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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同练结束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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负一层健身区的暖光渐渐染上一层入夜之后独有的沉调,白日里器械碰撞、呼吸起伏的鲜活声响慢慢归于淡静。大部分住客早已结束当日的训练,收拾好个人物品陆续离开,各式哑铃归置到金属货架,瑜伽垫整齐卷好靠在墙角,偌大的空间一点点褪去方才汗水蒸腾出来的热闹,只剩下通风系统低低的嗡鸣,在空旷的房间里来回回荡。
江叙方才倚着墙体休整许久,透支的体力已经回缓大半,四肢深处残留的酸软还没有完全消散,每一寸肌肉都带着运动过后特有的酸胀松弛,不再是方才那种浑身发飘、摇摇欲坠的脱力,只是依旧不适合快步走动。他缓缓从墙面挪开肩膀,后背离开冰凉的石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下意识脚尖轻轻点了两下脚下的缓冲地垫,慢慢找回全身重心。
长时间倚靠静止,骤然起身带来一阵浅浅的眩晕,眼前有极短一瞬微微发虚,他下意识闭了半秒眼睛,指尖悄然攥紧,等那一阵昏沉感缓缓退下去,才彻底站直身子。
站在不远处的温时衍第一时间捕捉到他这一晃的动作,脚步本能往前挪了小半步,手臂也微微抬起了一点,几乎就要伸手过去扶一把。可指尖悬在半空的时候,又骤然停住。
他记得江叙骨子里的那份要强,不喜欢太过直白的帮扶,若是自己贸然伸手,反倒会让少年生出局促,下意识拉开距离。于是那只抬起来的手,又悄无声息落回身侧,只是身体微微倾斜,整个人处在一个随时可以上前接应的位置,目光牢牢锁在江叙身上,安静观察他的状态,只等他真的站不稳,再及时上前。
这一切细微的举动,江叙看得分明。
他抬眼望过去,刚好撞上温时衍投过来的视线。暖黄色灯光落在对方眼睫上,投下浅浅细碎的阴影,眼底盛满不加掩饰的牵挂,却又刻意克制着分寸,尊重自己的节奏。江叙心口轻轻颤了颤,耳尖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热度,他轻轻对着对方摇了摇头,嗓音还带着一点没有完全褪去的哑。
“没事,缓过来了。”
话音落下,他试着小幅度活动肩膀,慢慢转动脖颈,肩颈劳损带来的钝痛隐隐作祟,每转动一圈,肌肉都有拉扯般的酸麻。他动作放得很慢,不敢大幅度扭动,一点一点舒展方才紧绷许久的筋骨。额角残余的汗珠已经干得差不多,只有几缕碎发依旧黏在鬓角,呼吸彻底恢复平稳绵长,不再是方才喘息不已的模样。
温时衍听完,没有立刻应声,又安静看了他数秒,确认江叙脚步踩得稳,神色也不再泛着疲惫的虚白,才缓缓松了那一口悬着的气。
“那就收拾东西,我们往上走。”他的声音压得很轻,贴合此刻健身区安静的氛围,没有高声,像是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打碎这片慢慢沉淀下来的温柔。
江叙轻轻点头,转过身走向方才自己放置随身物件的长凳。凳面上放着他的水杯、擦汗用的棉质方巾,还有一件叠得整齐的薄款外衫。运动过后地下一层的温度尚且温热,但越往楼上走,楼道通风越强,入夜之后的凉意会顺着楼梯缝隙钻进来,若是只穿着单薄的运动短袖,很容易着凉。
他弯腰去拿水杯,手臂抬起来的时候,后背肌肉牵拉,又是一阵熟悉的酸胀,动作不由得顿了半拍。一旁的温时衍已经先一步走过来,伸手替他把凳上滑落的方巾拾起,指尖只是碰到布料,没有触碰到江叙的皮肤,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拿好,上楼风凉。”他把方巾递过去,目光扫过江叙露在外面的小臂,“把外套披上。”
江叙伸手接过来,指尖和温时衍的指腹擦肩而过,只是一瞬极其短暂的触碰,像一片薄羽轻轻扫过皮肤,微凉的触感转瞬即逝,却顺着指尖一路往心口钻。江叙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迅速收回手,把方巾攥在掌心,轻轻“嗯”了一声。
他拿起那件薄外套,手臂往后伸想要穿上,可肩背肌肉酸痛,向后抬臂的动作做得有些滞涩,试了一次,肩膀扯得发疼,衣服挂在胳膊上,一时没有套进去。
温时衍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看得一清二楚。他没有直接上手替他穿衣服,只是微微侧过身体,声音放得更柔:“胳膊不要硬往后掰,先套一侧肩膀。”
简单的一句提点,没有越界的肢体接触,却足够体贴。
江叙依着他说的,先把一侧肩膀钻进去,再慢慢调整另一只衣袖,费了少许功夫,总算把外套穿妥。薄薄的布料覆在身上,隔绝了空间里流动的微凉气流,整个人都安稳不少。他拧开杯盖,小口喝了两口温水,温润的水流滑过喉咙,消解掉运动过后喉咙的干涩。
温时衍也收拾好自己的物品,简单把器械再检查一遍,确认所有重物全部归位,不会留下安全隐患,才关上健身区局部的辅助射灯,只留廊灯维持基础照明。大片的光线暗下去,周遭愈发安静,只剩下两人轻浅的呼吸。
没有别的住客停留在这里,整片负一层,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走吧。”温时衍偏过头看向江叙。
江叙应了一声,两人并肩,朝着通往上层的楼梯口缓步走去。
并不是快步赶路的姿态,刻意放低了步速,迁就江叙尚且没有完全复原的身体。地板上的脚步声很轻,鞋底软垫踩过地面,发出闷闷浅浅的声响,一前一后,慢慢变成齐平,两道影子被廊灯拉得很长,随着脚步移动,时而交叠,时而又轻轻分开。
从负一层通往一层的楼梯台阶不算陡峭,但是层数不少,入夜之后楼道的通风效果很强,穿堂风顺着楼梯井来回流转,带着窗外夜晚的潮气,拂过人的皮肤。
刚踏上第一级台阶,江叙就下意识放缓脚步,腿部肌肉还残留训练后的酸胀,爬楼梯比平地行走要耗费更多力气。他没有逞强加快步伐,一步一步踏得很实,每迈上一级,短暂停顿半秒,再走下一级。
温时衍刻意把自己的步幅压到和江叙一模一样,原本他步子偏大,此刻硬生生收住,不去抢先,就和江叙保持几乎平齐的位置,稍稍靠外侧一点,把更贴近内墙的那一侧留给江叙。楼道灯光明暗错落,有些角落光线偏暗,外侧靠近栏杆,若是脚步发软,更容易发生磕碰,他不动声色把风险更高的位置留给自己。
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空隙,不算紧贴,却也离得不远,侧身转头,就可以看清对方脸上细微的神情。
楼道里安静,一开始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刚刚结束训练,又经历过方才倚墙休憩那一段满是心事的沉默,很多情绪还沉淀在心口,一时不知道该从哪一句说起。只有脚步声,还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远处极其微弱的车流底噪,悠悠飘进楼道。
江叙目光落在脚下一级一级抬升的台阶,脑子里面还在回放方才负一层健身区的种种画面。想起自己体力透支靠着墙喘息的时候,那个人不远不近静静伫立,不催促,不打扰;想起方才起身那一瞬间的眩晕,对方下意识抬起又收回的手;想起指尖短暂相碰那一点转瞬即逝的触感。
心底的情绪层层叠叠翻涌上来,有安心,有动容,又裹挟着属于漂泊者固有的忐忑。他已经太久没有被人这样细致放在心上,一举一动,一点细微的脸色变化,都能够被人捕捉在眼里。过往许多年,他习惯了凡事自己扛,摔倒了自己爬起来,累到撑不住就自己找地方歇够,从来没有人会为了迁就自己的状态,刻意放慢前行的脚步。
可现在,身边这个人,愿意陪着自己慢慢爬楼梯,不催促赶快回房间,不催促结束今天这一晚。
江叙的余光悄悄偏向身侧的温时衍,侧脸被忽明忽暗的楼道灯光切割出柔和的轮廓,下颌线条干净,眉眼沉静。明明只是并肩走路,江叙的心跳却悄悄比平时快上几分,他连忙把视线重新落回台阶,怕对视太久,自己眼底藏不住翻涌的心思,被对方一眼看穿。
“今天……多谢你等我。”隔了许久,江叙才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轻轻回荡。
温时衍侧过头看他,目光落在江叙微微泛红的耳尖上,把少年这份不好意思尽收眼底。他语气平淡温和,不带半分施恩的意味:“谈不上谢。同来训练,自然该一同离场。”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叫江叙心口轻轻一烫。
他过往也和旁人结伴锻炼过,一旦自己体力跟不上,别人大多会说一句“那你慢慢歇,我先回去了”,然后先行离开。大家各有各的作息,各有各的事情,很少有人愿意耗费时间,等候一个拖慢节奏的人。所以他早已习惯,累了就独自留下,其他人先行退场。
可温时衍不是。
“我刚才差点撑不住的时候,”江叙顿了顿,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很低,“我以为你会先上楼。”
台阶还在一级一级往上,两人脚步不曾停下,依旧维持着缓慢的速度。
温时衍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视线重新望向前方向上延伸的楼道,却又分出大半心神留意江叙脚下的每一步,防止他脚下踩空。
“把你一个人留在负一层,我做不到。”他说得很坦然,却又克制,没有过分热烈的告白,只是陈述心底真实的想法,“那边深夜人少,万一缓不过来,身边没人,并不稳妥。”
只是出于稳妥,出于关照,可落在江叙耳朵里,每一个字都重重落在心上。
穿堂风又一次吹过来,撩动江叙外套的衣摆,衣角轻轻扫过温时衍的小臂。那只是衣物布料无意之间的擦碰,没有肌肤接触,可那一点轻飘飘的拂过,却让两个人都有短暂的失神。
温时衍手臂微微僵了一瞬,视线下意识垂下去,扫过那一片被衣角碰过的皮肤,很快又抬起来,装作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可心底那一点涟漪,已经悄悄漾开。
他其实也并不平静。方才在健身区看着江叙倚墙喘息,看着少年眼底藏不住的脆弱,看着他逞强硬撑,自己心里满是怜惜。好几次都想要跨过那两步距离,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一扶他的肩膀,替他拂开黏在脸颊的碎发。但每一次冲动,都被理智压下去。他知道江叙的防备还没有完全卸下,过于急切的亲近,只会适得其反。
于是只能选择等候,选择陪伴,选择这样一路慢行,用细碎的日常,一点点消融少年心里厚厚的壁垒。
楼梯转过一处转角,光线稍稍亮了一些。
江叙微微喘了一小口气,不是体力不支的喘息,只是连续爬台阶带来的正常呼吸起伏。他微微偏过头,再度看向身旁的人,这一次没有飞快躲开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就这样撞在一起。
楼道灯光落在江叙的眼眸里,漾开一层薄薄光亮,眼底还残留着运动过后的温润水汽。距离很近,近到可以看清对方眼睫轻轻颤动的弧度,可以隐约闻见彼此身上混在一起的淡淡的沐浴皂香和浅淡汗气。空气仿佛都慢了半拍,周遭所有微弱的声响都好像退远,只剩下两个人之间流动的安静氛围。
就这么对视短短两三秒,江叙先轻轻移开目光,嘴角浮起一抹很浅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很轻,不张扬,是发自内心放松下来才会流露出来的模样。
“蓝寓真好。”他轻声感慨,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身边的人听,“以前在别的城市,住过不少公寓出租屋,从来没有这样的感觉。”
四处漂泊,不停辗转,每一间房子都只是临时落脚的容器,墙壁冰冷,邻里之间互不相识,关门之后就是彻底的孤岛。从来不会有人留意你累不累,不会有人陪你慢慢走一段楼梯。
温时衍听着他的话,能够读懂话语背后藏着的漂泊的疲惫。
“这里的人,大多都带着各自的故事过来。”温时衍语调平缓,“不必强迫自己快速融入,按照你自己的节奏就好。不用急着去适应所有人,适应我,就够。”
这句话说得含蓄,里面藏着独一份的偏爱,却又裹在温柔克制的外壳之下,不会显得咄咄逼人。
江叙的心脏重重跳了一下,他手指无意识攥紧手里的水杯,杯壁传来微凉的触感,稍稍稳住自己纷乱的心绪。他很想接一句话,想问那是不是意味着,可以一直这样相伴下去,可那句问话堵在喉咙,终究不敢说出口。过往无数次别离的记忆还横亘在心间,他不敢对长久抱有奢望,害怕现在有多安稳,日后分开的时候就有多难熬。
于是他只是低低应了一声:“嗯。”
脚步继续向上,即将走到一层平台。
楼梯栏杆的金属构件被夜风浸得微凉,江叙的胳膊偶尔会快要擦到栏杆,温时衍每一次都会不动声色往内侧微微靠一点,用自己的位置隔开栏杆,避免江叙手臂撞到冰凉坚硬的金属。这个动作做得极其隐晦,几乎看不出来刻意,只有江叙隐约察觉到方位的细微变化,心里清清楚楚对方在顾及自己。
走到一层平台,台阶暂时告一段落,脚下变成平整的地板。江叙停下脚步,站定,轻轻活动双腿,舒缓小腿积攒的酸胀。一层的走廊安静,大部分住客此刻已经待在自己房间,走廊灯间隔亮起,明暗交替。
短暂的停顿,没有立刻继续往二层走。
窗外的夜色已经彻底铺展开,透过一层的落地玻璃窗,能够看见公寓院墙外面行道树漆黑的树影,晚风摇晃枝叶,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累不累,要不要在这边廊椅坐片刻再上去?”温时衍低声询问,没有催促赶回各自房间。
江叙抬眼望向不远处靠墙摆放的简易休闲长椅,又回头看了看通往二层的楼梯口,心底犹豫。身体确实还有一点疲惫,可又贪恋此刻和温时衍并肩共处的时刻。若是坐下,又要再多相处一段时间,那份暧昧缱绻的情绪,会愈发浓烈;可若是直接上楼,这份难得的慢行闲谈,就要就此结束,各自回归到楼上那份恪守分寸的邻里身份。
两种念头在心底拉扯,反反复复。
他站在原地,睫毛不断轻轻颤动,没有立刻给出答复。
温时衍也不催,就站在一旁安静等着,给他足够时间做选择。廊灯的光晕笼罩住两个人,两道影子落在地板上,边缘彼此交叠缠绕。空气之中没有喧嚣,只有晚风穿过玻璃窗缝隙发出细碎的呜呜轻响,两个人的呼吸轻轻交织在同一片夜色底下。
江叙侧过头,又一次看向身侧的人,目光细细扫过他的眉眼,心里那些藏了许久的心动、不安、眷恋与胆怯,全部藏在这安静的对视里面,没有宣之于口,却在夜色里无声蔓延。
他们还停留在一层的廊下,没有走向二层,也没有转身回到负一层,漫漫长夜依旧尚有富余的时间,属于他们这一段缓步相伴离场的路途,还没有走到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