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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千灯之殇润河山2 物转星移几 ...


  •   “因果帖由尔等所书我宗,你一句没听过,即要我们立马退去,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沈珉摆出一副你是欺我文青无人的架势,紧逼不退:“既然这样,我偏不走。”沈珉道:“让你东家出来,在下是个读书人,舞刀弄枪之事非某所长,可若不识好歹。”

      说着,张涛手里窜出一道火苗,在青天白日划出痕迹。三息后,火焰框出一方结界,将几人一起包裹环绕。烈焰蒸腾,沈珉已然感觉到颊退了一层皮。

      这是道火,仙触当死。

      “本尊所受之命,只为一方旧土。汝所说之事,本尊并未接到旨意,不知也情有可原。只是你这小辈的嘴,当真凌厉,不知师承何人。”

      “与你无关。”

      沈珉敏锐观察到,名叫毕山行的庞然大物并不怕火,只是脸色变了又变,一会想哭,一会像笑,没有规律。他左手举着一把钺斧,右手托着司戊鼎。沈珉清楚,这如同宣战。但是当他的眼神扫过谢生继时,身上的神辉却还是有所收敛。

      沈珉有了怀疑,碍于实在摸不清他的目的,只能暂时不说话,稳定局面。

      他继续道:“本尊逢天地之意,护道千灯山,见过很多人,你让我想起了一位故人。”

      沈珉道:“晚辈是东州白衣人士沈开阳的弟子。”

      毕山行恍然道:“那个小道士?”沈珉道:“家师非是道士,而是儒生。”闻言,毕山行大失所望,“那可真是可惜,没想到东州郡能出两个同名同姓的仙人。”

      他收了武器。沈珉冷哼,也是个见风使舵的小人。

      沈珉问道。“前辈既是护道人,可在下一路走来,为何见一人。”

      毕山行答:“千灯山有专门的阵法隐匿主宗,而且他们在这世上活得痛苦,遂本座送他们往生梦,都在里头睡着。大道反哺的功德,一定能够让他们下辈子过得好。”

      张涛为他浇了盆冷水:“可惜此方天地,没有轮回之路。”

      毕山行明显不信,他说道:“卑微蝼蚁,也敢罔谈天道,死来!”

      沈珉快速反应,五指结印,捏出一方小天地。钺斧乃上古神器,天生巨力,一斧头劈下来,周遭万灵十不存一。碍于安全考虑,让其在众生之外折腾是最好的方法。

      毕山行眼里没有来到陌生世界的惊讶,仿佛这种地方他时常光顾。

      “你的道,乱了。”

      他话说得简单,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硝烟味。毕山行是在看不起他,同时也在为他心里的天地捍卫荣誉。

      “文青宗教义,不得外求,不得外修。你好像,出格的事都做过,那群老古板竟还留你在人世间?”

      “我说了,与你无关。”沈珉平静说。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我逃了天谴,一时妄活。”毕山行不吐不快:“我生于璀璨之年,那年出了很多天才。但都不及那位道家祖宗,天生将星。他是真正的太阳,天赋,地位无可挑剔。”

      “前辈,你和他很熟?名字都不说出来,人家认识你吗。”

      年轻人或多或少都有点慕强,张涛命中有两颗命星,一方摇光,一方牛郎。族中花费七十年堆砌出来的独苗。天赋、文运也是一等一的。

      “沈知时?”沈珉瞄了眼谢生继,他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毕山行口里的沈知时,不就是他的爱情,“道宗的祖宗……”

      毕山行打断道:“什么道宗祖宗,一群仙也能认神为祖,也不怕遭雷劈。”

      追本溯源这种事屡见不鲜。张涛的家族也没他想象中的那么不堪,在张家祖辈的洗脑哭穷下,他坚信仙是伟岸的,人是卑微的。

      沈珉自见张涛他爷爷的第一面便见识过什么是真正的谄媚。事实上,那人学识渊博,谈吐不凡。只是眼界还差些意思。如果端正思想,勤勤恳恳,未必不能穷而后工,成就一方伟业。

      只是,这些都是后话了。

      “上古之战,神明消散天地,我九宗上承仙人遗志,下匡天地正义,代天行权。哪怕是凡间皇帝见了我们也是恭恭敬敬,为何认不得。”

      “曾经天上三千劫,又在人间五千年。本座见惯了天地日月,听过最可笑的话就是神明消散天地。小子,你可知真正的神,是不会高高在上,身居九天外。他们混迹人间,身份庞杂,遍布各行各业。众人皆以为他们在体验人生疾苦,却不知其主要目的,是等。”

      张涛三问道:“等什么?天命再现?捶打道心?”

      沈珉听到了一声鸣叫,他仰头,见到了他们进来后的第三个活物。不过,以沈珉的阅历并不知晓那只鸟是何品种。

      毕山行道:“那是燕子,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玄鸟。”

      沈珉点点头,感受到谢生继那炙热的眼神,他回以微笑。再回头,那鸟落在了张涛肩头。

      剑拔弩张的氛围消散不见。

      毕山行收了鼎,注视了张涛和谢生继良久,下意识顺了顺胡子,道:“伪神以自我为中心,仿佛天地大道都能被他收为己用。真正的神,在等一个盛世,不再有剥削的盛世。你这小子出身权贵之家,天生特权,使唤下人一个不称心便发卖。”

      张涛反驳道:“天命有别,贫贵有分。天命既然指引了他们这一世的前路,高低贵贱,穷困富贵,自然是有区分。天道如此,世道不公。犯了错,难道不该惩处。”

      毕山行不语。他手一挥,远方的米粟便浮于掌上,现下的麦干枯枯的,并不饱满。只因今年黄河泛滥,淹了良田。大多逃难京城,只剩老弱病残留守根。

      “这种地的民,也分上中下,生活难,却有温情。你这娃娃所信奉的,无非唯利是从,富贵为尊,灯饰太平而已。照本尊讲,这样的江山秩序崩塌也没什么。这样见利忘义的人和仙,该出现一个救世主打断他们的脊骨,为伟大的平民百姓赎罪。”

      毕山行想了想,又道:“一纸卖身契,就相当成了奴隶,和田间劳作的牛一个地位。到头来既得利益者不感谢罢了,把自己看作救世主又是为何。一心一意想让百姓感恩戴德,无以为报。有些人先祖是仙,后代亦是仙。就算不是仙,入不了仕途,大不了想尽办法让后代儿孙成为仙,成为下一代压迫者。钱财嘛,就是菜籽,榨一榨,还是新鲜的油水。仙的名义要好些,总归干了几件好事,万古流芳。”

      毕山行叹道:“神明们要救的不是权钱,而是那些还在遭受你们剥削的凡人。”

      张涛缓缓摇头,不可置信。他慢慢蹲下身,颤抖着摸上脖子上那纯金打造的平安锁,小巧玲珑,并没有多少重量。

      从小,张家长辈是怎么辱骂下人他清清楚楚,他也是既得利益者。沈珉无比确信。假使前几次张涛只是有所动摇,那么这次和神的对话,他的命星将来能到何种地步,变成了未知数。

      他会为自己,这点毋庸置疑。至于是哪种,那就是他的选择,天也干预不了。

      “师父,您老人家的棋局,真是太大了。”沈珉说着闭上眼,心头有一丝不忍。那段黑暗的岁月,张涛也要再来一次吗。

      他心头隐隐有了猜测。此情此景,与当年他和季康子论道几乎一模一样。

      “小辈,你是个有出息的人,我在你身上看到了终结。”毕山行每说一句话,他的身躯便高一分。沈珉手筋抽疼,在渐渐变得无力。何年何月,他好似已然选择过另一条路。人没变,话没变,变的是他这次的选择。

      张涛的慌乱,谢生继的出神。沈珉都看在眼里,他想起王温书那句:你生活在一个虚假的世界。他摸不到自己,他的心在麻木,身体在变得冰凉。

      他的回忆是白茫茫的草原田野,田里有几只牛羊。在远方,有人在弹琴,他看到了,那人在对着一只牛谈琴。

      接下来,毕山行扔出一句没人料想过的话:“真正的神,在人,不在仙。你们的祖先,乃是无数神明仆从,俗称:打下手的。”

      这可一个令人意想不到的答案。沈珉有想过仙的劣根性,也曾试着追溯,结果一无所获。

      “你竟能将此话说出。”沈珉莫名一笑,问。

      如果说,天地是大道之母,大道反哺天地。那么他们这些仙就有足够的自由性,为所欲为。沈珉试探过,他在融合三道的过程中,摸到了这个世界的边界。那是一片名为虚无的毁灭。

      实际上,他是被一股霸道无比的灵气抵抗回来的。它在保护他,在坐定睁眼时,他便发现了身上出现了独属于天道的痕迹。仙的寿命不再永恒。他不确定到底是他一个人这样,还是全天下仙人都成了这样。直到他去找了季康子。

      他说:“道宗白玉京,仙人抚其顶。季康子亦是值得铭记的人,只可惜,历史没跟上他的脚步。”

      季康子口里的大劫和沈珉以为的大劫并不是一个东西。他在那次出神寻道只悟到九宗十道将会步神明的后尘。

      是的,在那个时候,每个仙人都以为神明早已湮灭天地。

      这点,和毕山行的说法相悖。

      “本座战功赫赫,天地自然不敢拿我如何。我的挚友,都消散于那场灭神之战,回不去了。”毕山行好像洞穿了他心中的想法,莫名一笑:“你冒天下之大不惟融合道义,却不是你的本性。你要去寻找真正的自己。路,是靠自己走的,可你被人为干预,好像错了。”

      谢生继道:“何意?”

      “露水情缘,不得正果。有些事发生就是发生了,听天由命最好,再强求,也没有结果。那人,注定要死。”毕山行换上一副笑脸,道:“行了,本座言尽于此,尔等若能寻得天外天戕害人的把柄,我便开放千灯山,让你们与山主相会,共赏因果。”

      说完,毕山行原地消失,一阵清风吹来,带着淡淡的香火味。

      沈珉抿了抿唇,不舒服地摒住了呼吸。

      谢生继贴心的递上来一颗糖,上面有浓重的薄荷味。沈珉接过来,连道谢。

      “师叔,对不起。”沈珉微笑着摇头,张涛强撑泪,于眼眶中打转。他略带歉意的看着谢生继:“师弟,你也姓谢,是不是……”

      “我的谢,是宽慰的意思,不是天下谢姓之人都有宽慰之心。”谢生继道:“他和我无关,我亦没有资格当他的后代,你无需对我自责。”

      谢生继负手,语气沧桑:“大道之善,何苦来哉啊。”

      沈珉左看看右看看,有种左牵黄,右擎苍带小孩的错觉。转念一想,对于道来说,人的境界没有界定,他是小孩,那其余两位更不用说,所以没错。

      “活着挺好,死了也没关系。张涛,你要明白,过去发生的错误可以在你这辈终结,只要想,只要诚,罪孽是可以洗清的。但原谅,这辈子下辈子,永远都不可能了。”

      他是对张涛说的,也是对沈珉说的。

      河岸边,芦苇漾,月色江河,风云变幻。

      沈珉今天不知怎的,换下了他一直穿的布衣衫,还有点不习惯。白衣飘飘,水拨动了衣,泛起涟漪。他屈膝伸手,感受流水划过手掌,清凉心静。两个穿着麻布破衣,疯疯癫癫,跑来跑去,水不小心溅在沈珉身上。两人拌了嘴,又扭打起来。水淅淅沥沥的,像是天上甘霖。

      沈珉远远看着,接住了崩溅出来的雨,仰头望天。

      斗转星移,几万年前,最亮的星星还不是七星中的一颗,还不是死物,拥有神位,断行天下事。

      一人已然见识过天边宫阙的寒冷,而其余两人的眼里装着漫天星光。

      惆怅的情绪席卷了他。原来好几千年前,他也是一个能说会道,会笑会委的少年。

      张涛对沈珉佩服得五体投地,谢生继这孩子心思重,他有时候也看不清。

      不过,他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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