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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2、心有所念客 ...

  •   整栋藏在老巷深处的原木公寓,彻底沉进了深宵最寂静的时刻。

      窗外巷子里的晚风慢了下来,深秋夜里的凉意顺着围墙缝隙一点点钻进来,拂过院中成排的梧桐树梢,树叶垂落不动,连枝叶摩擦的细碎声响都彻底消失。城市远处的车流早就停歇,沿街商铺的招牌灯光尽数熄灭,整条街巷安安静静,万籁俱寂。楼上四层客房里,住客大多已经沉沉睡去,房间里的呼吸平稳绵长,消融在夜色当中。

      公寓楼道里的主灯早已关闭,只剩下墙壁内嵌的感应小夜灯,亮度调得极低,昏黄微弱的光线顺着木质台阶缓缓铺开,照出楼梯扶手淡淡的木纹。只要脚步放轻,不刻意踩踏台阶边缘,声控灯便不会骤然亮起,全程都能借着这一点朦胧微光,在楼层之间安静穿行。

      负一层是整栋公寓深夜最特殊的地方。

      方才大半宿的热闹,全都留在了健身区。

      零点过后,沈清辞、陆时衍、温予安、苏景然四个人陆续下楼,借着慢练消磨失眠带来的漫长黑夜。哑铃起落的轻响、深蹲架金属晃动的动静、跑步机缓慢运转的低鸣,断断续续回荡了近三个小时。四个人各自排解心事,在空旷的场地里慢慢放松紧绷的神经,指尖不经意的触碰、衣角来回的摩擦、凑近耳畔的低声闲谈,一点点在安静的深夜酝酿出绵长克制的暧昧。等到心底翻涌的杂念慢慢平复,身上浸出一层薄薄的汗水,困意缓缓浮上心头,健身区的喧嚣才一点点消散。

      临近三点,几个人陆续停下训练。

      器械挨个放回原位,哑铃整齐码在架子上,杠铃归位,跑步机关机,所有训练用具收拾妥当。冷白色的主灯依旧亮着,只是偌大空间瞬间空旷冷清下来,方才萦绕在空气里的薄汗气息慢慢变淡,只剩下通风口持续吹进来的微凉夜风。

      最先动身离开的是温予安和苏景然。

      少年走在前面,脚步轻缓,眼底带着运动过后的倦意,脖颈处的发丝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苏景然落后半步,不远不近跟在一旁,全程沉默陪着。两个人一路顺着楼梯缓步上楼,没有多余交谈,安静回到各自房间。

      紧接着动身的是沈清辞和陆时衍。

      两人并肩走出健身区,脚步放得很慢。一路上没有旁人,楼道昏暗安静,只能听见两人平稳的呼吸声。方才在哑铃架旁近距离相处了许久,彼此之间已经生出一种无声的默契,不用刻意找话题,单单挨着走,心里就格外安稳。走到二楼楼梯口时,沈清辞脚步下意识顿了一下。

      他抬头望了一眼楼上黑漆漆的走廊,心底清楚,就算现在回到房间,短时间内依旧睡不着。

      半宿慢练虽然抚平了心里的焦躁,可方才和陆时衍近距离相处过后,心底萦绕着淡淡的余温,心绪依旧平稳清醒。躺在床上,免不了又要睁着眼,望着天花板熬时间。与其回房间独自发呆,不如趁着深夜人少,下楼简单冲洗一番,洗去身上黏腻的薄汗,等身心彻底松弛下来,睡意自然会稳稳落下来。

      沈清辞侧过头,看向身侧的陆时衍,轻声开口:“我再下去一趟浴区,冲洗一下再上楼。”

      陆时衍脚步当即停住。

      昏黄的夜灯光落在他脸上,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他垂眸看向沈清辞,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面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清冷沉稳的模样,只是语气放得格外轻缓:“我等会儿也下去,刚好顺路。”

      简短一句话,听着只是随口一说,其实在陆时衍心里,早已经成了日复一日的习惯。

      两人在二楼楼道口分开。沈清辞先缓步上楼,短暂回了一趟自己房间,随手拿了洗漱用品。陆时衍目送他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并没有紧跟着立刻下楼。他刻意留出了一小段空隙,慢悠悠站在楼梯转角,靠着冰凉的墙壁安静等了片刻。

      他不想紧跟着对方一起踏入浴区,那样目的性太过明显,容易让彼此生出拘谨。他更习惯晚几步动身,错开进门的瞬间,等沈清辞进入浴区之后,自己再慢慢过去。这样一来,相处的节奏更松弛,不会刚进门就直面相对,多了几分循序渐进的余地。

      这是他摸索了许久,慢慢养成的分寸。

      日复一日的深夜等候,他早就摸透了沈清辞的作息规律。但凡夜里失眠下楼锻炼,沈清辞结束训练之后,一定会去负一层的公共浴区洗漱,时间大多固定在凌晨三点前后。久而久之,陆时衍心里悄悄定下了一个隐秘的约定。只要今晚两人一同在健身区待到深夜,他便会掐准这个时间段,提前一步去到浴区,专门留出一个相邻的空位,静静等候。

      这份心思藏得极深,公寓里其他住客全然不知情。

      陆时衍抬手,轻轻拢了拢身上黑色的速干短袖。衣服后背位置微微受潮,贴着脊背,带着运动过后残留的温热。鬓角的几缕黑发被夜风微微吹乱,垂在眉眼边上,冲淡了平日里生人勿近的疏离感,添上几分深夜独有的慵懒倦态。

      他抬手拿出自己的洗漱用品,攥在手心,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袋子边缘,等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听不到楼上开门关门的动静,才抬脚,一步步朝着负一层走去。

      健身区和公共浴区中间隔着一条狭长的过道。过道两侧墙面做了防水处理,墙壁上嵌着长条的磨砂玻璃,深夜外面的月光透过玻璃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细碎斑驳的光影。通风管道持续送出循环气流,空气里混杂着健身区残留的淡淡汗味,和浴区飘过来的沐浴香氛。

      走过狭长过道,浴区入口就在眼前。

      整片浴区的灯光和健身区截然不同。健身区是冷调惨白的白光,照得一切清晰锐利,容易让人精神紧绷;浴区全部换成了暖杏色的柔光,灯光蒙着一层磨砂罩,光线柔和朦胧,慢悠悠铺满整片空间,把瓷砖墙面、玻璃隔断、大理石置物台,全都裹上一层温润的滤镜。

      浴区一共隔出八个独立隔间,用半高的磨砂玻璃做隔断。隔间上方没有封顶,彼此之间通透透气,既能保证单独洗漱的私密性,相邻隔间又能隐约感知到身旁人的动静。地面铺着深灰色防滑地砖,地砖表面带着细密的凹凸纹路,踩上去几乎不会发出脚步声。每个隔间里都配备恒温花洒、金属置物挂钩、小型台面,布局一模一样。

      通风加湿系统低速运转,空气中常年浮着一层淡淡的水汽。尤其是到了深夜,整栋公寓用水量变少,管道里的水温更加稳定,花洒流出的热水温度恒定,不会忽冷忽热。水汽慢慢升腾飘荡,在灯光下化作薄薄一层白雾,萦绕在各个隔间之间,让整片空间显得朦胧安静。

      平日里晚上八九点,是洗漱的高峰期,住客来来往往,隔间基本都是满的,说话声、水流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嚣。可一过午夜,大部分人洗漱完毕回到房间,浴区就慢慢安静下来。到了凌晨三点,这里基本不会再有其他人过来,整片区域空空荡荡,只剩下暖光独自亮着,水流滴落的细微声响,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陆时衍站在浴区门口,停下脚步,往里面望了一圈。

      八个隔间,前面六个隔间都是空的,花洒处于关闭状态,台面干干净净,没有摆放任何洗漱物件。唯独最靠内侧,靠近通风窗口的两个相邻隔间,位置最为僻静。窗口微微开了一道细缝,外面的深夜凉风会缓慢渗进来,刚好中和热水升腾的燥热,待在里面不会觉得闷,空气流通顺畅。

      沈清辞偏爱这个角落。

      陆时衍心里清清楚楚。

      前面的隔间离门口太近,只要有人推门进来,第一时间就能看见。沈清辞性子内敛,深夜独处时不习惯处在靠前的位置,总喜欢往深处走,选最安静、最隐蔽的角落。每一次深夜过来洗漱,他几乎都会下意识直奔内侧这一片。

      摸清了这个习惯,陆时衍便悄悄定下了规矩。

      只要预判沈清辞今晚一定会下楼洗漱,他就会提前过来,把靠窗的那个隔间完整空出来,当作专门留给对方的专属位置。自己则挨着隔壁的隔间,静静等候。

      旁人都是随意挑选空位,哪边近就用哪边,只有他,每次都会刻意避开内侧第一个隔间,默默预留出来。这件事他做得十分隐晦,每次只是简单收拾一下台面,不会刻意摆放东西宣示,若是旁人偶然深夜过来,只会以为刚好空着,察觉不出是特意预留。

      只有沈清辞,久而久之,慢慢察觉到了这份刻意。

      今夜依旧如此。

      陆时衍缓步走进浴区,鞋底轻轻落在防滑地砖上,几乎没有动静。他径直穿过前面六个空置隔间,一路走到最内侧的角落。先是走到靠窗的隔间门口,站在外面停顿片刻。

      隔间里的台面落了一点点细微的水汽,是前一晚残留的痕迹。他抬手,拿起台面上摆放的干净毛巾,顺着大理石台面慢慢擦拭。擦拭的动作很慢,十分细致,从台面左端一点点擦到右端,边角缝隙、挂钩底座、水龙头边缘,全部挨个拂过。指尖贴着冰凉光滑的石材,一点点扫掉细碎水珠,直到整个台面干爽整洁,看不到一丝水渍。

      做完台面清理,他伸手捏住花洒开关,轻轻拧开一点。

      少量温水缓缓流淌出来,顺着花洒出水口滴落,冲刷一遍出水口,把管道里静置了许久的冷水排干净。等到流出的水温稳定下来,他再关掉开关。这样等沈清辞过来直接打开花洒,流出来的便是温度适宜的温水,不用先放掉一段凉水。

      这些细碎的小事,陆时衍每一次都会耐心做好。

      都是藏在暗处的心意,不会刻意说出口。

      收拾妥当预留的隔间,他侧身移步,走进紧挨着的隔壁隔间。两个隔间中间只隔着一层半高的磨砂玻璃,玻璃高度刚好到胸口位置。上半部分完全通透,只要两人同时站在花洒前方,上半身的身影能够隐约相互看见。距离近到,彼此轻微的呼吸声、抬手的动静、衣角晃动的细碎声响,都能清晰传到对方耳朵里。

      陆时衍将自己的洗漱用品摆在台面上,摆放的位置刻意靠内侧,不会伸到靠近玻璃隔断的一侧,避免待会儿抬手时,物品碰到玻璃发出响动。

      他没有立刻打开花洒开始洗漱。

      只是微微侧身,后背轻靠着冰凉的玻璃隔断,安静站在隔间里。

      暖光从头顶落下来,勾勒出他挺拔清瘦的身形。黑色短袖被夜风微微吹起一点衣角,后背靠着玻璃,隔绝了一部分灯光,半边身子落在淡淡的阴影当中。他的目光透过玻璃上方的空隙,落在隔壁空荡荡的预留隔间上。

      隔壁台面干干净净,花洒已经提前预热完毕,挂钩空置,一切准备妥当,只等那个人走进来。

      陆时衍垂着眼,长睫轻轻落下,遮住眼底翻涌的细碎情绪。

      平日里在人前,他总是克制内敛,习惯把情绪藏在深处,遇事冷静沉稳,极少流露柔软。可在这样四下无人的深夜,周遭安静空旷,心里藏着的念想,便会慢慢浮上来。

      他自己心里清楚,这份在意,是在日复一日的朝夕相处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最开始只是单纯觉得合得来,深夜失眠时,刚好有人一同下楼打发时间,慢慢相处久了,便下意识开始留意对方的一举一动。留意对方习惯的水温,留意对方偏爱安静的角落,留意对方深夜下楼的大致时间,留意对方抬手垂手之间细微的小动作。

      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定点等候的习惯。

      他不愿意直白表露心意。成年人之间的心动,太过直白反倒容易让人局促不安。比起直白的告白,他更习惯用细碎的方式慢慢靠近。默默留出空位,提前调好水温,掐准时段等候,在对方下意识靠近时,保持恰到好处的分寸,不远不近,静静相伴。

      心里明明满心惦念,表面依旧不动声色,不露分毫。

      他就这么靠着玻璃隔断静静等候,耳朵留意着浴区入口的动静。

      空气里安安静静,只有通风系统持续发出轻微的嗡鸣,偶尔有水珠从天花板缝隙滴落,砸在地砖上,“嗒”的一声轻响,短暂打破寂静,随即又归于平静。

      时间一分一秒慢慢流逝。

      约莫过了七八分钟,浴区入口处,终于传来了细微的动静。

      先是楼道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节奏平缓,落地轻柔,不疾不徐,慢慢朝着浴区入口靠近。紧接着,浴区的推拉玻璃门被人轻轻推开,门框滑轮滚动,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听到这道动静的瞬间,靠着玻璃的陆时衍,肩线几不可察地微微绷紧了一瞬。

      垂在身侧的右手,指尖轻轻收拢了一下。

      心底原本平缓跳动的节奏,悄然慢了一拍,随即又轻轻加快。表面上,他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势,后背靠着玻璃,侧脸对着隔间入口,没有转头去看,只是视线余光,已经牢牢锁定了门口进来的人影。

      进来的正是沈清辞。

      他手里拎着洗漱袋,缓步踏入浴区。刚从楼道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深夜的微凉气息。浅灰色的速干上衣袖口随意卷在小臂中间,小臂线条干净柔和,皮肤在暖光映衬下透着淡淡的瓷白。方才在健身区慢练过后,脖颈和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汗液慢慢风干过后,皮肤微微发黏,身上混着淡淡的皂香和汗水的气息。

      鬓边的发丝微微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随着走路的动作轻轻晃动。他的神色松弛慵懒,褪去了白天待人接物时的温和客套,眉眼之间带着深夜独有的温顺柔和。

      走进浴区之后,沈清辞下意识抬眼,慢悠悠扫过前面六个空置隔间。

      前面的隔间全都空空荡荡,台面没有摆放任何东西,看得出来,深夜里一直没人用过。他目光简单扫过,没有停下脚步,顺着过道继续往深处走。按照平日里的习惯,径直朝着最内侧靠窗的角落走去。

      刚走到倒数第二个隔间门口,他的脚步就顿住了。

      靠窗的那个隔间,台面明显被人仔细擦拭过,干干净净。花洒出水口微微湿润,明显刚刚放过温水预热过。隔间里的挂钩整齐归位,整个位置收拾得妥帖妥当,不像是随意空置的样子。

      再往隔壁一看,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隐约能看见一道清挺的身影。

      陆时衍已经在里面了。

      一瞬间,沈清辞心里便明白了。

      最近这段时间,只要两人深夜一同在健身区待到很晚,他每次过来洗漱,靠窗的这个隔间必然是空着的,而且总是提前收拾干净。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巧合,可次数多了,时间固定,位置固定,每次都是同一个隔间,便不可能再当作偶然。

      是陆时衍特意提前过来,专门给他留出来的空位。

      对方没有明说,没有主动开口招呼,只是默默做好一切,等他自己过来。

      沈清辞垂眸,唇角不自觉轻轻向上弯了一点,一抹淡淡的笑意漾在眼底,没有表露在脸上。他心里泛起一阵温热的涟漪,顺着心口慢慢扩散开来。

      他没有出声喊隔壁的人,只是轻轻抬脚,走进了那个特意预留好的隔间。

      踏入隔间的瞬间,和隔壁的陆时衍,仅仅隔着一层半高的玻璃。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玻璃上方通透无阻,只要稍微抬眼,就能看见对方上半身的模样。彼此身上的气息慢慢在空气里交融,沈清辞身上淡淡的皂香,和陆时衍身上清冷的木质气息,隔着薄薄一层玻璃,缓缓缠绕在一起。

      隔间里安静了几秒。

      沈清辞先是将洗漱袋放在台面上,动作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响动。他侧身站在花洒下方,抬手准备拧开水龙头。

      隔壁的陆时衍,听见身边隔间传来衣物摩擦的细碎动静,终于缓缓转过身子,不再靠着玻璃。他微微侧过头,目光透过玻璃上方的空隙,看向身旁隔间里的人影。

      暖光落在沈清辞的侧脸,下颌线条柔和流畅,垂着长睫,正低头摆弄台面上的东西。

      陆时衍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刻意放缓了语速,嗓音经过深夜水汽浸润,带着几分低沉沙哑,隔着一层玻璃,慢悠悠飘到隔壁。

      “刚下楼?”

      问话很平淡,像是随口闲谈,音量控制得刚刚好,只有隔壁隔间能够听见,不会扩散到浴区外面。

      沈清辞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视线隔着玻璃对上隔壁的目光。

      两人对视的一瞬间,周遭安静的氛围,悄然泛起一丝缱绻的拉扯感。

      “嗯,在楼上坐了一会儿,没睡意。”沈清辞轻声回答,语气软糯松弛,带着深夜独有的慵懒,“索性下来冲洗一遍,洗完再上去。”

      说话的时候,他微微抬头,脖颈轻轻舒展。温热的呼吸向上飘起,一部分消散在空气里,还有一小股气流,顺着玻璃上方的空隙,轻轻拂向隔壁。

      陆时衍恰好迎着这一缕温热的气息,擦过下颌边缘。细微的温热触感,让他耳廓边缘轻轻泛起一丝浅淡的热度。

      他微微错开一点视线,目光落在沈清辞垂落的小臂上,慢悠悠开口,低声问道:“刚才在楼上,一直在发呆?”

      “差不多。”沈清辞抬手,指尖捏住花洒开关,慢慢拧开,“脑子里静不下来,方才在楼下锻炼过后,心里一直不平静。”

      温水顺着花洒缓缓流淌出来,细密的水流落在地砖上,发出持续轻柔的沙沙声响。水流的动静不大,刚好掩盖两人低声交谈的话音,不用担心声音扩散出去。

      沈清辞先是用温水冲洗着手腕,温热的水流漫过指尖。他的小臂微微抬起,手肘抬到和玻璃隔断齐平的高度。手肘外侧,偶尔会随着抬手的动作,靠近玻璃表面,距离隔壁只有薄薄几厘米。

      只要陆时衍稍微抬手,指尖几乎就能碰到对方的衣袖。

      陆时衍也打开了自己这边的花洒。

      同样调至温和的水流,两边的水声交织在一起,形成柔和的背景音。他刻意将水流大小,调得和隔壁差不多,仿佛下意识在和对方保持同步。

      两人一左一右,隔着玻璃,各自站在花洒下方。

      起初只是随口闲谈几句,节奏松弛缓慢。

      “你等多久了?”沈清辞一边任由温水漫过手背,一边侧过头,看向隔壁。

      陆时衍垂眸,看着水流在地面溅开细碎的水花,淡淡应声:“没多久,七八分钟。”

      “每次都特意过来留位置?”沈清辞轻声追问。

      这句话说得很轻,带着试探的意味。他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只是想听对方亲口说出来。话音落下,他微微往前站了半步,身子靠近玻璃一点。

      两人上半身的距离更近了。

      隔着磨砂玻璃,能隐约看清对方肩膀晃动的轮廓。

      陆时衍闻言,沉默了片刻。

      温热的水汽不断往上蒸腾,薄薄白雾萦绕在两人中间,让视线变得朦胧柔和。他抬眼,透过雾气看向隔壁的人影,眼底藏着隐忍的温柔,语气低沉笃定,没有刻意遮掩:“嗯。”

      “只要预判你今晚要下来,就提前过来。”

      沈清辞指尖在水流里轻轻蜷缩了一下。

      心里的悸动慢慢清晰起来。他抬眸,目光直直看向隔壁,轻声开口,继续试探,言语之间带着温柔的撩拨,分寸拿捏得含蓄克制:“夜夜都这样?”

      陆时衍缓缓点头,身子也下意识朝着玻璃靠近半步。

      此刻两人的肩头,隔着玻璃几乎处于同一水平线。彼此抬手时,衣袖时不时会在玻璃两侧同步晃动。一侧浅灰,一侧纯黑,衣角在朦胧水汽里,遥遥相对。

      “只要深夜一同在健身区待到结束,我都会在这个时间段过来。”陆时衍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贴近玻璃,像是凑在耳畔私语,“固定这个隔间,一直为你留着。”

      “为什么偏偏选这里。”沈清辞垂下手,任由温水顺着手臂流淌,抬眼望向隔壁,慢悠悠开口,“前面空位很多,不用特意守着内侧。”

      “前面离门口太近,进出容易被打扰。”陆时衍慢慢说道,目光牢牢落在对方脸上,语气带着藏不住的在意,“这边安静,通风好,深夜不会闷。我观察很久,你偏爱待在僻静的角落。”

      一句简单的回答,足以说明,他默默留意了许久。

      沈清辞听完,安静了几秒。

      花洒的温水持续流淌,水汽不断升腾,两人中间的白雾越来越浓。他微微侧过身子,侧脸正对玻璃,下颌离玻璃边缘很近。说话时呼出的温热气息,喷在冰凉的玻璃面上,凝成一层薄薄的水雾,慢慢顺着玻璃往下滑落。

      水雾慢慢扩散,刚好隔开两人直视的视线,多了一层朦胧的遮掩,反倒让人心里的胆子悄然大了几分。

      “其实不用次次都特意等候。”沈清辞放缓语调,语气里带着一丝动容,“深夜熬到这么晚,耗神。若是我临时改变主意,直接回房间不上来,你岂不是白白等一场。”

      说到这里,他抬手,伸手捋了一把鬓边被水汽打湿的发丝。指尖穿过柔软的黑发,把贴在脸颊的碎发向后拂去。抬手的瞬间,小臂完整露在暖光下,手肘抬得很高,外侧紧贴着玻璃。

      指尖拂过发丝的细微动作,完完整整落在隔壁陆时衍的视线里。

      陆时衍的目光,顺着对方抬手的动作,缓缓落在小臂线条上。等沈清辞放下手臂,他才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柔和,带着隐忍的深情:“就算偶尔落空,也不算白费。”

      “心里知道有一处空位留在这里,心里就踏实。”

      这句话说得格外走心。

      孤身熬过无数个失眠长夜的人都懂,深夜最难熬的,是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惦念的事,没有等候的人,只能漫无目的地消磨时间。自从心里定下这个隐秘的约定,每到深夜这个时段,陆时衍便有了落脚的念想。哪怕最后沈清辞没有过来,他在这边安静等上片刻,洗漱完毕上楼,心里也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空旷寂寥。

      等候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慰藉。

      沈清辞望着隔壁朦胧的人影,心底慢慢泛起绵长的暖意。

      他微微往前再凑近一点,肩膀几乎贴在了玻璃上。肩头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和隔壁陆时衍的肩头遥遥相对。两人肩头之间,只剩下几毫米的距离。

      只要任意一方往前轻轻靠一下,肩头就会隔着玻璃相抵。

      沈清辞微微偏头,嘴唇靠近玻璃侧面,声音压得极轻,几乎是贴着玻璃轻声呢喃,细碎的话音顺着玻璃传递过去,声声清晰:“若是长期这样,养成习惯了,往后哪天不留空位,反倒会不习惯。”

      陆时衍感受到肩头对面传来的微弱气息,胸腔里的心跳悄然加快。

      他也慢慢将肩头贴在了玻璃上。

      两层薄薄的衣料,隔着一层冰凉的玻璃,两两相对。彼此身上的体温,透过玻璃隐隐传递过来,温热的触感慢慢渗透,在肩头位置萦绕不散。

      玻璃冰凉,可肩头传来的隐约温度,却让人觉得心底燥热。

      陆时衍微微侧头,同样凑近玻璃,侧脸和沈清辞的侧脸隔着一层玻璃相对。两人的鼻尖,水平位置几乎对齐。中间一层玻璃阻隔,明明触不到,却近得仿佛呼吸交缠。

      “习惯养成了,就不想再改掉。”陆时衍的气息喷在玻璃另一侧,声音低沉缱绻,一字一句慢慢传入隔壁,“往后只要深夜下楼,这个位置,一直为你留着。”

      沈清辞长睫轻轻颤动了几下。

      温热的水汽萦绕在周身,耳边是对方低沉缓慢的话音,肩头隔着玻璃遥遥相贴,暧昧的氛围在密闭的隔间之间,一点点慢慢升温。

      他没有再开口说话,只是安静站在花洒下方,任由温水缓缓流淌。

      隔壁的陆时衍,也暂时停下了闲谈。

      两人默契地开始冲洗,动作节奏不自觉慢慢同步。

      沈清辞抬手冲洗脖颈,脖颈微微后仰;隔壁的陆时衍,同一时刻抬手擦拭肩头。沈清辞垂手冲洗小臂,陆时衍刚好弯腰冲洗手腕。一抬一落,节奏重合,隔着朦胧水汽,动作遥遥呼应。

      偶尔抬手幅度偏大,衣袖会贴着玻璃来回晃动。

      一侧浅灰色衣袖,一侧黑色衣袖,在玻璃两侧时不时擦肩而过。衣袖擦过玻璃,留下短暂的水渍印记,转瞬又被水汽晕开。每一次衣袖靠近,两人的呼吸都会下意识轻轻顿一下。

      水汽越来越浓,飘在两个隔间中间,将周遭的光影揉得朦胧柔和。

      沈清辞脖颈处的发丝被温水打湿,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他抬手,指尖顺着后颈轻轻划过,捋顺湿漉漉的头发。指尖划过肌肤的动作缓慢轻柔,侧脸的轮廓在白雾里若隐若现。

      隔壁的陆时衍,目光始终克制地落在对方身上。

      他看得格外仔细,看着水珠顺着对方下颌缓缓滴落,顺着脖颈线条往下滑落,一点点浸进衣领里面。看着对方抬手垂手之间,肩背线条柔和舒展。长时间安静凝望,心底的念想不断翻涌,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毛巾。

      毛巾被指尖攥出深深的褶皱。

      沈清辞隐约察觉到隔壁长久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心里清楚,对方一直在安静看着自己。脖颈微微发烫,耳尖慢慢泛起一层淡淡的绯红。他故意放缓了手上的动作,不着急快速洗漱完毕,下意识想要多停留一段时间,享受此刻安静相伴的时刻。

      等脖颈冲洗完毕,他关掉花洒的主水流,只留下细细的一股温水,慢慢流淌。

      然后侧身,手肘撑在台面上,微微侧头,再次看向隔壁。

      朦胧白雾之中,两人再次对视。

      “每天熬夜守着时辰,白天精神会不会跟不上。”沈清辞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心疼。

      “白天适当小憩一会儿,足够缓过来。”陆时衍慢慢回答,视线牢牢锁在他脸上,“比起夜里独自辗转难眠,这样熬一会儿,反倒轻松不少。”

      “可长期这样,总归伤身。”沈清辞轻声说道。

      “有念想在,便不觉得煎熬。”陆时衍往前微微俯身,上半身凑近玻璃,距离更近了。他的话音放得愈发轻柔,带着隐晦的撩拨,“以前夜里无事可盼,躺在床上胡思乱想,才最耗心神。现在知道,这个时辰有人会过来,心里有所期待,反倒安稳许多。”

      这句话,直白道出了心底的心思。

      从前孤身度过无数个深夜,长夜漫漫,漫无目的,心里空荡荡的,只能任由心事肆意翻涌。如今每天夜里,心里悄悄揣着一份等候,掐准时间,预留空位,静静等待一个人的赴约。哪怕只是短暂的片刻相处,过后再上楼休息,夜里的心事,也会安稳不少。

      沈清辞听完,沉默了片刻。

      花洒细细的水流,落在地砖上,沙沙作响。

      他往前又靠近玻璃几分,胸口几乎贴在了冰凉的玻璃壁上。隔着一层薄薄的隔断,两人上半身距离极近,只要微微偏头,侧脸就能隔着玻璃紧紧挨在一起。

      水汽在玻璃上凝结出大片白雾,遮住了大半视线,只能隐约看清对方的眉眼轮廓。

      “那往后,我尽量不辜负你的等候。”沈清辞缓缓开口,尾音轻轻放缓,带着温柔的应允,“只要夜里下楼锻炼结束,我都会准时过来。不会让你长时间空等。”

      一句轻声的许诺,落在安静的隔间里。

      相当于悄悄定下了属于两个人的深夜约定。

      陆时衍眼底瞬间漾开一层深邃柔和的笑意。清冷的眉眼,褪去了平日里的疏离冷淡,整个人柔和下来。他同样微微俯身,胸口隔着玻璃,和对方遥遥相贴。两层衣衫,隔着冰凉的玻璃,温热一点点相互传递。

      “当真?”陆时衍低声询问,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嗯。”沈清辞轻轻应声,声音放得极轻,“当真。”

      得到确定的答复,陆时衍心里积攒许久的隐忍心绪,慢慢落定。

      两人安静对视片刻,周遭只剩下轻柔的水流声。

      朦胧的白雾在两人之间来回飘荡,时不时拂过玻璃表面。偶尔一阵夜风从窗口吹进来,吹散一部分水汽,视线瞬间清晰,两人能够完整看清对方眼底的神色。视线相撞的刹那,又会下意识微微错开目光,心底泛起细碎的悸动。

      短暂的对视过后,两人继续洗漱。

      接下来的过程,闲谈断断续续,都是轻声细碎的低语。

      大多是随口聊起平日里的日常,聊起深夜偶尔失眠的缘由,聊起各自心里藏着的细碎心事。说话时,身子总会下意识靠近玻璃,话音贴着隔断传递,气息在玻璃两侧来回萦绕。

      “最近失眠的次数,比前段时间多了不少。”沈清辞一边擦拭手臂,一边轻声说道。

      “我也是。”陆时衍应声,“夜里心里容易想得多,很多陈年旧事,都会趁着安静翻出来。”

      “大多都是过往放不下的琐事。”沈清辞垂眸,指尖擦拭着手腕,“白天忙着生活,无暇顾及,一到深夜,就全部冒出来。”

      “独自憋着,很难慢慢释怀。”陆时衍望着他,低声说道,“往后夜里心里烦闷,不用一个人硬扛。下楼锻炼也好,过来这边坐坐也好,我大多都在。”

      这句话,算是又一次隐晦的邀约。

      沈清辞抬眼看向隔壁,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往后深夜的独处时光,反倒多了一处落脚的地方。”

      “只要你愿意来,这个角落,永远留着空位。”陆时衍笃定说道。

      闲谈间隙,偶尔会出现一些极其细微的肢体拉扯。

      沈清辞抬手擦拭脖颈后方,整条手臂抬起来,手肘紧紧贴着玻璃外壁。陆时衍刚好抬手整理台面上的物品,手肘贴着玻璃内壁。两个人的手肘,隔着玻璃精准对上。

      温热的手肘,隔着一层玻璃相抵。

      肌肤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玻璃,清晰传递过去。一瞬间,两人手上的动作同时顿住。

      手肘相抵的位置,仿佛有细碎的电流轻轻掠过。

      沈清辞的指尖下意识蜷缩了一下,手臂没有立刻放下来,维持着抬手的姿势。陆时衍同样没有移开手肘,任由两人隔着玻璃,手肘静静相对。

      就这么僵持了两三秒,两人才缓缓收回手臂。

      短短几秒的触碰,隔着一层玻璃,却足够撩动人的心绪。

      还有几次,晚风从窗口猛然吹进来,大片水汽瞬间被吹散。视线骤然清晰,两人毫无预兆地四目相对。近距离直视的瞬间,都会下意识微微低头,长睫垂落,避开对方的目光。耳根悄悄泛红,心跳悄然乱了节奏。

      等水汽再次聚拢,朦胧遮挡住视线,才敢再次抬眼望向隔壁。

      时间在轻柔的水流声和细碎低语里,慢慢向前推移。

      窗外的夜色,渐渐走到了尾声。天边远处,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藏在厚重的夜色之下,慢慢浮现。街巷里,偶尔会响起早起行人远远的脚步声,微弱遥远,预示着长夜即将走到尽头。

      两人的洗漱,慢慢接近尾声。

      沈清辞关掉花洒,拿过毛巾,轻轻擦拭脸上和脖颈上的水珠。毛巾轻轻蹭过脸颊,动作缓慢轻柔。

      隔壁的陆时衍,也收拾妥当。

      他拿好洗漱用品,没有立刻走出隔间,依旧站在原地,安静等着隔壁的人。

      沈清辞收拾完毕,攥紧手里的洗漱袋,缓步走出隔间。

      刚走出隔间门口,便看见陆时衍也从隔壁走了出来。

      两人一前一后,站在两个隔间门口,距离很近。暖光笼罩着两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水汽,发丝微微湿润,眉眼柔和松弛。

      浴区里依旧安安静静,整片空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时衍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清辞,低声开口:“收拾好了?”

      “嗯。”沈清辞轻轻点头。

      “一起上楼?”陆时衍轻声邀约。

      “好。”

      两人并肩朝着浴区出口走去。

      脚步依旧放得很轻,慢慢穿过狭长过道,回到健身区外侧的楼道口。

      走到楼梯口,停下脚步。

      楼道里的微光落在两人身上。

      陆时衍侧过头,看向沈清辞,眼底藏着绵长的温柔,低声叮嘱:“今晚回去,应当能安稳睡上一觉了。”

      “经过这么久消磨,心里已经平静下来了。”沈清辞抬眼看向他,轻声说道,“多谢你每晚特意等候。”

      陆时衍望着他,缓缓开口,话音低沉缱绻:“不用道谢。往后每一个失眠的深夜,我依旧会按时预留空位,等你过来。”

      “我记在心里了。”沈清辞浅浅一笑。

      简短道别过后,两人顺着楼梯,先后缓步上楼。

      身后负一层的浴区,暖灯依旧亮着。靠窗的那个隔间台面干干净净,花洒静静静置。今夜的空位等候到此落幕,可属于两人的深夜约定,才刚刚开始。

      往后无数个漫长深夜,只要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浴区内侧的空位,总会准时预留出来。一个默默等候,一个按时赴约,在四下无人的深夜,隔着朦胧水汽相伴闲谈,在细碎低语和克制的肢体拉扯之间,慢慢积攒独属于两人的绵长情愫。

      长夜漫漫,心有所念,岁岁等候,夜夜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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