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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8、温柔提点知分寸 ...

  •   负一层健身区的灯光已经调至偏柔和的档位,深夜的城市早已经褪去白日里车马喧嚣的滚滚热浪,高楼之外,零星的灯火隔着巨大的落地玻璃窗淡淡映进来。整座蓝寓绝大多数的住客早已沉入睡梦,楼上二三四层一片寂静,只有负一层这一方空间,还残留着运动过后源源不断的温热气息。器械运转的低鸣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中央空调送出微凉的气流,掠过玻璃窗,轻轻拂过室内的每一处角落。

      江叙完全沉浸在了训练之中,早已将时间抛在了脑后。

      经过这么一段日子错峰夜练的相伴,他对健身这件事的抵触与胆怯,已经消散了大半。最开始来到这片场馆的时候,他满心都是局促不安,身体长期漂泊劳损,肩颈腰背到处都是积攒下来的酸痛,面对各式各样冰冷沉重的器械,内心充满了畏惧,每一次踏上软垫,每一次握住器械把手,浑身肌肉都会下意识紧绷起来。那时候,如果不是温时衍一步一步耐心陪着他,放缓节奏,陪着他完成全套热身,一点点教他调整呼吸与发力,江叙恐怕到现在,依旧只会远远站在角落,不敢真正投入训练。

      如今,那份沉甸甸的胆怯已经慢慢消融在无数个深夜的陪伴当中。

      他渐渐能够放下心理包袱,把全部心神交付给眼前的训练。汗水顺着额角缓缓往下流淌,浸透额前细碎的发丝,顺着下颌线缓缓滑落,一滴一滴坠落在地面的软垫缝隙之间。身上的运动衣衫早已被汗水浸润,布料微微贴在脊背与肩头,每一次呼气吸气,胸腔都跟着大幅度起伏。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肌肉的发力、身体的舒展之上,周遭的一切声响,都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薄膜隔在了外面。

      外界几点几分,夜色究竟已经深沉到何种地步,他全然没有概念。

      长久以来漂泊不定的生活,早就打乱了他体内原本的生物钟。很多个夜里,他都是辗转反侧,很难进入安稳的睡眠,万千心事翻涌在脑海,过往一路迁徙奔波的片段会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失眠的漫漫长夜格外难熬,于是他慢慢习惯,把过剩的精神,把心底积压的烦闷,通通宣泄在训练之中。身体的疲惫可以短暂掩盖精神层面的倦怠,当肌肉酸胀感铺满四肢百骸的时候,脑海里那些纷乱繁杂的思绪,反倒能够得到片刻的安宁。

      越是心绪不宁,他就越是想要延长训练的时间。

      只有身体处在高强度的消耗之中,那颗长久悬空的心,才能够获得短暂的停靠。

      温时衍就在距离他数米之外的位置,手上放缓了自己的训练节奏,并没有出声打扰。

      他一直都在不动声色地留意江叙的状态。

      从最开始缓步热身,到一组接一组循序渐进完成训练,他亲眼看着江叙一点点投入进去,眉眼之间原本的拘谨慢慢散开,整个人彻底沉浸其中。他能够看得出来,江叙并不仅仅是在锻炼躯体,更是借着这样一遍又一遍的肢体舒展,去排解积压在心底深处的万千情绪。温时衍很清楚,对于一个常年漂泊、内心背负了太多沉重过往的人来说,这样一种宣泄方式,实属难得。所以他不愿意贸然上前打断,不愿意轻易打碎对方此刻难得的精神释放。

      可与此同时,心底那一份隐隐的担忧,也在一点一点不断累积。

      他悄悄抬眼,目光越过场馆当中淡淡的光影,落在江叙的身上。

      深夜本就不是适合长时间高强度运动的时段,人的身体到了这个时辰,各项机能本该逐步放缓,准备进入休整的状态。江叙的底子并不算强健,多年的奔波劳碌,早已损耗了身体根基,肩颈劳损、腰背酸胀,这些问题一直都如影随形。就算最近这段时间坚持夜练,身体状态较之从前有所好转,也依旧扛不住毫无节制、无休止的持续训练。

      温时衍能够清晰观察到很多旁人很容易忽略掉的细微变化。

      江叙的动作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悄悄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变形。

      最开始训练的时候,他的姿态十分标准,每一次发力都懂得控制分寸,呼吸节奏平稳有序,起落之间张弛有度。但是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体力在持续不断消耗,精神又高度投入,人就很容易忽略身体发出的预警信号。肌肉开始出现疲劳,力量慢慢透支,有些动作,已经开始依靠意志强行硬撑,而不是身体本身充足的力量在支撑。

      肩膀不自觉地微微耸起,腰背偶尔会有一瞬间下意识的绷紧,不再像之前那样可以自然放松。额头上的汗水越流越多,不仅仅是运动带来的燥热,那里面也掺杂了体力透支之后身体本能的虚汗。他的呼吸也不再均匀,吸气会略浅,呼气又稍稍偏重,只是江叙本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一系列细微的改变。

      他一心只想借着训练,把心中堆积的疲惫尽数排空,完全没有意识到,过度的消耗,只会反过来进一步透支本就不算强健的身体。

      温时衍的指尖无意识轻轻摩挲了一下器械冰冷的握把,心里反复斟酌。

      他明白,提醒这件事,分寸格外重要。

      若是语气太重,言辞过于直接,很容易就会变成一种说教。江叙本身就是一个心思格外敏感的人,从前长久独自漂泊,早已习惯凡事自己一个人扛下来,不习惯旁人过度干预自己的选择。倘若直接生硬地制止,很有可能会戳到他内心深处那一层防备,会让他生出一种被管束、被评判的不适感,刚刚一点点建立起来的松弛与信任,说不定就会蒙上一层薄薄的隔阂。

      可若是一直沉默放任不管,眼睁睁看着对方不断透支身体,温时衍又实在做不到。

      这段时间无数个深夜相伴,两个人之间已经积攒了太多心照不宣的默契。从最开始四层回廊远远的遥遥一望,到负一层健身区一次次错峰偶遇,掌心偶然相触时那一瞬骤然失神的滚烫,晚风之下并肩伫立,一同静静眺望窗外沉沉夜色,悄悄为对方挡过袭来的寒凉,看见对方衣衫凌乱时下意识伸手整理的那一份克制的温柔,一桩桩一幕幕,全都清清楚楚烙印在温时衍的心底。

      那份情愫,始终被他小心翼翼压制在心底最深处。楼上的克制,他时时刻刻谨记于心,他不敢轻易表露半分,不敢越过那条无形的边界。他只能够把汹涌的心动,化作一桩桩细碎无声的关照,藏在每一次相处的点滴细节当中。

      他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迈步上前,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场馆的光线明暗错落,一部分灯光直接洒落下来,照亮器械与软垫,还有大片的区域笼罩在浅浅的阴影之内。灯光将两个人的身形投射在后方的墙面上,影子时而拉长,时而微微晃动,交叠又分开,如同两个人此刻的心绪,互相吸引,却又步步审慎,不敢贸然越界。

      温时衍缓缓停下了自己手上所有的训练动作。

      器械金属部件最后一声轻微的响动消散在空气之中,整个健身区瞬间显得更加安静。他抬手,随意拭了一把自己额角渗出的薄汗,目光依旧落在江叙的身上,仔细观察着对方当下的每一丝状态。

      江叙对此毫无察觉。

      他依旧重复着当下的训练动作,额前的湿发贴在皮肤上,汗珠顺着下颌滑落,滴落在软垫之上,绽开一小片浅浅的湿痕。他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高度专注,外界的一切干扰,几乎都被他隔绝在外。此刻于他而言,身体的酸胀反而是一种解脱,精神世界里那些理不清剪不断的烦忧,仿佛都可以随着肌肉的疲惫一点点被带走。

      过往许多年,每当内心压抑难捱的时候,他都是这样独自硬扛。

      从前辗转在一座又一座陌生的城市,没有谁会留意他是否过度消耗自己,没有人会在意他深夜是不是透支身心。难过也好,疲惫也罢,所有一切全部只能由他一个人默默吞咽。长久下来,他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一旦想要排遣心绪,便会任由自己沉溺其中,很少主动去顾及时间长短,很少去聆听身体发出的警告。

      在来到蓝寓之前,他从来不曾体会过,会有人在一旁,默默惦记着他的身体限度。

      温时衍终于缓缓抬脚,一步一步,向着江叙所在的软垫区域走过去。

      脚步放得极轻,鞋底踩在软垫之上,几乎发不出任何声响,他刻意避免制造突兀的动静,不希望猛地惊扰到完全沉浸训练当中的江叙。每迈出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就在一点点缩短,空气当中,除了中央空调微弱的送风声响,只剩下江叙略显起伏的呼吸声。

      距离慢慢拉近,温时衍可以更加清楚地看见江叙身上那些被汗水浸透的衣衫褶皱,看见他脖颈侧线微微绷紧的线条,看见耳尖依旧带着一层淡淡的薄红。那是运动之后血液加速循环带来的颜色,也无数次,是两个人近距离相处,内心悸动、克制隐忍时悄悄浮现的色泽。

      一路上许许多多暧昧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在温时衍脑海当中一闪而过。

      他的心跳,也在悄无声息之间,微微加快了几分。

      他强制自己把心神拉回现实,压下心底那一阵悄然翻涌的悸动,将全部注意力放回眼前这件事上。他不能被私人的情绪左右,此刻最重要的,是用最柔和、最不具备压迫感的方式,提醒眼前这个人,该适当收敛,不要过度透支。

      他没有直接站到江叙的正前方,那样会直接阻断对方的训练视线,会带来很强的逼迫感。温时衍选择停在了江叙身侧偏后一点的位置,依旧保留着足够的安全空隙,不会侵入对方私人的近身范围。

      站在这里,既可以让江叙很自然地感知到他的到来,又不会产生直面对峙的局促。

      江叙这才隐约察觉到,身侧多出了另外一道气息。

      但他尚且没有立刻从高度专注的状态当中抽离出来,依旧在完成手上这一组余下的动作,只是潜意识里面,神经悄然绷紧了一丝。对于温时衍的气息,他早已经无比熟悉。经过这么多深夜的朝夕相伴,就算不用抬眼去看,单单只是周遭空气里那一份存在,江叙就能够分辨出来来人是谁。

      一瞬间,他的心跳毫无预兆地漏掉半拍。

      身体还在继续完成训练,可他一部分的心神,已经不受控制地分了出去。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涌上来,无数次近距离相处的画面在脑海里翻涌。掌心相触那一瞬间灼烧般的触感,晚风之下并肩而立时彼此若有若无的呼吸,对方抬手替自己拨开凌乱衣襟时指尖几乎要碰到皮肤的那一刹那,暗光场馆里面两道相互交织晃动的影子。明明两个人一直恪守分寸,始终维持着住客之间体面的距离,可许许多多细碎的瞬间,早已经在江叙心底烙下深深的印记。

      他拼命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强行按压下去,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收拢回训练动作之上。

      可是体力早已临近临界点,精神又出现了片刻的分神,下一个动作完成的瞬间,四肢的酸胀感骤然加倍袭来,一股浓重的疲惫顺着四肢百骸瞬间席卷全身。他的动作微微一顿,肩膀不受控制地轻轻晃了一晃,差一点点就要站不稳。

      江叙下意识深深吸进一大口空气,胸膛大幅度起伏,急促的呼吸终于把他从全然沉浸的状态当中拽了出来。

      他停下了训练,不再继续往下进行,微微垂着肩膀,大口大口调整紊乱的气息。额头上的汗水源源不断往下淌,视线微微有些发虚,耳边嗡嗡的,全是粗重的呼吸回响。

      就在这个时候,身侧那一道温和低沉的嗓音,才缓缓响了起来。

      温时衍刻意放轻了声量,压得很低,贴合深夜场馆安静的氛围,没有半分高声呵斥,没有半分说教的强硬,只是淡淡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像是朋友之间随口的一句闲谈。

      “已经练了很久了。”

      简简单单一句话,并不尖锐,没有直接命令他立刻停止,也没有数落他太过放纵自己,仅仅只是陈述眼前这样一个客观的事实。

      话音落下去之后,温时衍并没有继续紧跟着抛出一大段劝告,他刻意留出了一段短暂的空白,把空间留给江叙,不去逼迫对方立刻给出回应。他很清楚,对于心思敏感的人而言,比起一连串的道理,这样留有缓冲的轻声提点,更容易让人接纳。

      江叙的脊背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整个人还笼罩在高强度训练过后的燥热与疲惫当中,汗水顺着脖颈一路往下流淌,皮肤表层到处都是滚烫的温度。听到这一句提醒的那一刻,他第一反应,甚至有一点恍惚。

      他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竟然已经流逝到这般地步。

      沉浸在训练之中的时候,时间就仿佛被无限拉长,外界的时钟好像已经停止转动。他原本只是打算稍微多练一小会儿,排解心底堆积的烦闷,不知不觉之间,一组接着一组,一轮接着一轮,就这么一直坚持了下来。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肌肉的酸胀,精神的释放,早就彻底忽略了夜色正在不断加深。

      江叙缓慢地抬起眼皮,视线有一点朦胧,缓缓侧过头,朝着身旁的温时衍望过去。

      场馆的灯光斜斜洒落,一半的光线落在温时衍的侧脸,另一半则隐入淡淡的阴影。可以清晰看见他眉眼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被灯光勾勒出一圈浅浅的金边。他的脸上没有半分责备的神情,眉头没有蹙起,语气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不满,只剩下一份不加掩饰的担忧,安安静静盛放在眼底深处。

      四目遥遥相接。

      仅仅只是这样一道对视,江叙的心湖,就再度泛起层层叠叠的涟漪。

      深夜密闭的健身场馆,空气温热,到处都弥漫着运动过后汗水的气息。两个人之间相隔的距离并不算近,依旧维持着互相尊重的社交间隙,可是目光一旦交汇,无形的暧昧张力,就在空气之中悄然蔓延开来。

      江叙下意识错开了视线,长长的睫毛迅速垂落下来,遮挡住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的耳尖,又一次慢慢泛起一层温热的绯红。

      他有一点不好意思,心底生出几分窘迫。自己太过投入,全然忘记把控时长,还要让一旁的人看在眼里,特意出声提醒。长久以来他早已习惯凡事依靠自己,很少会被别人这样细致地惦记身体状态。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既让他的内心感觉到一阵暖意,同时又让他隐隐生出一丝无措。

      他张了张有些干燥的嘴唇,喉咙因为长时间大量出汗,变得干涩发紧,说话的声音带着运动过后微微沙哑的质感。

      “我没注意……不知不觉就练了这么久。”

      他低声开口,语速放得很慢,语气当中带着一丝淡淡的歉疚。说完之后,他又下意识攥紧了自己垂在身侧的手掌,指尖微微蜷缩。

      其实在内心深处,他很清楚,自己刚刚确实有一点过度。身体早就已经发出了疲惫的信号,只是自己刻意选择了无视,一心想要借着训练逃避心底的郁结。可这份心事,太过私人,太过沉重,他并不方便完完整整袒露在另一个人的面前。哪怕他对温时衍已经无比信任,那份埋藏心底的漂泊带来的伤痛,依旧很难轻易说出口。

      温时衍静静听着他的回答,目光落在他微微泛白的指尖,落在他因为大量消耗而略显虚浮的站姿。他看得明白,江叙说的是实话,他并不是刻意逞强,只是情绪裹挟着身体,在不知不觉当中透支了自我。

      于是他也没有继续刨根问底,不去追问江叙心底究竟藏了怎样的烦忧。

      有些情绪,需要当事人自愿倾诉,旁人贸然探听,便是一种冒犯。他所能做的,仅仅只是守住边界,给出恰到好处的关心,点到为止,把选择的权利交还到江叙自己手上。

      “我知道你想要借着训练舒展身心。”

      温时衍的声音依旧轻柔,语速平缓,没有居高临下的说教意味,像是把自己放到和对方完全平等的位置,体谅着他内心的处境。

      “但是深夜和白天终究不一样,身体到了这个时辰,承受能力会下降很多。你现在精神高度亢奋,暂时感觉不到过度劳累带来的负担,可等到训练结束,等到亢奋感褪去之后,肌肉劳损还有身体的疲惫,会全部一股脑涌上来。”

      他的话语十分克制,没有危言耸听,只是客观地把可能出现的状况,平静地叙述出来。

      说完之后,温时衍向前极缓慢地挪动了很小半步。

      仅仅只是半步而已,并没有贸然侵入江叙近身的安全范围,两个人之间依旧隔着一段稳妥的距离。空气当中,两个人的呼吸隐约交织在一起,场馆里的微光将两道影子投射在软垫之上,影子的边缘几乎快要互相触碰,又始终留有一道细微的缝隙。

      江叙的心脏跳得更厉害了。

      温热的晚风经由中央空调缓缓送过来,拂过他满是汗水的皮肤,带来一阵忽冷忽热的触感。他能够清清楚楚嗅到空气当中属于温时衍身上淡淡的气息,混杂着汗水,却并不浑浊,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道。

      他的视线不敢长久停留在对方的脸上,只能够时不时飞快抬眼,短暂对视一两秒,便又慌忙将目光移开,落向地面拼接软垫的缝隙,看向远处落地玻璃窗外面漆黑的夜色。

      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大半,绝大多数楼宇都已经熄灯,沉沉夜幕笼罩整片城市,零星几点孤灯,如同从前他无数个漂泊夜晚里,独自望见的光景。

      江叙的思绪有一瞬间被拉回到过去。

      曾经无数个失眠的夜晚,他寄居在各地形形色色的出租屋里面,心中郁结无处排解,就会深夜独自做运动,任由身体肆意透支,没有人会提醒他时间已经太晚,没有人会在意第二天他会不会浑身酸痛难以起身。那一份孤独,早就刻进了他的骨髓。

      可如今,在蓝寓负一层这间健身场馆,深夜之中,有这样一个人,不远不近站在身侧,柔声提点他把控训练的分寸。

      这份细微的关照,重量很重,沉甸甸落在江叙的心口。

      既温暖,又让他慌乱。

      他心里清楚温时衍说的全部都是实话。只是内心那一团积压已久的烦闷,并没有完全宣泄干净,心底依旧还有一股冲动,想要再坚持多练几组,希望能够把那些压在心底的沉重,再多释放出去一部分。

      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低声说道:“我还想,再做很少的几组,做完我就停下来。”

      语气里面带着一丝试探,带着几分近乎恳求的意味,没有强硬的执拗。他并非执意要违背对方的提醒,只是内心的情绪,尚且还没有寻找到出口。

      温时衍听见这句话,并没有立刻否定他的想法,也没有直接强硬要求他立刻终止全部训练。

      他十分懂得,若是直接一刀切式的制止,只会激起人潜意识里面的逆反心理,也会无视掉江叙内心想要宣泄情绪的真实需求。

      他微微颔首,目光依旧温和,眼底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担忧。

      “可以。只是一定要记得把幅度降下来,不要再拼尽全力硬撑。一旦察觉到身体有酸胀发虚,就立刻停下,千万不要依靠意志力死扛。”

      他把底线清晰地告知江叙,把决定权依旧交还给他本人,不去强行剥夺他选择的权利。但那份藏在言语背后的牵挂,却清清楚楚传递过去。

      江叙听见这番话,心口猛地轻轻一颤。

      他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以为对方会劝他直接就此结束训练,却没有想到温时衍会选择这样一种妥协又体谅的方式,尊重自己内心的诉求,只是再三叮嘱自己一定要留意身体的信号。

      一瞬间,鼻尖泛起一阵微微的酸涩。

      长久漂泊,见惯了人情淡漠,很少有人愿意这样换位思考,既看见他身体的疲惫,也懂得体谅他精神层面的压抑。大多数人要么一味劝说保重身体,完全无视他内心的郁结;要么就是漠不关心,任由他随心所欲,透支自我。

      而眼前这个人,小心翼翼地平衡好了这两者之间的分寸。

      江叙抬起头,这一次,他鼓起勇气,稍稍延长了对视的时间。

      灯光落在他微微湿润的眼眸之中,眼底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感激,有窘迫,还有一份连他自己都不愿意直面的、悄然滋长的隐秘心动。汗水顺着脸颊慢慢滑落,他微微抿了一下干燥的嘴唇,轻轻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声音不高,在空旷安静的健身区里面轻轻散开。

      四目相对的那短短数秒,周遭仿佛一切声响都悄然隐去。器械的低鸣,空调送风的动静,窗外远处城市微弱的车流余响,好像全部退到很远很远的背景之中。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眼前彼此相望的两个人。

      温时衍的眼底,清晰映出江叙的身影。

      那一瞬间,他心底压抑已久的情愫,差一点就要冲破理智的枷锁。

      他多么想要再往前走上几步,想要伸手替对方拭去脸颊不断流淌的汗水,想要多说几句宽慰的话语,想要抚平这个人过往多年漂泊所积攒下的所有伤痕。可是蓝寓楼上那一份刻入心底的克制规则,时时刻刻约束着他。

      他们只是蓝寓的住客,是深夜相伴训练的搭档,许多越界的举动,只能够永远封存于心底,绝对不能够付诸现实。

      于是温时衍克制住了那一股汹涌的冲动,站在原地,没有再向前挪动半步。他只是极轻微地,将呼吸放得更加平缓,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眼底那一份过于浓烈的情绪,重新换上那一份恰到好处的温柔与淡然。

      “那我就在旁边。”

      他轻声说道。

      这句话没有多余的修饰,简简单单,却暗含着一份无声的陪伴。意思就是,他不会再继续上前打扰江叙,任由他完成自己想要做完的少量几组训练,但是他并不会就此离开,会在不远的地方,默默留意着江叙的状态。倘若等一下江叙体力出现不支,他可以第一时间有所察觉。

      江叙听懂了这句话背后隐藏的含义。

      一阵温热,缓缓漫过他的胸腔。

      他慌忙把视线再度移开,胸腔之下心脏跳动的节奏,依旧迟迟无法平复。耳尖的那一层绯红,一直蔓延到脖颈的两侧。他微微侧过身体,重新面向软垫训练的方向,双手轻轻握起,调整自己紊乱起伏的呼吸,准备继续完成方才自己所说的那少量几组动作。

      汗水还在源源不断顺着肌肤往下流淌,浸透身上的运动衣衫,布料紧紧贴在肩背之上。四肢肌肉的酸胀感此刻格外清晰,每一寸筋骨都在发出疲惫的讯号。刚刚那一阵精神亢奋的热度,经过方才这一段短暂的交谈,已经悄悄褪去了一部分,身体的疲惫,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可他依旧还是想要把这最后的一小部分训练完成。

      不仅仅是为了身体,更是为了把心底那一团沉甸甸的情绪,再多释放一丝。

      温时衍缓缓向后退开几步,退回到侧边的位置,没有站在江叙的身后,避免给他带来被人紧盯监视的压迫感。他随意靠在一旁闲置的器械边缘,身体姿态十分放松,看起来仿佛只是在原地稍作休整,并没有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江叙的身上。

      但实际上,他的余光,始终都在不动声色地笼罩着那一道背影。

      场馆当中的光线明明暗暗,将江叙的身形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他重新调整好了呼吸,深吸一口气,再度开启训练。这一次,他牢牢记住了方才温时衍的叮嘱,刻意主动压低了动作的强度,不再像刚刚那样不顾一切地全力投入。发力的时候有意识地留出来一部分余地,不再任由精神裹挟着身体肆意透支。

      只是,即便主动降低了强度,身体早已临近极限的疲惫,依旧真实存在。

      每一次动作起落,四肢的酸胀感都会重重袭来。汗水如同细密的雨一般,不断从额角、脊背渗出。他咬紧牙关,努力维持动作的标准,强迫自己时刻感知身体传递出来的每一个信号。只要察觉到有一丝一毫不对劲,他便会立刻停下。

      软垫拼接处细细的缝隙,就在他的脚下,灯光投下他晃动的影子,一升一落。

      站在不远处的温时衍,看似闲散地倚靠在器械边,目光时不时漫不经心地扫过来。他观察着江叙每一次肢体起落,观察他肩膀有没有再度无意识耸起,观察他腰背会不会因为体力不足而出现变形,观察他呼吸有没有再度变得急促紊乱。

      他不会死死盯住不放,那样太过直白,会给江叙带来巨大的心理压力。很多时候,他会将视线望向落地玻璃窗外面沉沉的夜色,装作观赏窗外夜景的模样,可是眼角的余光,一刻也没有离开那道熟悉的身影。

      窗外的夜,越来越深。

      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熄灭,整座都市渐渐陷入沉睡。蓝寓楼上一片万籁俱寂,绝大多数住客早已坠入梦乡,只有负一层健身区,依旧亮着一片柔和的灯光。空气之中弥漫着运动过后温热的气息,器械金属散发出微凉的质感,中央空调送出一阵阵淡淡的凉风,来回穿梭在空旷的场馆之内。

      江叙一组接着一组缓慢完成训练。

      每做完一组,他就会停下来片刻,站在原地大口调整呼吸,任由酸胀的肌肉稍稍得到缓冲。汗水顺着下颌线一滴一滴坠落在软垫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的意识时时刻刻记着方才温时衍的提醒,一旦身体传出过重的疲惫信号,便绝不硬撑。

      可心底积压的万千心事,并没有随着几组训练就此烟消云散。

      这么多年一路漂泊,那些深埋灵魂深处的悬空感,哪里是短短一段时间的夜练,就可以彻底消解干净的。训练只能够带来片刻短暂的麻痹,当身体的亢奋慢慢消散之后,那些烦闷与茫然,依旧还会重新浮上心头。

      他做着动作,脑海当中却控制不住,不断回放刚刚两个人对话的一幕幕画面。

      耳边一遍遍回响温时衍那一道低沉柔和的嗓音,回想他方才眼底不加掩饰的担忧,回想对视那一瞬间空气当中悄然涌动开来的暧昧暗流。

      江叙自己心里十分清楚,这份感情,早就已经越过了普通邻里、普通训练搭档的界限。

      在无数个深夜的陪伴当中,在一桩桩一件件细碎温柔的关照里面,那颗漂泊多年、习惯封闭的心,已经无可救药地,向着另一个人悄悄陷落。

      只是,他同样牢牢记得蓝寓无形的规矩,记得两个人之间应当恪守的分寸。

      温时衍始终保持着得体克制,从来不曾流露过任何越界的言行,所有的温柔全部藏在细节之中。江叙不知道对方心底究竟是怎样一番想法,不知道那一份频频让自己心悸的默契,仅仅只是友人之间的善意,还是和自己一样,心底也藏着一份不敢宣之于口的隐秘心动。

      这份未知,这份双向的揣测,这份只能够埋藏心底的情愫,如同细密的丝线,一圈一圈缠绕在胸口,甜蜜,又煎熬。

      他强迫自己把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去,将心神重新收回到眼前的训练之上。

      又一组训练结束,江叙停下所有动作,双脚稳稳站在软垫之上,身体大幅度微微前倾,双手撑住自己的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息。胸腔剧烈起伏,滚烫的呼吸从唇间不断吐出来,浑身每一块肌肉都灌满了沉甸甸的疲惫。

      这一次,身体明确地发出了强烈的预警。

      四肢酸软无力,肩颈旧伤传来一阵阵隐隐的钝痛,太阳穴也开始隐隐发胀,整个人的精神亢奋正在迅速退去,透支过后的虚乏,正在一点点席卷全身。

      他清楚,已经到了必须停止的时刻。

      不会再继续勉强自己多坚持哪怕一组。

      江叙缓缓直起身体,手臂有一点发软,他轻轻甩动双臂,又慢慢转动脖颈,尝试着去舒缓肩颈部位一阵阵传来的酸胀钝痛。额前湿透的发丝贴在皮肤上,视线微微有些发虚,他缓缓侧过头,目光越过场馆当中朦胧的光影,下意识望向方才温时衍所在的方向。

      对方依旧倚靠在那台器械旁边。

      夜色笼罩的落地玻璃窗就在他的身后,外面漆黑的天幕零星散落着几点遥远的灯火,室内柔和的灯光打在他的半边躯体,另一半身躯隐入淡淡的阴影。察觉到江叙望过来的目光,温时衍也抬眼,视线径直迎了上来。

      两个人,隔着数米远的健身场馆空间,再度遥遥相望。

      场馆之内万籁俱寂,只剩下彼此略显起伏的呼吸声响,在空气当中轻轻回荡。

      运动带来的燥热尚未褪去,心底翻涌的万千心绪,也远远没有平息,深夜负一层独有的缱绻氛围,将两个人紧紧包裹其中,故事并没有走向落幕,属于他们的时光,还在这样沉沉的夜色之中,继续无声地向前延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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