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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默契放缓节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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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层廊下暖黄的壁灯漫出柔和光晕,落地玻璃窗隔住室外沉沉夜色,行道树的枝影被晚风揉碎,斑驳地投在光洁的地砖之上。方才爬完楼梯,小腿与大腿肌肉还浸在运动过后沉沉的酸胀里,江叙站定在廊边,双腿隐隐发沉,方才倚墙休憩缓和过来的体力,在连续拾级而上之后,又悄悄耗去了一部分。
温时衍方才问他是否要在廊椅稍作歇脚,那一张靠墙摆放的浅灰色休闲长椅就在几步开外,椅面布料触感柔软,是公寓专门安置在一层回廊,供来往住客临时休整所用。灯光斜斜落下来,把长椅的轮廓衬得格外温和,可江叙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心里清楚自己当下的状态,肌肉的疲惫不是坐下来短暂歇两分钟就能够完全消解的,长时间的奔波加上负一层高强度的健身训练,积攒下来的酸痛顺着骨骼蔓延到四肢,每一块肌肉都绷得发紧。
负一层健身区的余汗还没有完全干透,薄薄一层湿气贴在后背衣衫内侧,晚风透过玻璃窗缝隙钻进来,拂在皮肤上带起一阵浅浅的凉意。江叙下意识微微绷紧脊背,指尖无意识蜷了蜷,手掌心还残留着握过健身器械之后淡淡的薄茧摩擦的触感。
刚刚结束整套训练的时候,两个人是缓步相伴从地下一层慢慢走上来。从健身区的金属器械声响,一步步走到楼层之间安静的楼梯通道,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起落一亮一灭,脚步声落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低沉又轻微的回响。一路上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轻,都是零碎细碎的闲话,聊训练时候身体的感受,聊蓝寓公寓平日里细碎的日常,聊起过往四处漂泊时,在别的城市健身房遇到过的形形色色的人。
那些话语音量放得很低,混在楼梯间回旋的空气里面,不喧闹,也不刻意,就像晚风一样缓缓流淌。江叙那时候尚且还能稳住脚步,虽然腿部已经泛起酸胀,但还可以稳稳一步一步踩实台阶。越往上层攀爬,肌肉的负重感就越重,等到走完最后几级台阶踏上一层回廊平地的那一刻,那种积攒许久的乏力感骤然涌上来。
不是脱力到站不住的程度,却实实在在让人腿脚发软,膝盖处传来一阵酸软的钝感,仿佛下一秒双腿就要不受控制往下沉。江叙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晃了一下,脚下鞋底和地砖轻轻摩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细碎声响。
这个细微的晃动没有逃过温时衍的眼睛。
温时衍走在他身侧半步靠后的位置,一路都在悄悄留意江叙的状态。他本身观察力就足够细腻,又因为心底藏着一份难以言说的在意,江叙每一个微小的神态变化,肢体下意识的小动作,全都落在他的眼底。看见江叙身形一晃,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挪了小半步,并没有直接伸手去揽,依旧守着蓝寓楼上楼层默认的那份分寸,只是身体微微靠近,做好了随时可以伸手托一把的准备。
暖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交叠着铺在地面地砖上,一部分影子相互糅合在一起,一部分依旧各自分开。回廊里此刻格外安静,绝大多数住客要么待在各自房间,要么还留在负一层健身区挥洒汗水,一层长廊很少有人经过。远处玄关方向隐约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隔着长长的过道传到这边已经淡得几乎捕捉不到,只剩下窗外树叶被风吹动沙沙的轻响,还有两个人平稳却略微加快的呼吸声,在空气里面缓缓散开。
江叙察觉到身侧那道靠近过来的气息,鼻腔里能够隐约嗅到属于温时衍身上干净清淡的气息,混杂着运动过后淡淡的汗液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一种很真实的烟火感。他侧过头望过去,视线刚好对上温时衍投过来的目光。
那一双眼睛浸在暖黄灯光之下,瞳孔的颜色显得格外柔和,没有直白浓烈的侵略感,只有满满的担忧,小心翼翼,生怕自己的举动会冒犯到对面这个人。江叙的心脏就这么轻轻跳了一下,那一下跳动不算猛烈,却清清楚楚撞在胸腔内壁,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长久漂泊造就的本能,总会让他习惯性和旁人拉开安全距离,防备已经刻进骨子里。这么多年辗转各个城市,很少有人会这样细致入微地关注他身体一点点的不适,大部分人只会看见他外表看起来平静从容的模样,看不见皮囊之下疲惫和脆弱。可来到蓝寓之后,温时衍一次又一次,捕捉到他那些藏起来的脆弱瞬间。
江叙微微抿了抿嘴唇,嘴唇因为运动之后水分流失,带着一点干涩。他本来想要开口说自己没事,想要撑着一口气站直身体告诉对方不必担心,可腿部传来的酸胀感实在太过真切,他尝试微微用力想要站稳,大腿肌肉一阵发酸,又是一阵虚软袭来,身体再度轻微往下沉。
旁边就是长椅,他本来打算屈膝慢慢坐到椅子上面,可腿部使不上完整的力气,这一下动作变得滞涩,重心偏移,眼看着就要踉跄着往下坐。
“小心。”
温时衍的声音压得很低,气息离得很近,落在江叙的耳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终于伸出手。没有直接环住腰,没有做出过于亲昵的举动,只是掌心稳稳递过来,伸到江叙的手边,供他借力。这是一个很克制的动作,把选择权完完全全交到江叙手上,要不要握住这只手,全部由对方自己决定,不会强行触碰,不会越过半分界限。
廊灯的光线落在温时衍摊开的手掌上,指节分明,手背带着一层薄薄运动过后的淡红,手掌宽大,指腹带着常年健身留下一层薄薄的茧。那只手就停在离江叙手掌咫尺的位置,空气横亘在两只手中间,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睫轻微的颤动,能够听见彼此呼吸起落的节奏。
江叙垂眸看向那只伸过来的手,视线从修长的手指一路移到手腕,脉搏在手腕皮肤之下轻轻跳动。他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变快,胸腔里面一下接着一下,力度越来越清晰。理智还在提醒自己,只需要借一点力就好,只是普通邻里之间很平常的帮扶,仅此而已。可是心底另外一部分情绪,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那些日积月累悄悄滋生出来的好感,那些无数次对视、无数次并肩同行积攒下来的心动,全部在此刻悄悄冒出头。
周遭太过安静,安静得仿佛可以听见自己心跳咚咚作响的声音。窗外的晚风依旧吹动树枝,玻璃窗隔绝外界大部分喧嚣,回廊之内只剩下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小世界。江叙迟疑短短一瞬,没有再硬撑,缓缓抬起自己的手。
他的指尖先碰到温时衍的掌心。
只是指尖一点的触碰,一层薄薄温热的温度顺着皮肤接触的位置瞬间传导过来,像一粒小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身体里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江叙的神经猛地一麻,整条手臂都泛起一阵细微的战栗。他下意识呼吸顿了半拍,原本平稳的呼吸节奏乱掉了。
紧接着,他完整把手掌放上去,两只手掌完完全全贴合在一起。
温热的掌心相互贴合,纹路与纹路浅浅对应,温时衍手掌的温度比他要略高一点,运动过后的热度透过皮肤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江叙可以清晰感受到对方掌心薄茧粗糙的触感,也能感受到对方手掌细微的力道,稳稳托住自己一部分重量,分担腿部承受不住的那一份重心。
就是掌心相触这一瞬间,江叙彻底失神。
脑子里有短暂的空白,方才腿部酸胀带来的不适感仿佛都被冲淡了大半,所有感官全部集中在两只手相贴的那一小块皮肤上。明明只是很简单的借力搀扶,没有多余的摩挲,没有逾矩的动作,可皮肤相触带来的刺激格外强烈。他甚至能够感知到,温时衍的掌心似乎也微微发烫,对方的手掌有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微颤。
江叙抬眼,猝不及防撞进温时衍的目光里。
距离太近了。暖黄廊灯落在温时衍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阴影,那双眼睛里面清清楚楚映出自己的身影。四目相对,谁都没有立刻移开视线。空气仿佛慢慢凝固,那些藏在心底不敢宣之于口的情绪,全部透过这一道对视无声流露出来。
温时衍心里同样并不平静。当江叙的手掌落进自己掌心那一刻,温热柔软的触感覆盖上来,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本来只是单纯担心江叙站不稳摔倒,出于本能伸出手提供支撑,可真正手掌相贴的时候,一股异样的感觉顺着掌心一路往上窜。
他很清楚楼上的分寸,清楚蓝寓住客之间默认的相处边界,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仅仅只是帮扶,不要有多余的念想。可情感从来都不是理智可以完全掌控的。无数次一起在负一层健身,交替递水补给饮水,倚墙并肩短暂休憩,训练结束之后缓步相伴走上楼梯,一幕幕片段在脑海里面飞快闪过。每一次对视,每一次擦肩而过,每一次轻声交谈,那些细碎温柔的片段层层堆叠,在掌心相触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
他握着那只手的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足够支撑江叙借力,却又不会握得太紧,给足对方随时可以抽离的余地。他能够感受到掌心里那只手细微的抖动,也看得见江叙眼底那一层散开之后还没有收拢的失神,看得见对方眼睫一下又一下轻轻颤动。
长廊的灯光柔和,却又足够清晰,把两个人细微的神态全部映照出来。没有人开口说话,一时间只剩下彼此略微紊乱的呼吸声。
江叙可以感受到自己脸颊在悄悄升温。他走过那么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一直都擅长克制自己情绪,习惯把心动和柔软牢牢锁在心里面,很少会因为一次手掌触碰就心神大乱。可面对温时衍,所有建立起来的防备城墙总是很容易就裂开一道缝隙。
他能够清晰分辨出来,这一份慌乱,不是尴尬,不是不适,是压抑许久的心动被触碰之后,不受控制泛起的涟漪。
双腿依旧酸软,靠着掌心传来的支撑力,江叙借着这一股力道,慢慢屈膝,身子缓缓下沉,终于稳稳落在那张浅灰色的长椅上面。臀部接触到柔软椅面的时候,紧绷的腿部肌肉得到释放,一阵酸胀的松弛感席卷全身。
可手掌依旧还贴在一起。
落座之后,其实已经不再需要借力了。两个人却都没有第一时间收回手。
就维持着这样手掌相贴的姿态,停留在半空中一点点距离,暖光笼罩住交叠的手掌。皮肤和皮肤紧紧挨着,温热的触感迟迟不散。江叙的视线依旧没有避开温时衍的眼睛,目光缠缠绵绵撞在一起,无数没有说出口的心事,全部藏在这沉默对视当中。
江叙脑海里面不受控制回放起许许多多零碎画面。想起最开始在雨夜,对方撑着伞站在雨幕里面,把伞偏向自己这边,半边肩膀淋透;想起负一层健身区里面,两个人并排做训练,汗水顺着下颌往下滑落,休息的时候交替接过水杯饮水,指尖偶然碰到水杯同一处位置;想起体力透支之后,两个人靠在冰冷墙面上并肩休憩,安静地什么都不用说,也不会觉得尴尬;想起训练结束之后,沿着楼梯慢慢往上走,声控灯随脚步明灭,两个人低声闲谈,影子在台阶上不断晃动。
一幕幕画面轮番闪过脑海,贴合相触的画面,已经牢牢刻进脑海。廊灯光影流转,夜色深沉,二人立在空旷的一层长廊之中,周遭安安静静,玻璃窗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城市远处零星的灯火透过玻璃隐约透进来一点微光。
温时衍站在长椅旁边,微微俯身,没有靠得过分逼近,只是保持着一个俯身就能看清江叙神情的距离。他的呼吸轻轻散开,有一部分气息轻轻拂过江叙的脸颊,淡淡的,温热的。
他心里在犹豫。理智告诉他现在就该松开手,到此为止,回归普通住客之间该有的距离。可心底另外一份贪恋,让他舍不得立刻收回这份触碰。他想要再多感受片刻这份温热,想要再多停留一秒钟,贪恋这份难得靠近的瞬间。
他的拇指差一点点,几乎就要无意识轻轻蹭过江叙的手背,在即将碰到的刹那,硬生生克制住这个冲动,停在了原地。仅仅只是维持住原本托住的姿势,没有做出更进一步越界的动作。
江叙同样陷入拉扯。他心里清楚,现在就可以把手抽回来,这场短暂的肢体接触就到此结束。这么多年独立生活,他早已经习惯凡事依靠自己,不习惯接受别人的帮扶,更不习惯沉溺这种带着暧昧温度的触碰。
可是离开漂泊动荡的日子,在蓝寓这片安稳的小天地里面,有这样一个人愿意细心留意自己身体每一处微小的不适,愿意小心翼翼顾及自己全部的情绪和边界,这份难得的温柔,让他生出舍不得推开的念头。
长久悬空漂泊的心,已经在这里慢慢落地生根。温时衍的存在,就是这份安稳里面最重要的一部分。
他指尖微微动了动,没有抽离手掌,反而极其轻微地,往对方掌心又靠了一点点。只是很细微的动作,几乎可以算作无意识,可落在温时衍的感知里面,格外清晰。
温时衍的瞳孔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心底掀起一阵波澜。
长廊外面,晚风吹动行道树,树枝摇晃,落在地砖上面树影斑驳来回晃动,光影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游走,一会把人照亮,一会蒙上浅浅的阴影。时间仿佛都跟着慢了下来,每一秒钟都被无限拉长。
江叙可以感受腿部的酸痛慢慢缓解,坐在长椅上,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后背微微向后靠向椅背,肩头紧绷的线条缓缓舒展。但心神依旧还陷在方才掌心相触带来的震荡之中,脑子还有一点晕乎乎的失神。
他望着温时衍,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想要说些什么,道谢,或者随便一句简单的话打破这份过于黏腻的沉默。可是话到嘴边,却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吐出什么样的字句。普通一句简单的“谢谢”,放在此刻这样的氛围之下,显得太过单薄,轻飘飘,承载不住心底翻涌上来这么多复杂情绪。
说太重的话又不合适,楼上楼层恪守克制,很多心事只适合藏在心里面,不适合直白摊开讲出口。
于是他就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对方,眼睫缓慢地眨了两下,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水汽,运动过后带来的疲惫,混合着心动泛起的朦胧,全部揉在眼神里面。
温时衍也看着他,读懂了那份欲言又止。他同样没有急于开口,只是就这么安静地站在长椅边上,手掌依旧和江叙相贴,不逼迫,不催促,愿意陪着他停留在这一刻安静的氛围里面。
他心里清楚,回廊随时有可能会有其他住客经过。一旦有人转过拐角走过来,眼前这份独属于两个人的隐秘瞬间就会被打碎,必须立刻收回手,拉开距离,重新变回普通公寓租客之间礼貌疏远的模样。
一想到这点,心底生出一丝隐秘的怅然,同时也更加珍惜眼前这短暂不受打扰的片刻。
他的视线慢慢往下,落到两只交叠的手掌之上,灯光之下,可以看见皮肤相接的那道浅浅的交界线,温热从那道边界源源不断互相流淌。他可以看见江叙纤细一点的指节,看见对方指尖微微泛着薄红。
江叙顺着他的目光,同样低头看向两只相贴在一起的手。
视线落在相触的皮肤上,感官再度被放大,每一分细微的温度都感受得分明。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方才在负一层健身区,两个人握过同一副哑铃,接过同一个水杯,那时候只是间接触碰,没有此刻这样直接真切的冲击力。
原来直接手掌相碰,是这样叫人乱了心神的滋味。
他又悄悄抬眼,重新望回温时衍的脸庞。暖黄灯光修饰对方的轮廓,下颌的线条柔和,眉骨的弧度落在眼睑投出淡淡的阴影。过往很多零碎画面再度涌上来,想起在四层长廊偶然擦肩而过,想起在天台望月,想起檐下一同沐浴晚风,想起窗边并肩共看流云。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都是一点一滴慢慢积累起来。不是轰轰烈烈一见钟情,是无数细碎温柔堆叠,日复一日,慢慢在心底扎根发芽,长成一份克制又深重的喜欢。
两个人依旧没有言语,只有呼吸轻轻交织,在空气里面缠绕盘旋。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几十秒,在两个人的感知里却像度过漫长许久。远处电梯叮咚一声轻响从公寓玄关方向隐隐飘过来,隔着长长的回廊,声音不算清晰,却足够提醒他们,随时会有人走到这一片区域。
这个声响像一道轻轻的警钟,敲在两个人的心尖。
温时衍最先有了动作,他没有猛地甩开手,而是极慢、极轻地一点点松开掌心的力道。一点点卸掉托举的力量,却依旧没有立刻完全抽走,指尖还若有若无挨着江叙的掌缘,舍不得一下子切断这份接触。
江叙也随之缓缓收回自己的手。
手掌一寸一寸分离开,皮肤相贴的温热慢慢消散,可那份触感仿佛烙印留在皮肤上,掌心还残留对方手掌的温度,久久挥散不去。
分开之后,两只手各自垂落下来,江叙把手收回到自己腿上,指尖无意识反复轻轻摩挲自己的掌心,一遍一遍回味刚刚那一场触碰留下的余感。皮肤上面仿佛还留存着对方掌纹的痕迹,心脏跳动依旧没有平复下来,胸腔跳得略快。
温时衍收回自己的手,垂在身侧,他悄悄攥了攥手掌,刚刚触碰过对方的那一片掌心,同样留着挥之不去的温热。方才那一瞬间失神还残留在心神里面,需要花费一点力气,才能够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往下压,回归表面那一份平静淡然的模样。
他往旁边轻轻挪开半步,拉开一小段安全距离,不再俯身凑近,重新回到邻里之间得体的距离,只是目光依旧没有离开长椅上坐着的江叙,眼神里面藏着还没有完全褪去的担忧。
“腿还很难受?”终于,温时衍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还要放得更轻,生怕音量稍微大一点,就打破此刻还悬在空气里面暧昧的余韵。
江叙坐在长椅上,后背靠着椅背,轻轻点了点头,又慢慢摇了摇头。
“缓过来不少了,刚才那一阵虚软来得突然。”他的声音带着一点点运动过后沙哑的质感,语速放得很慢,说话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温时衍脸上,没有躲闪回避,“多谢。刚刚如果不是你伸手,我说不定要直接踉跄摔坐地上。”
这句道谢终于还是说出口,只是说出来的时候,语气里面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只是简单客套的感谢。
夜色透过落地玻璃窗铺进来,外面城市夜色渐深,路灯把行道树照得朦朦胧胧。一层回廊的壁灯持续散发出暖融融的光,落在长椅,地砖,落在站着和坐着两个人身上。
江叙把后背更放松地靠向椅背,双腿往前微微伸开一点角度,让紧绷酸胀的大腿小腿肌肉得以舒展。肌肉里面那种沉沉的酸痛依旧实实在在存在,只是不再有方才那种随时要脱力往下垮的虚软感。
可身体上的疲惫得到缓解,心里的波澜还远远没有平息。方才掌心相触那短短一瞬带来的震荡,还盘旋在胸腔里挥之不去。他时不时,会不受控制地低头瞟一眼自己的手掌,指尖下意识互相摩擦,一遍一遍回想刚刚那份温热的触感。
他会忍不住去回想温时衍当时眼底流露出来的情绪,那里面不单单只有关心。江叙可以分辨出来,那里面藏着和自己同源的悸动,只是两个人都被蓝寓楼上那份心照不宣的克制束缚住,谁都不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来到蓝寓之前,江叙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漂泊辗转这么多年之后,会在一间公寓里面,对另外一个同住的租客生出这样深重又隐忍的情愫。过往一路都在告别,每一座城市都只是短暂停靠,不敢对谁投入太深,害怕离别到来之后徒留伤痛。
可温时衍一点点破开他层层叠叠筑起来的心防。不是猛烈强势的入侵,是滴水一般,日复一日的温柔,留意他的情绪,顾及他所有的边界,不会逼迫,不会索取,只是安静陪伴。就像今晚,方才伸手帮扶的时候,也把选择权交到自己手上,不会强行触碰冒犯。
这份分寸感,最是叫人心动。
江叙抬眼看向长廊的尽头,空荡荡的过道,暂时看不见其他人的身影。电梯那一声叮咚之后,似乎并没有人往这边走过来,周遭重新落回安静。
温时衍站在一旁,也没有离开。他没有直接坐到长椅之上,两个人之间还隔着一小片空地,他只是安静站在那里陪着,等待江叙体力彻底恢复。
他的思绪同样反反复复拉扯。刚刚掌心贴合那一幕,一遍一遍在脑海回放。他无数次告诫自己,仅仅只是邻里帮扶,可理智压不住心底真实翻涌上来的悸动。他见过江叙很多模样,训练时专注坚韧,闲谈时从容淡然,深夜独处时眼底藏着漂泊带来的落寞,而方才,亲眼看见对方失神,看见那一瞬间卸下部分防备流露出来的柔软,牢牢烙印在记忆当中。
他很想再多靠近一点,很想伸手去探一探江叙的额头,确认运动之后会不会着凉,又或者想要伸手帮对方理一理被汗水微微打湿的鬓角。可是每一次这样念头冒出来,都会被理智硬生生按下去。楼上的规矩刻在心里,不能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于是只能维持当下不远不近的距离,用目光去确认对方的状态。
“是不是负一层今天训练强度拉得太高了。”温时衍轻声开口,目光扫过江叙的双腿,“刚才成套动作做完,我就看你状态有点透支,往上爬楼梯的时候,就已经看得出来你在硬撑。”
江叙闻言轻轻呼出一口气,晚风穿过玻璃窗缝隙吹过来,拂过额角,带走一点燥热。
“有点贪多了。”他坦然承认,语气淡淡的,“太久没有连续做这么全套的力量训练,身体还没有完全适应。练的时候精神集中,肾上腺素顶着,察觉不到疲惫,停下来之后,所有酸胀乏力一股脑全部涌上来。”
说话的时候,江叙的视线再度和温时衍撞在一起。
又是一次近距离对视。廊灯柔光落在两个人眉眼之间,空气之中那份没有消散干净的暧昧,又悄悄往上浮起一层。明明只是简简单单讨论健身训练的对话,可经过方才掌心相触那一场之后,每一次目光交汇,都带上一层不一样的重量。
江叙可以看见温时衍长长的眼睫轻轻眨动,对方似乎也因为这一次对视,有片刻细微的凝滞。
短暂几秒之后,温时衍微微偏开视线,望向玻璃窗外面沉沉夜色,以此稍稍缓冲心底翻涌的情绪。但也没有退得很远,身体依旧侧对着长椅这边,随时留意江叙的一举一动。
“之后可以适当降一点强度,不必勉强自己跟上我的节奏。”温时衍的声音依旧轻柔,“健身本就是舒展身体,没必要透支身体硬扛。”
江叙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侧过去的侧脸轮廓。灯光勾勒出下颌流畅的线条,窗外夜色做背景,画面安静柔和。他心里清楚对方说得全部都是实话,可心底里面,又藏着一点连自己都不愿直白承认的私心。愿意跟着对方一起训练,一部分固然是想要锻炼身体,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只是想要多一点时间,能够和温时衍待在同一个空间里面。
在负一层健身区,两个人并肩训练,交替补水,累了就靠着墙壁一起短暂休憩,训练结束之后再相伴慢慢走上楼层。那些时光,是漂泊多年之后很难得的安稳时刻。
他没有把这份私心讲出口,只是轻轻应了一声:“我记下了。”
长廊之中再度陷入一阵安静。只有窗外树叶沙沙响动,还有两个人平稳下来,却依旧比平时略快一点的呼吸。
江叙将手掌平放在自己大腿布料上面,指尖继续无意识摩挲掌心。方才相触留下的温度,好像怎么都散不掉。他会回想刚刚两只手贴合在一起时候的细节,对方手掌的温度,指腹薄茧,甚至脉搏隔着皮肤隐约传来微弱跳动。明明只是一瞬间的触碰,记忆却格外清晰,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会忍不住去假想,如果刚刚没有电梯叮咚那一声提醒,如果不会担心随时有住客路过,那只手会不会再多停留一会。
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又连忙把这个想法压下去。不能贪心,如今在蓝寓拥有的这份陪伴,已经是过往漂泊岁月里面,不敢奢望得到的东西。不该奢求更多虚无缥缈的东西。
可情感从来不是说压制,就能够完完全全压制得住。
温时衍同样在经历内心拉扯。他的目光时不时会悄悄落回江叙的手上,落在那只刚刚和自己相握过的手掌,又飞快移开,装作只是随意环顾回廊。他会回想方才江叙眼神里面那一层失神,回想对方指尖极其细微往自己掌心靠拢的小动作。那个微小的动作,在他心底反复回荡,一遍一遍,叫人无法平静。
他心里隐约明白,这份心意或许并不是单方面。可蓝寓楼上的氛围,两个同样心思敏感,带着过往伤痕的成年人,谁都不敢率先往前踏出那冒险一步。害怕一旦捅破,连眼下这份安稳相伴的邻里关系,都会彻底毁掉。
于是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坐着长椅之上,一个站在一旁,隔着不远不近的一小段距离,沐浴一层廊下暖黄灯光,笼罩在沉沉夜色里面。很多心事藏在心腹,千言万语堵在喉咙,最后只化作寥寥几句关于身体、关于训练的闲谈,其余汹涌的悸动,全部被掩埋在安静的空气之下。
时间一点点流淌过去,腿部肌肉的酸胀还在,但是脱力虚软的感觉已经消散大半。江叙试着轻轻活动脚踝,转动几下,再轻轻抬一抬小腿,确认力气已经慢慢回流到四肢。
偶尔有远处公寓里面很细碎的声响零星传来,却始终没有人转过拐角踏入这一段回廊。仿佛命运刻意留给他们一小段独属于两个人,不受旁人打扰的时间。
江叙抬眼,再次看向身侧的温时衍,眼底情绪层层叠叠,疲惫、感激、还有那份隐忍克制、无法宣之于口的心动,全部混杂在目光当中,漫过夜色笼罩的长廊,无声地涌向站在一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