拍陈武的手背。“武子,你不是逼我们,你是逼自己。可我们不是你,我们没有你那么能扛。”
陈武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他吸了吸鼻子,用力地眨巴几下眼睛,把眼泪憋了回去。
“阿水,从明天开始,取消夜班。”
阿水一激动,扯到了输液管,嘶了一声道,“你说真的?”
“是。取消夜班。每天只开白班和中班,晚上停工。机器歇一歇,人也歇一歇。”陈武抬头望向他。
“那订单?来不及怎么办?”阿水又开始担心。
“来不及就跟陆总解释。他要是不能理解,这个订单我们就不做了。”
阿水看向他,眼眶红了,“武子,你会心疼人了。”
陈武站起来,拍了拍阿水的肩膀,帮他整理好歪掉的输液管。“你好好休息,我去跟陆总打电话。”
走出病房,陈武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窗外的微微亮起。
街灯已尽数熄灭,街上已经有了不少忙碌的人影。
他深深吸气,空气里混合着消毒水的味道和清晨清冷的空气,让他清醒了很多。
天色大亮时,他掏出手机,拨打了陆易明的号码。
那头响了三声,陆易明接了。
“陈武,这么早,找我什么事?”
“陆总,我想跟您说件事。”
陈武的左右大拇指用力掐着食指,微微发痛,但他却没感觉到。
“你说。”电话那头的人说道。
陈武盯着窗外一辆救护车开出医院的大门,眼睛随着救护车的方向一直跟随远去。
“是这样,我们的生产进度可能要推迟。有工人累倒了,进了医院,我决定取消夜班。订单如果不能准时交货,可能会延期几天,具体延几天,我明天核算完给您答复。”
电话那头的人没说话,就这样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他能听到自己重重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陈武以为陆易明会发火,会质问,会拿合同条款压他。
陆易明只是沉默着,长久地沉默着,然后问了陈武。
“那个工人,怎么样了?”
陈武意想不到地有点无措,脱口而出。“缝了四针,没有大碍。”
“那就好。”对方说。
又是几秒的沉默,陆易明又开口说。
“陈武,你能把一个普通工人当人看,这个订单交给你,我放心。延期的事,我不追究。你只管做,做完了通知我就行。”
陈武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滑下去。
“陆总,我......谢谢您。”
电话那头的人,笑着道,“不用谢我,谢你的工人。是他们,让这个订单有了温度。”
挂了电话,陈武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放开了掐着食指的大拇指,食指上有一道弯弯的,深深的指甲印。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但他现在的心里是暖暖的。
陆易明的那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他这几天被疲惫和焦虑遮蔽的内心。
他把陆易明的决定发到微信群里告诉了车间里的工人。
不到一分钟,群里炸了锅。
“陆总不追究了?太好了!”
“陈总你太牛了!”
“阿水没事吧?”
“取消夜班了?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陈武看着那些消息,回复道。
陆总人不错。
阿水缝了四针,没有大碍。
从明天开始只开白班和中班,夜班取消。
然后也给阿水的老婆发了一条消息,告知她阿水受伤在医院里,目前已无大碍,让她不用担心。
发完信息,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朝着阿水的病房,走去。
阿水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很均匀,脸上也有点血色了,嘴角微微翘着,打着鼾声。
陈武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他也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