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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卯时 绾儿一夜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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绾儿一夜没睡踏实。
窗外刚泛起蟹壳青,她就醒了。阿娘在隔壁屋里咳嗽了两声,又安静下来。绾儿轻手轻脚起身,灶间里黑漆漆的,她摸火石打了三次才点着灯芯。
卯时。赵怀安说迟到一刻不用来了。
她往灶膛里塞了两根细柴,把昨晚上剩的冷粥热了,就着腌萝卜吃了半碗。剩下的留给阿娘。又检查了一遍包袱——干净衣裳一套,木簪一支,油纸包的桂花糕四块。给赵管事的谢礼,她昨晚连夜做的。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她出了门。
巷子里的石板路还泛着潮气,踩上去微微发黏。早起的卖菜婆子挑着担子迎面走过,竹筐里的黄瓜顶着黄花,水珠滚来滚去。绾儿侧身让过,步子很快,却不慌。
棋盘街比她想的远。穿过太平坊,过一座石桥,再拐两道弯,品芳斋的招牌才映入眼帘。新漆在晨光里泛着暗红,"品芳斋"三个字笔力遒劲,她多看了一眼,忽然觉得那字有些眼熟——像是沈府门楣上"沈宅"的笔意。
她没多想,掀帘进去。
后厨已经亮了灯。
赵怀安站在案板前,袖子挽到肘弯,正揉一盆面。案板上撒着一层薄薄的面粉,像落了一层雪。他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面团上。
"来了。"
"赵掌柜早。"绾儿蹲身行了一礼。
"不叫掌柜。"赵怀安手下没停,"叫师父。在品芳斋,手艺最大,别的都是虚的。"
"是,师父。"
赵怀安"嗯"了一声,把揉好的面翻了个个儿,拍在案板上:"先去净手。然后看我怎么做枣糕。今日不让你上手,只看。"
绾儿净了手,站在案板侧后方三尺远的地方。这个距离是赵怀安用目光指定的——不远不近,刚好能看清手法,又不会挡着他的光。
赵怀安从缸里舀出一瓢红枣,倒进木盆里,兑了清水,一颗一颗搓洗。他的手指粗短,指节突出,动作却极轻,像怕惊着了枣子似的。
"枣糕的枣,要山西交城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核小肉厚,甜而不腻。临安本地的枣子水分大,蒸出来发酸。"
绾儿没应声,只是记。
洗好的枣子沥干,赵怀安取出一把薄刃小刀,从枣子顶端旋进去,一转,核就完整地剔了出来。枣肉不破,形状还饱满。他一连剔了二十颗,颗颗如此。
"剔核要匀,"他说,"枣核带涩,留一点渣,整锅糕都毁了。"
绾儿盯着他的手。那双手昨夜她就看过,粗粝、有力,此刻却灵巧得像在绣花。她忽然想起阿娘的手——也是这样的,年轻时做绣活,后来做青团,指节渐渐粗大,可捏起针来依然稳当。
赵怀安把剔好核的枣子放进瓷钵,取一根枣木捣杵,慢慢捣成泥。枣肉黏稠,捣杵提起时拉出长长的丝,在晨光里泛着琥珀色的光。
"捣泥要顺着一个方向,"他说,"乱了劲,枣肉就泄了,蒸出来发柴。"
绾儿看着他的手腕——不是蛮力,是巧劲,一圈一圈,周而复始,像在推磨,又像在揉面。她忽然明白了什么,又说不明白。
枣泥捣好,赵怀安开始和面。糯米粉、粳米粉、糖、水,比例他不称,凭手抓。抓一把糯米粉,在掌心搓搓,撒进盆里;再抓一把粳米粉,搓搓,再撒。糖是冰糖磨的粉,雪白,他捏了一撮,指尖捻捻,像捻一撮盐。
"糖多了抢味,少了寡淡。"他把盆里的粉拨成一圈,中间窝个坑,倒水,"和面要'三光'——盆光、手光、面光。你阿娘教你做青团,没教这个?"
绾儿一愣,如实答:"阿娘只教了'不粘手就行'。"
赵怀安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抽了一下。他没评论,把面和成团,盖上一块湿布,转身去生火。
"醒面一盏茶工夫。你看着火,我去备蒸笼。"
绾儿蹲在灶前,往灶膛里添柴。火是软火,不能急。她学着赵怀安的样子,先铺一层细柴引火,再压两块粗柴,让火慢慢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热气从锅盖边沿冒出来,白茫茫的。
赵怀安在案板上铺笼布。笼布是细白棉布,洗得发了黄,边角磨出毛边,却干干净净。他把笼布浸了水,拧到半干,平平整整铺在竹篾蒸笼里,边角掖好,不留褶皱。
"笼布不平,糕底就花了。"他说,"客人买糕点,第一眼先看底。底花了,再好的手艺也掉价。"
绾儿记下了。
面醒好了。赵怀安掀开湿布,面团软塌塌地窝在盆里,像一团云。他把手插进面里,慢慢揉,从外往内,一圈一圈叠进去。面团在他手里渐渐紧实,表面光滑了,泛出淡淡的米白色。
"枣泥分三份,"他边说边做,"两份揉进面里,一份留着做馅。全揉进去,枣味浮在面上;全做馅,枣味闷在芯里。三分揉七分馅,味道才匀。"
他把面团分成剂子,每个剂子拳头大小,掌心一压,成饼,中间窝个坑,填进枣泥,收口,搓圆,再轻轻压扁。动作一气呵成,像做过千百遍。
绾儿数了数,二十个剂子,大小几乎一样。她想起自己做青团——阿娘总说"差不多就行",她也就养成了"差不多"的习惯。此刻看着赵怀安的手,她忽然觉得"差不多"是一种罪过。
糕坯码进蒸笼,间距一指宽。赵怀安盖上锅盖,又压了一块湿布在锅盖上。
"大火蒸两刻钟,中火蒸一刻钟,小火焖半刻钟。"他说,"火候乱了,糕就塌了。"
绾儿看着灶膛里的火,不敢大意。
两刻钟后,赵怀安掀开锅盖。白汽轰地涌出来,裹着浓郁的枣甜。绾儿被冲得眯了眼,等雾气散了,才看清蒸笼里的糕——个个饱满,表面裂开细密的纹,像瓷器的冰裂纹,枣泥从裂缝里透出暗红,像渗出的蜜。
赵怀安用筷子尖戳了戳最中间那个,筷子拔出来,不粘。
"熟了。"
他用竹铲把糕一个个起出来,码在晾架上。糕底平整,笼布的纹路印在上面,像一方方小印章。
"你尝尝。"他忽然说。
绾儿愣了一下,没敢动。
"尝。"赵怀安把筷子递给她,"做吃食的人,自己都不尝,怎么知道好坏?"
绾儿接过筷子,夹了一块边缘的——赵怀安没动中间那个,那是留来待客的。她咬了一小口。
软。糯。甜而不腻,枣香和米香缠在一起,像两根丝拧成一股绳。嚼到后面,舌尖上泛起一点淡淡的苦,是枣皮的味道,却恰到好处地解了腻。
"怎么样?"赵怀安问。
"好。"绾儿如实说,"比张记的好。"
赵怀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开。
"张记的枣糕,枣泥是外买的,甜得发齁。"他说,"他们自己不做枣泥,省事,味道也就到那了。"
他把晾好的糕切成小块,装进青瓷碟,又盖上一块湿布。
"这是今日试做的,送到前头给客人尝。尝好了,明日正式卖。"
绾儿看着他盖湿布的动作——轻、慢、仔细,像在盖一个睡着的婴儿。
"师父,"她忽然问,"品芳斋的枣糕,是您自创的?"
赵怀安手顿了一下。
"我爹教的。"他说,声音低了几分,"他做了四十年枣糕,死在蒸笼边上。我接了他的手,改了方子,加了粳米粉,不然太糯,老人吃了反胃。"
绾儿没再问了。
她忽然想起阿娘说的话——"做什么事都得慢慢来"。赵怀安的"慢",是四十年磨出来的。她的"慢",才三年。
还差得远。
晌午,前头来了客人。绾儿在后厨听见动静——一个老者的声音,沙哑,带着笑意:"怀安,今日的枣糕,给我留两块。"
赵怀安掀帘出去,片刻后回来,手里拎着一包荷叶裹的卤肉。
"刘老爷,城东的富户,"他把卤肉挂在梁上,"每日晌午来,买两块枣糕,一壶龙井,坐在门口条凳上,吃到未时走。四十年了,从我爹在的时候就来。"
绾儿听着前头的动静——老者似乎在跟什么人说话,笑声朗朗。
"他今日带了孙子来,"赵怀安忽然说,"你出去见见。往后前头的客,你也要招呼。"
绾儿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灰布短褐,是阿娘连夜改的,袖口还留着针脚。她没敢迟疑,跟着赵怀安掀帘出去。
前头铺面不大,一柜台,两条凳,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食不厌精"。刘老爷坐在条凳上,旁边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一身绸缎衣裳,正踮着脚看柜台里的糕饼。
"这是新来的学徒,陈小娘子。"赵怀安介绍得简单。
刘老爷抬眼看了看绾儿,笑意更深:"女学徒?少见,少见。"
"她做青团的手艺好,"赵怀安说,"我考过了,还行。"
绾儿蹲身行了一礼:"刘老爷好。"
"好,好。"刘老爷拈起一块枣糕,掰了一半给孙子,"你尝尝,这枣糕比你爹年纪都大。"
男孩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甜!"
刘老爷大笑,胡子一翘一翘的。他转头看绾儿:"小娘子,你也会做这枣糕?"
"在跟师父学。"绾儿答得谨慎。
"好,好,"刘老爷点头,"怀安的手艺,学一辈子都学不完。你慢慢学,不急。"
他说完,又低头吃糕,一小口一小口,配着茶,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绾儿站在柜台后,看着他的样子,忽然觉得手艺不仅是手艺,是有人等着吃,有人记得住,有人把一辈子的时间都搁在这块糕上。
赵怀安在柜台后整理账簿,头也不抬:"你回去后厨,把今日用过的案板、刀具、蒸笼,都洗一遍。洗净了,我检查。"
"是。"
绾儿转身往后厨走,脚步轻而稳。
未时三刻,绾儿才得了空歇一歇。
她坐在后厨的小凳上,手里捧着赵管事早上塞给她的一碗凉茶。茶是粗茶,涩口,却解渴。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像品什么好东西。
后厨的窗对着院子,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五月了,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黑。树下有一口缸,缸里养着睡莲,浮着几片圆叶,一动不动。
她忽然想起沈府的花园——海棠、翠竹、石桌石凳。品芳斋的院子小,旧,却有种不同的气象。这里是干活的地方,没有赏景的余地,却让人觉得踏实。
"看够了?"
赵怀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绾儿连忙起身,茶碗差点洒了。
"坐。"赵怀安摆摆手,自己在另一张凳上坐下,"歇够了,说说你今日看了什么。"
绾儿愣了一下,把茶碗搁在凳边,站直了。
"枣要山西交城的,核小肉厚。剔核要匀,不能留渣。捣泥要顺着一个方向。和面要'三光'。枣泥三分揉七分馅。火候大火两刻、中火一刻、小火半刻。笼布要平,糕底不能花。"
她一口气说完,不敢停,怕忘了。
赵怀安听着,没表情。等她说完,才"嗯"了一声。
"记性是有的。"他说,"但记住和做到,差着十万八千里。明日你上手做,我看着。"
绾儿心里一紧,又松了。
"是。"
赵怀安起身,从梁上取下那包卤肉,扔给她:"带回去给你阿娘。刘老爷给的,我不吃荤。"
绾儿接住,油纸包还温热,散发着八角和桂皮的香气。
"多谢师父。"
"谢刘老爷。"赵怀安已经转身往案板前走,"明日卯时,别迟到。"
绾儿回到西巷时,日头已经偏西。
阿娘坐在门口择菜,看见她,直起身:"回来了?"
"回来了。"绾儿把卤肉递给阿娘,"品芳斋的客人给的,师父让我带回来。"
阿娘打开油纸包,眼睛亮了:"哟,这是城东'德馨斋'的卤肉,贵着呢。"
"师父不吃荤,"绾儿说,"我就带回来了。"
她进了灶间,把今日学的从头到尾跟阿娘说了一遍。阿娘听着,手里的菜不择了,眼睛越睁越大。
"三光?我和你外婆做了几十年青团,只知道不粘手就行。"
"师父说,'差不多'是罪过。"绾儿把火烧上,准备热粥,"阿娘,咱们从前做的青团,和师傅的枣糕比,差在哪?"
阿娘沉默了一会儿。
"差在'讲究'。"她说,声音低了,"咱们穷,能吃饱就不错了,哪敢讲究?人家品芳斋,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有的是工夫慢慢磨。"
绾儿把粥搅了搅,没说话。
粥热了,母女俩坐在门槛上吃。卤肉切了一小碟,阿娘舍不得多吃,给绾儿夹了两片。
"绾儿,"阿娘忽然说,"在品芳斋,要勤快,要眼亮,要嘴紧。师父教你的,你学;没教你的,别偷看。人家祖传的手艺,能教你已是天大的情分。"
"我知道。"
"还有,"阿娘顿了顿,"别惦记不该惦记的人。"
绾儿筷子停了一下。
"阿娘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阿娘没看她,低头喝粥,"那把伞,还在门边靠着呢。你每日出门,都要摸一摸。摸它做什么?"
绾儿没应声。
"沈府的门,高。"阿娘的声音很轻,像在说给自己听,"品芳斋的门,也不矮。你好好学艺,将来开自己的铺子,比什么不强?"
绾儿把粥喝完,起身收拾碗筷。
"我知道。"她说,声音比粥还轻,"阿娘,我知道。"
夜里,绾儿躺在床上,听着阿娘的鼾声,睁着眼望房梁。
她想起今日赵怀安的手——揉面、剔核、捣泥、和面,每一道工序都像在做什么虔诚的事。她想起刘老爷吃糕的样子,一小口一小口,像在品一辈子的光阴。她想起品芳斋院子里的石榴树,还没开花,却让人觉得迟早会开。
她也想起那把伞。
今日出门时,她确实摸了一下。伞柄冰凉,梅花纹路硌着掌心,像某种提醒。
但她没有带它。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卯时。明日卯时还要到。她得睡。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门边那把伞上,梅花若隐若现,像画上去的,又像本来就长在那里。
她闭上眼,慢慢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