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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4、体弱畏寒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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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沉厚的夜幕正在缓慢消融,墨黑色的天际由西向东,一层层褪去浓重的夜色,晕染开一片朦胧柔和的鱼肚白。整片老城被拂晓前独有的灰调天光笼罩,连片错落的青瓦屋顶,率先接住清晨漫开的微光,在安静的街巷间静静铺展。
深秋拂晓的风,和深宵时分截然不同。午夜的晚风裹挟着浓重的孤寒,凛冽清峭,吹在皮肤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临近破晓的夜风,褪去了深夜的凛冽锋芒,却裹挟着从地下升腾而起的潮湿水汽。湿气藏在轻柔的晚风里,肉眼难以即刻分辨,可一旦拂在肌肤上,一股沁人的阴寒便会顺着肌理悄然渗入。
晚风穿过巷口两侧高矮错落的院墙缝隙,慢悠悠钻进原木公寓的院落之中,拂过院内生长多年的高大梧桐。满树枝叶垂落静止,叶片之间没有大幅度晃动,只有极其细微的轻颤。夜风沿着长廊迂回流转,顺着楼道的开窗缝隙,零星钻进公寓内部,在楼层之间缓慢盘旋游走。
整栋原木搭建的公寓,正处在深夜落幕、清晨将至的过渡节点。
楼上二层、三层、四层的客房,绝大部分住客已经沉入安稳的深度睡眠。刚刚过去的整整四个小时,对公寓里四位深夜失眠的住客而言,是漫长又温柔的一段时光。沈清辞、陆时衍、温予安、苏景然,先后在负一层的健身区消磨漫漫长夜。
零点刚过,沈清辞最先独自下楼,在空旷冷寂的健身区慢练消解心事;随后陆时衍循着心底同样翻涌的失眠困顿悄然赴约,一人一隅,隔空相伴;再往后,温予安与苏景然接踵而至,四个被心事裹挟、深陷深夜内耗的人,不约而同奔赴这片深夜自留地。
漫长的深夜里,他们在偌大的场馆里各自放空心绪,消解白日积攒的疲惫、压抑与孤单。哑铃起落的细碎声响,深蹲架金属晃动的轻响,跑步机低速运转的低鸣,断断续续回荡在密闭的地下空间。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四人之间的距离慢慢拉近。沈清辞与陆时衍隔着咫尺距离慢练相伴,衣袖无意摩擦,手腕转瞬触碰,呼吸彼此缠绕,在安静的深夜滋生出绵长隐忍的暧昧;温予安与苏景然则隔着整片场地遥遥凝望,慢慢靠近,肩头短暂相依,低声倾诉心底藏了许久的孤寂。
健身区细碎的肢体拉扯过后,几人陆续去往浴区洗漱。浴区氤氲升腾的白雾,又为沈清辞与陆时衍搭建了一处独属于深夜的私密天地。两人隔着半高的磨砂玻璃,在朦胧水汽里低声私语,定下夜夜等候、定点预留空位的隐秘约定。成年人藏在分寸之间的心动与偏爱,在四下无人的深宵,悄悄破土发酵。
待到天边泛起微光,漫长深夜走向尾声,几人才陆续结束了深夜的独处时光,相继回到楼上各自的房间。
温予安和苏景然最先缓步上楼。少年经过半宿的情绪放空,心底翻涌的孤单心事尽数抚平,厚重的困意沉沉席卷上来。回到房间简单擦拭过后,很快便安然睡熟,绵长平稳的呼吸融在安静的夜色里。紧随其后上楼的是沈清辞,在浴区和陆时衍悄悄定下深夜的专属约定,一路缓步上行,回到卧室。房间窗外透进淡淡的拂晓微光,周遭松弛安稳,躺下片刻,便陷入了浅眠。
楼上的楼道彻底安静下来。
平日里有人走动就会应声亮起的声控感应灯,长久沉寂在吊顶之内。只有墙壁内嵌安装的复古长条小夜灯,维持着最低亮度持续续航。昏黄柔和的光线顺着木质台阶的天然纹理蜿蜒铺开,将台阶缝隙、转角平台、过道边缘全部笼罩在朦胧微光当中。楼道里安静至极,安静到能够听见空气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公寓楼层高低错落,负一层属于地下半夹层,地势偏低。地下空间常年开启通风循环系统,空气湿度本就远高于楼上楼层。经过大半宿浴区不间断的热水冲刷,花洒长时间流淌温水,大量温热的水汽持续蒸腾升腾,积攒在密闭的狭长过道与浴区八个隔间之内。
即便到了后半夜,所有人洗漱完毕,花洒全部关停,不再源源不断涌出热水,可积攒了数个小时的厚重白雾,依旧飘荡在负一层的空气当中,久久无法快速散尽。
通风系统保持低速运转,源源不断的气流在地下空间循环流转,将浴区的水汽慢慢带出,顺着狭长过道向外扩散。水汽轻飘飘的,在昏暗的环境下,一团一团朦胧可见,顺着过道缓缓向外飘荡,优先涌向一楼通往负一层的楼梯转角平台。
水汽看着轻柔缥缈,落在肌肤上,却是实打实的湿凉。
普通体质健壮的住客,偶尔快速经过,短暂置身雾气当中,并不会有明显不适。顶多只是一瞬间皮肤微微发凉,片刻过后便会恢复正常,不会对身体造成长久影响。但公寓里的江叙,体质和旁人截然不同。
江叙先天气血偏弱,属于典型的体虚畏寒体质。平日里最怕潮湿阴冷的环境,格外忌惮这种从地下飘上来的氤氲湿雾。他体内阳气偏弱,寒气极易顺着毛孔侵入肌理,只要遇上成片聚拢的水汽,若是近距离久站片刻,雾气沾上衣衫,顺着衣领、袖口、后腰钻进衣物之内,不消十几分钟,后颈便会僵硬发沉,腰腹泛起阵阵阴冷。
一旦夜里寒气入体,当晚必定会反复辗转,难以安稳入睡。后半夜畏寒发冷,四肢发凉,整夜睡得断断续续。若是接连几日反复沾染湿气,晨起之后便会腰酸肩僵,脑袋昏沉,一整天精神都萎靡不振。
常年下来,他慢慢摸索出了公寓水汽扩散的完整规律,养成了一套独属于自己的下楼习惯。
每天凌晨四点半到五点半之间,是负一层水汽向外飘散最浓郁的时间段。浴区积攒了整夜的白雾,大多会在这个时段集中向外涌出。若非紧要事情,他绝不会在这个时间段贸然下楼。就算不得已需要下楼走动,也一定会刻意放慢脚步,小心翼翼避开雾气聚拢的核心区域,尽量贴着干燥的内侧墙面行走,避开外侧气流通道,护住周身要害,不让湿凉的雾气长时间吹拂脖颈、后腰、手腕这些薄弱部位。脖颈经络敏感,后腰阳气偏弱,手腕皮肤细腻,三处都是寒气最容易入侵的地方,每一处都需要格外留意。
今夜,江叙又是一夜浅眠。
他的房间在三楼靠西侧,窗户特意留出了一道狭长的细缝。本意是夜里通风透气,让室内空气保持流通,避免密闭闷热。可拂晓前的夜风,裹挟着负一层往上爬升的潮湿水汽,顺着窗缝一点点悄悄钻进卧室。
湿气无声无息,慢慢在房间角落积攒沉淀。
躺在床上,睡意本就十分浅淡。平日里深度入睡很快,今夜脑海里时不时掠过细碎的念头,睡得断断续续,半睡半醒之间,身体对周遭的温度变化格外敏感。起初只是四肢微微发凉,指尖最先泛起淡淡的寒意,慢慢的,后腰位置隐隐泛起一阵淡淡的阴冷,寒气贴着后腰肌肤缓缓蔓延,一点点渗透进衣衫内层,整个人睡得愈发不安稳。
身体下意识翻来覆去,辗转了许久,原本稀薄的睡意彻底消散。
江叙缓缓掀开身上薄薄的纯棉薄被,上身坐直,后背轻轻靠在床头柔软的靠垫上。窗外的天光一点点变亮,灰蓝色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在地板上投下狭长淡淡的光影。
他抬手,指尖轻轻缓慢地揉按着后颈两侧。
脖颈两侧的肌肉已经隐隐泛起僵硬紧绷的感觉,不用多想,定然是窗外飘进来的地下湿气,悄悄侵入了肌理。脖颈位置经络敏感,湿气最先在此处沉淀,随后慢慢蔓延至肩背。若是继续闷在卧室里,密闭空间里的湿气只会越来越重,肩颈的僵硬感会持续加重,等到天亮之后,肩颈酸痛的不适感会格外明显。
与其躺在床上任由寒气积攒,不如下楼走动片刻。
一楼大厅处在整栋公寓的上层,地势开阔,落地窗常年敞开缝隙通风,空气干爽通透,地下的湿气很难蔓延到一楼。打算下楼去茶水间接一杯温热的白开水,喝上几口温水,驱散体内悄然积攒的阴冷寒气。顺便在一楼大厅短暂站一会儿,呼吸片刻干爽的空气,舒展一下紧绷的肩颈,等周身气血循环顺畅之后,再折返三楼房间,重新小憩片刻,静待天亮。
打定主意,江叙起身下床。
脚下踩着柔软静音的居家拖鞋,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走动的声响惊扰到隔壁房间熟睡的住客。他打开衣柜,取出一身厚实柔软的纯棉长袖居家套装。上衣是宽松的长袖款式,袖口配有收紧的松紧扣。他抬手将袖口的松紧扣牢牢扣住,把手腕严严实实地护住,不让裸露的手腕暴露在潮湿的夜风当中。长裤裤脚特意塞进棉袜里面,脚踝是畏寒之人的另一处薄弱位置,绝不能让夜风湿气吹拂到。
穿戴妥当之后,他又抬手,将上衣的衣领向上轻轻拢了拢。
脖颈后侧是重中之重,夜里的湿冷空气最喜欢顺着后颈的毛孔侵入体内。他把立领微微向上提起一小截,刚好护住后颈两侧的穴位,只露出一小截脖颈前侧。整个人包裹得稳妥严实,最大限度隔绝外面的湿凉气流。
随手拿起桌面的玻璃杯,轻轻握在手心,冰凉的玻璃杯触感让指尖微微一缩。他将杯子攥在掌心,借着手心的温度慢慢焐热。做好所有准备,他轻轻推开卧室房门。
楼道里昏暗安静,微弱的夜灯光影落在长长的走廊上。刚踏出房门,走出走廊的一瞬间,江叙便敏锐察觉到了空气的变化。
三楼以上的空气,是楼上干燥清爽的晚风,微凉却干爽。只要往下走到二楼中段,空气里就会隐约夹杂一丝淡淡的潮湿气息。越往下走,地下飘上来的水汽味道越是明显。空气中混着浴区沐浴露淡淡的清香,只是这份清香裹挟着阴冷湿气,闻久了胸腔都会微微发闷,呼吸之间,喉咙会泛起一丝黏腻的凉意。
江叙顺着木质台阶,缓步向下行走。
每往下走一层,空气里的湿意就浓郁一分。他全程贴着楼道内侧的墙面行走,内侧墙面避开了楼道中央的气流通道,湿气相对稀薄许多。外侧栏杆位置是空气对流的主要路径,地下往上飘的水汽,大多沿着栏杆缝隙盘旋上升,外侧的湿冷程度,远远高于内侧。
他走路的节奏刻意放慢,步子迈得小巧细碎,不疾不徐。每走几步,便会短暂停下,轻轻呼吸一下周遭的空气,感受湿气的浓淡程度。若是察觉到迎面飘来一缕浓重的雾气,便立刻停下脚步,微微垂首,将下颌埋进衣领当中,避开雾气直接拂过脸颊与脖颈。脖颈前侧皮肤娇嫩,雾气拂过之后,寒意会顺着咽喉往下蔓延,极易造成晨起咽喉干涩发痒。
一路上,他的上身始终微微向内收拢,双肩轻轻往中间靠拢,下意识护住胸口。胸腔若是长时间接触湿凉的气流,晨起之后很容易胸闷气短。后腰也一直微微绷紧,不让后腰暴露在气流吹拂的范围之内。后腰阳气偏弱,是寒气最容易沉积的位置,日常稍有疏忽,一整天都会腰背发沉。
一路平稳走到一楼与负一层相接的转角平台上方两级台阶处。
整片水汽最集中的区域,赫然出现在眼前。
负一层狭长过道的出口,正对着这处转角平台。浴区积攒了整夜的厚重白雾,大半都堆积在过道内部。通风口正对楼道,气流循环流转,雾气源源不断顺着过道向外涌出,大批量盘旋在转角平台的半空。一团团朦胧的白雾悬浮在离地半米的高度,贴着地面来回缓慢飘荡,一部分顺着楼梯外侧栏杆向上爬升,一部分滞留在过道门口,久久无法散开。
整片转角区域,仿佛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湿纱当中。雾气在昏暗的微光里若隐若现,在空气里缓慢流动,不断朝着上方的楼梯漫延。
就在这时,负一层的玻璃大门,从里面缓缓向内推开。
是陆时衍。
他刚刚独自一人在空旷的负一层逗留许久。四人深夜相伴结束之后,其余三人先后上楼,只有他独自留在空旷的场馆之中,慢慢回味今夜相伴过后的细碎回忆。健身区咫尺之间的轻声闲谈,浴区朦胧水汽里的低声私语,衣袖无意摩擦的细碎悸动,手腕转瞬触碰的心底震颤,一幕幕在脑海里缓缓回放。
等心底翻涌的情绪慢慢沉淀平复,他才逐一关掉健身区、浴区所有灯光。整片地下空间瞬间归于昏暗沉寂。他单手轻握住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慢慢将大门向内拉开,抬脚踏出负一层,准备顺着楼梯上楼回到房间。
大门向内打开的瞬间,形成了短暂的气流压差。
过道内部积攒了数小时的厚重白雾,受到开门气流的冲击,大批量顺着敞开的门口,猛地向外涌了出来。原本只是零散缓慢飘散的雾气,一瞬间化作一大片朦胧的白雾,朝着楼梯转角的方向扑面而来。
水汽扩散的范围瞬间扩大了两米有余,直直朝着江叙所在的台阶方向席卷而来。
江叙刚好站在转角上方两级台阶,正准备缓步往下走到平台。骤然扑面而来的大片白雾,猝不及防。若是此刻径直往前迈步,整个人便会直接置身整片雾气的正中央。厚重的湿气瞬间会将肩头、后背尽数笼罩,冰凉的水汽会快速浸透外层衣衫,渗入内里肌肤。
江叙的脚步当即稳稳顿住。
他垂眸,目光落在下方迎面铺开的朦胧白雾上。眼底掠过一丝细微的谨慎,下意识皱了一下眉头。身上厚实的纯棉衣衫,只能抵挡普通的夜风,却挡不住这样大批量骤然袭来的氤氲湿凉。雾气沾在布料上,很快便会渗透进衣物内层,最先受寒的便是后背和后腰。后背面积宽阔,湿气一旦大面积附着,不出片刻,后背便会泛起一层阴冷,顺着脊背蔓延至全身。
短暂迟疑一瞬,他立刻做出一连串连贯的避让动作。
首先,双脚轻轻往后缓慢后撤半步,稳稳落在台阶最靠内侧的位置,远离楼梯外侧水汽扩散的主要路径。后背顺势轻轻贴合住楼道内侧冰冷的墙壁。厚实的墙面隔绝了迎面直冲而来的大部分湿冷空气,形成了一道天然的屏障,挡住了雾气的主力流向。墙面微凉,贴着后背,刚好抵消了空气中一部分浮动的湿意。
随后,他的身体微微向内侧身,不再正对着过道门口雾气直冲的方向。肩头轻轻向内收拢,双肩微微往中间靠拢,护住胸口。后腰紧贴墙面,不让后腰暴露在雾气吹拂的范围之内。脖颈微微向内缩了几分,后颈避开迎面飘来的白雾,下颌轻轻低垂,藏在衣领上方。
经过简单的侧身避让,脖颈、胸口、后腰这些最怕受寒的要害部位,尽数避开了雾气直冲的路线。只有外侧一小截小臂,露在气流的边缘位置,无可避免地暴露在外。
朦胧的白雾顺着开门的惯性持续向外漫溢,贴着外侧栏杆缓缓向上飘荡。一缕一缕轻薄的雾气,顺着气流,擦过江叙露在外面的小臂肌肤。
冰凉湿润的水汽拂过皮肤的一瞬间,小臂表层瞬间泛起一层细碎的寒意。凉意顺着小臂肌肤,缓缓往手肘位置蔓延开来。江叙露在外面的小臂下意识轻轻向内收拢,指尖微微蜷缩攥紧,手背的皮肤泛起一层淡淡的凉意。细微的冷意顺着血脉慢慢游走,让整条小臂都泛起淡淡的僵意。
他垂在身侧的手臂缓缓向内收,将小臂大半藏在身体侧面,只留出极少一部分在外。尽量减少肌肤和湿气直接接触的面积。手背下意识蜷缩,五指轻轻收拢,避免指尖长时间接触潮湿的空气。
下方过道门口的陆时衍,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台阶上方的人影。
昏暗的微光清晰勾勒出江叙单薄清瘦的身形。少年此刻侧身贴着内墙,肩头微微收拢,脖颈向内轻缩,下意识护住周身,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都透着对地下湿凉水汽的忌惮。露在外面的小臂微微蜷缩,明显已经被飘散出来的雾气拂到,感受到了湿冷。鬓边几缕柔软的碎发,露在衣领外侧。零星飘出的湿气轻轻拂过发丝,发丝被淡淡的水汽微微濡湿,一缕一缕轻轻贴在耳侧。细碎的凉意顺着鬓角的皮肤,轻轻掠过耳尖,江叙的耳廓微微轻轻颤动了一下。
陆时衍瞬间明白了当下的情况。
江叙素来体虚畏寒,平日里极少在凌晨时分靠近负一层的楼梯口。方才自己开门太过急促,一下子将过道内积攒整夜的雾气尽数放了出来,水汽集中涌出,对体质偏弱的江叙而言,算得上突如其来的侵扰。
他当即放缓了向上迈步的脚步,不再继续朝着台阶上行。安静停留在过道出口的雾气源头,抬手握住金属门把手,将向内敞开的大门慢慢向外收拢大半。
门缝一点点收窄,原本大面积向外喷涌的白雾,瞬间被厚重的门板挡住。只有一道狭长细小的缝隙留存下来,用于地下空间通风换气。大批量厚重的雾气被阻隔在狭长过道内部,无法再大批量向外扩散。只剩下零星细碎轻薄的水汽,顺着细小的门缝缓慢飘出,飘散的速度变得极其缓慢。
“水汽一下子涌出来了。”
陆时衍压低嗓音,轻声开口说话。声音放得低沉柔和,语速缓慢,刻意控制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传到台阶上方。此刻楼道安静,若是声音稍大,回声会顺着楼道层层回荡,容易惊扰楼上熟睡的人。话音轻柔,在安静的楼道里慢悠悠飘荡,不带半分突兀。
江叙抬眼,看向下方过道口的人影。
大片厚重的白雾被门板阻隔在过道内部,迎面扑面而来的压迫感瞬间消失大半。空气里只剩下零散细碎的湿气,一缕一缕慢悠悠飘荡。他稍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头微微放松少许,唇角轻轻抿了抿,轻声回应:“嗯,凌晨浴区的湿气最重,骤然散开,不太好避开。”
说话的时候,他依旧保持着侧身贴墙的姿态,没有贸然迈步往前。偶尔有一缕细碎的雾气顺着门缝飘出来,慢悠悠朝着两人之间飘荡。每当雾气靠近,江叙便下意识屏住呼吸,浅浅收住气息。不大口吸入裹挟着湿气的冷空气,避免寒气顺着咽喉侵入体内,造成晨起咽喉干涩发闷。口鼻呼吸放得极浅,只用鼻腔缓慢换气,不让潮湿的气流大口涌入胸腔。
等一缕雾气从身前缓缓飘过去,消失在楼道外侧,他才慢慢吐出一口气,呼吸重新放缓。胸腔轻轻起伏,细微的动静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轻柔。
陆时衍站在下方,一直静静留意着上方人的一举一动。
看着江叙每一次细微的避让:雾气飘来便垂首收颈,水汽拂过小臂就收拢手臂,后腰始终紧贴墙面,肩头时刻微微向内收拢。这些下意识的细微习惯,都是长期被地下湿气侵扰,一点点养成的自我保护方式。每一个小动作,都透着平日里长久的谨慎小心。
少年的鬓边有几缕柔软的碎发,露在衣领外侧。零星飘出的湿气轻轻拂过发丝,发丝被淡淡的水汽微微濡湿,一缕一缕轻轻贴在耳侧。细碎的凉意顺着鬓角的皮肤,轻轻掠过耳尖,江叙的耳廓微微轻轻颤动了一下。耳周肌肤格外敏感,一丝凉意便能清晰感知。
“要不要等雾气散一散再下来。”陆时衍轻声提议道。
眼下过道内部的厚重白雾被门板挡住,可零星的湿气依旧在不断往外飘散。若是此刻贸然穿过转角平台,依旧会断断续续接触到零散的水汽。不如在台阶上方稍作等候,等过道内积攒的雾气在狭长空间里慢慢消散,向外飘散的湿气变得极其稀薄之后,再缓步经过转角,稳妥许多。凌晨的湿气看似轻薄,悄悄沾在身上,等到天亮之后,畏寒的反应便会慢慢显现。
江叙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转角平台。
平台上空还有淡淡的白雾在缓慢飘荡,零星水汽持续不断飘出。他思索片刻,轻轻点头:“也好,稍微等片刻,雾气散掉大半再过去。”
说完,他微微向后又退了一级台阶,站在更高一点的位置。高处空气更加干爽,湿气很难蔓延上来。后背依旧贴着内墙,双手轻轻揣进居家上衣的口袋里,将双手护住,避免指尖长时间接触微凉的空气。指尖若是受凉,整个人的气血更容易放缓,畏寒的感觉会愈发明显。
两人一个在上方台阶,一个在下方过道口,安静短暂等候。
拂晓的夜风顺着楼道开窗慢慢吹进来,轻柔地拂过过道门口,将零散飘出来的雾气,朝着外侧栏杆吹散。气流慢慢带走飘散出来的湿气,过道口向外蔓延的水汽,一点点变得稀薄。
等候的间隙,两人轻声闲谈几句,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楼上熟睡的住客。
“每到凌晨四点半往后,浴区的水汽都会大批量往外飘。”江叙轻声开口,目光落在下方狭长的过道,眼底带着几分了然,“地下通风速度慢,夜里热水蒸腾出来的雾气,全部积攒在浴区隔间和过道里。等到后半夜空气温差变小,水汽便会集中向外扩散。湿气不同于普通的夜风,带着地下的阴寒,沾在身上很难快速散开。哪怕只是薄薄一层,渗入衣衫,也足够让人后颈僵硬。”
陆时衍微微颔首,目光看向狭长幽暗的过道深处。过道内部此刻依旧萦绕着朦胧的白雾,雾气在密闭的空间里缓慢盘旋,一层叠着一层,久久不能散尽。平日里深夜待到很晚离开,开门时稍有不慎,便会一次性释放大量水汽。
“平日里深夜上楼,开门都会格外留意。”陆时衍缓缓说道,“今晚在负一层逗留太久,独自回味了许久,开门时没有把控好节奏,一下子将雾气放了出来。倒是打乱了你下楼的节奏。”
“不必在意。”江叙轻轻摇头,神色温和淡然,“只是我体质偏弱,对湿气格外敏感。公寓里大多数人经过这里,都不会有明显的感觉。只是我稍微不慎,便容易受寒。平日里我都会避开这个时段下楼,今夜睡得浅,醒得早,才恰巧碰上。”
话音刚落,又一缕淡淡的湿气顺着门缝飘了出来,慢悠悠朝着上方飘荡。
江叙下意识微微偏过头,侧脸对着雾气飘来的方向,避开正面吹拂。等雾气从身前缓缓掠过,消失在楼道外侧,才重新转回视线。脖颈后侧全程避开雾气,始终贴着墙面的阴凉,不让湿气长时间吹拂。脖颈后侧一旦沾染上湿意,往往一整个上午都会僵硬酸胀。
陆时衍看着他谨慎避让的模样,脚步轻轻往前挪动半步,稳稳站在过道门口正中央。整个人恰好挡在水汽向外飘散的必经路线上。以自身的身形,挡住零散飘出来的湿冷空气,不让雾气继续顺着楼梯向上蔓延。高大的身影恰好隔绝了水汽上行的路径,为上方的人隔开了大部分浮动的湿气。
“一楼茶水间在大厅内侧,处在公寓向阳的一侧。”陆时衍轻声提醒,“大厅落地窗整夜留有缝隙通风,空气干爽,地下的湿气很难蔓延到一楼大厅。沿着内侧墙角走过去,全程不会遇上浓重水汽。”
“我清楚路线。”江叙应声。
眼下过道口向外飘散的湿气已经淡去七成,厚重的白雾尽数消散在狭长过道内部,只剩下极其稀薄的潮湿气息在空气里浮动。已经适合缓步穿行经过转角平台。
江叙做好准备,再次抬脚,贴着内墙墙角,一小步一小步缓慢往下挪动。
脚步放得极轻,全程紧贴内侧墙面,离外侧气流栏杆拉开将近一米的距离。外侧是湿气主要扩散的路线,内侧墙角空气干燥,水汽极少。
每迈出一步,他都会短暂停顿,感受周遭空气的湿度变化。若是察觉到空气中湿气微微加重,便立刻停下脚步,等那一缕水汽飘走,再继续往前走。呼吸依旧放浅,鼻腔缓慢换气,时刻留意周遭气流的变化。
走到过道门口旁边时,他刻意加快两步侧身掠过门口,不在门口位置做丝毫停留。门口空气对流最快,湿气浓度最高,哪怕短暂驻足片刻,寒气也容易悄然沾上衣衫。身体微微向内侧倾,肩头避开门口直冲而出的微弱气流,侧身快速经过。
快速掠过过道门口之后,周遭空气瞬间干爽通透。地下飘上来的湿冷气息,被厚重的墙体隔绝大半,几乎感受不到明显的凉意。
顺利走过转角平台,踏上通往一楼大厅的台阶。
江叙停下脚步,轻轻活动了一下肩头。方才一路避让水汽,肩头长时间微微向内收拢,肌肉一直处在轻微紧绷的状态。此刻慢慢舒展肩膀,后背积攒的一丝阴冷寒意,顺着气血流动缓缓消散。小臂上残留的一点点湿凉,也随着周身温度慢慢褪去。指尖从口袋里拿出来,轻轻舒展,气血慢慢回暖。
他回头,朝着负一层过道口的方向望了一眼。
陆时衍依旧站在原地,等候过道内剩余的雾气慢慢散尽。昏暗的微光勾勒出清挺的身影,恰好挡在水汽向外飘散的必经之处,默默隔开了持续往外蔓延的湿冷空气。在雾气没有彻底消散之前,他没有立刻上楼,避免后续再有人下楼,猝不及防遇上飘散的水汽。
江叙微微抬声,轻声道谢:“多谢方才帮忙挡住水汽。”
“举手之劳。”陆时衍抬眼看向台阶上方,语气平和温柔,“往后凌晨下楼,若是遇上水汽骤然散开,不必急于穿行。在台阶上方稍作等候几分钟,雾气便会零散消散,稳妥许多。清晨寒气入体,一整天都会觉得浑身沉乏。”
“我记下了。”江叙浅浅点头,眼底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
两人简短交谈完毕,江叙便缓步朝着一楼大厅走去。越靠近大厅,空气越是干爽温暖。拂晓的天光透过大面积的落地窗洒进大厅,柔和的晨光铺满整个一楼空间。大厅里空气流通顺畅,晚风干爽柔和,完全没有地下那种阴冷潮湿的气息。周身紧绷的状态彻底放松下来,脖颈、后腰残留的阴冷感一点点褪去。
他走到茶水间,接了一杯温热的白开水,握在手心。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至全身,体内悄然积攒的寒气,慢慢被温水驱散。小口缓慢喝下温水,暖意顺着喉咙缓缓往下,胸腔里的一丝黏腻凉意尽数消散。
另一边,负一层过道口。
陆时衍依旧在原地停留等候。
等狭长过道内大批量的白雾,在通风气流的带动下,慢慢消散在地下空间,向外飘散的湿气变得微不可察,楼道空气恢复干爽之后,他才抬手,将负一层的大门轻轻关严。隔绝了地下持续往外飘出的水汽,不让后续早起下楼的住客,骤然遇上成片的雾气。
方才江叙缓步避让水汽的一幕幕画面,在脑海里缓缓回放。
侧身收肩、拢紧衣领、低头避雾、贴墙绕行、收拢腰腹、放缓呼吸,每一处下意识的细微动作,都是常年体虚畏寒,在日复一日的深夜里,慢慢养成的细微习惯。
他静静在转角平台站了片刻,感受着空气里慢慢褪去的潮湿气息。脑海里慢慢回想方才短暂相处的细节。少年每一次细微的躲闪,每一次下意识护住身体薄弱部位,每一次避开迎面飘来的雾气,一举一动,都藏着长久以来的小心翼翼。往后若是凌晨时段在负一层离开,开门时便会刻意放缓节奏,先拉开一条细缝,等雾气零散散开,再推开大门,避免水汽一次性涌出,惊扰到体质偏弱的人。
天边的天光越来越亮,灰蓝色的天色褪去暗沉,淡淡的晨光笼罩整座老城。街巷里开始零星响起早起行人的脚步声,远处街边的早餐店铺陆续开门,城市慢慢从整夜的酣眠当中苏醒过来。街边路灯逐一熄灭,清晨的鲜活气息,一点点蔓延进安静的老巷。
公寓内部,依旧处在半醒半眠的状态。楼上大部分住客还沉浸在睡梦当中,只有少数浅眠的人,陆续起身活动。楼道里时不时传来轻微的开门声响,有人走到走廊窗边,推开窗户,迎接清晨的凉风。
漫长的拂晓时刻,公寓里细碎安稳的日常悄然上演。
有人在长夜过后安然入眠,在深夜积攒的心事尽数放下,沉沉睡至天亮;有人避开湿凉护住周身,小心翼翼抵御地下升腾的阴冷湿气,安稳度过拂晓时分;有人默默等候,有人温柔避让,彼此留意着旁人细微的习惯,在不经意间温柔照应。
整片原木公寓,伴着缓缓升起的晨光,褪去深夜的沉寂,在细碎温柔的日常里,慢慢迎接崭新的清晨到来。
往后无数个凌晨时分,浴区蒸腾而出的水汽依旧会按时向外飘散。江叙下楼走动时,依旧会习惯性缓步绕行,小心翼翼避开聚拢的湿凉雾气,护住周身不受寒气侵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