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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1、明知要分开 ...

  •   我是林深,蓝寓的店长。

      凌晨零点五十分,高碑店老楼彻底沉入寂静。巷子里最后一阵晚归的车声走远,楼道声控灯次第熄灭,只剩老旧电梯升降时沉闷的嗡鸣,一下一下,敲在深夜的寂静里。蓝寓的门照旧虚掩,留着一道窄缝,暖蓝色的灯光顺着门缝漫出去,在斑驳的水泥地砖上,铺出一截安静的光带,像一处不说话的渡口,专等那些心事重重、无处落脚的人。

      客厅只开了吧台与玄关两盏低亮度小灯,光线柔缓,不刺眼,不张扬。沙发上窝着几位常客,一个靠着抱枕闭目养神,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抱枕边缘;一个低头处理工作文档,屏幕亮度压到最低;还有一个抱着水杯安静坐着,全程沉默,没有多余动静。在这里待久了的人,都恪守默契:不窥探、不议论、不喧闹,各自守着自己的心事,互不打扰,互不惊扰。

      我站在吧台后,慢条斯理擦拭白瓷茶杯,指尖抚过冰凉光滑的杯壁,擦干净一只,便整齐码在原木置物架上,动作轻缓,没有半点磕碰杂音。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拖沓、犹豫、又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脚步声,走两步停一停,在门口徘徊许久,才落下两声极轻、几乎要融进夜色里的叩门。

      叩门声绵软无力,像用尽了所有力气,才勉强鼓起勇气。

      我抬眼,目光落在木门上,声音平稳温和:“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轻轻向内推开,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逆着楼道昏暗的光站在门口,夜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来,混着一缕清冽的柑橘气息,干净、单薄,又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怅然。

      我抬眸认真打量,进来的男生身形十分惹眼,身高足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肩背宽阔,是常年健身练出的匀称体格,宽肩窄腰的线条利落分明,肩线平直舒展,腰腹紧实,没有多余赘肉,脊背原本该是挺拔笔直的,此刻却微微垮着,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疲惫。他穿一件浅杏色宽松款风衣,衣料柔软,肩线微微垂落,更衬得身形清隽修长。风衣没拉拉链,里面是一件米白色圆领针织衫,领口松松垮垮挂在脖颈,衬得脖颈线条修长,喉结轮廓清晰。下半身是浅灰色休闲长裤,裤型宽松,衬得双腿笔直修长,脚上一双干净的白色板鞋,鞋边没有半点污渍。整个人看着干净温柔,却像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眉眼间全是散不去的落寞。

      他的脸是温润清秀的淡颜骨相,眉形是自然的平眉,眉色浅棕,干净柔和,眉峰平缓,没有凌厉的棱角。眼型是偏圆的杏眼,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澄澈的浅棕,此刻眼底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眼周泛着淡淡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熬了整夜没合眼,眼底蒙着一层水雾,朦胧又黯淡。鼻梁挺直秀气,鼻头圆润,唇形饱满,唇色是苍白的浅粉,嘴角无力地向下垂着,没有一丝弧度。下颌线清晰流畅,从耳下到下巴的弧度干净柔和,皮肤是冷调的瓷白,细腻干净,此刻却透着一种病态的苍白,连耳尖都泛着淡淡的冷白。

      他站在门口半步的位置,没有立刻往里走,双肩微微内扣,后背松弛地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右手随意垂在身侧,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尖无意识地轻轻蜷缩,又缓缓松开,反复摩挲,带着难以掩饰的纠结与怅然。左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掌心攥得很紧,像是攥着什么抓不住的东西。他的目光轻轻扫过客厅,视线在沙发上的常客身上短暂停留一瞬,便慌忙收回,眼神躲闪,不敢与人对视,整个人像丢了魂一样,茫然、落寞,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

      我放下手里的抹布,指尖轻轻敲了敲吧台台面,声音平淡无波:“预约过?”

      他听见我的声音,身体微不可察地一颤,像是从恍惚里被轻轻拽回现实。沉默了两秒,才慢慢抬眼,目光软而涣散,勉强聚焦在我身上,视线不敢久停,很快又落在吧台台面上。他的声音清润温和,此刻却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绷不住,又强行忍着:“是……朋友介绍来的,预约了今晚的单人间,我叫陆屿。”

      他说话的时候,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气息不稳,带着抑制不住的酸涩。

      我低头翻开手边的预约登记本,本子上只记预约暗号与时间,从不留真实姓名,指尖划过一行标记,抬眼看向他:“是傍晚预约的那位?”

      陆屿轻轻点头,脑袋垂得很低,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柔和的下颌,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对,临时过来,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往走廊方向轻轻偏了偏头,“最里面靠窗边的房间,安静,隔音好,帘子可以完全拉上,洗漱用品柜子里都备好了,热水二十四小时供应。”

      陆屿依旧垂着头,双肩垮着,整个人提不起一丝力气,小声应道:“好,谢谢。”

      我从墙上取下房卡,指尖捏着,朝他递过去。

      陆屿这才慢慢往前迈步,脚步拖沓,缓慢无力,板鞋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半点声响。他走到吧台前,依旧垂着头,微微弯腰接房卡,脊背没有刻意挺直,带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无力。他的指尖冰凉,碰到我指尖的瞬间,轻轻一颤,随即慌乱地收回,又小心翼翼地伸回来,稳稳捏住房卡,五指轻轻收拢,握在掌心,指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押金朋友已经代付过,这里的规矩,他应该跟你说过。”我看着他,语气平稳,没有多余的打探与好奇。

      陆屿轻轻点头,语速缓慢,一字一句,带着几分恍惚:“说过,不吵闹,不拍照,不泄露地址,不打扰其他住客,我都记住了。”

      “记得就好。”我轻声道,“有事随时叫我,我一直在。”

      陆屿握着房卡,转身往走廊走,步伐缓慢沉重,宽肩窄腰的背影在暖蓝色灯光下,单薄又落寞。走到走廊口,他脚步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低着头,慢慢走进走廊深处。片刻后,走廊里传来极轻的开门声、关门声,随后便彻底没了动静,安静得仿佛从没有人来过。

      沙发上的几位常客,只是抬眼飞快扫了一下,便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做自己的事,不多问,不多言,不多议论。这是蓝寓长久以来的默契,每个人都有心事,不必追问,不必窥探,安静陪伴就是最好的体面。

      我重新拿起抹布,继续擦拭茶杯,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布料摩擦杯壁的细微声响。

      凌晨两点十五分,我刚把吧台收拾妥当,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廊里便传来一阵缓慢、拖沓、带着几分失魂落魄的脚步声。脚步轻飘飘的,没有力气,一步一步,缓慢地靠近客厅,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又茫然。

      我没有回头,依旧靠在吧台边。

      脚步声在客厅与走廊的交界处停下,没有再往前半步。

      我缓缓转过身,看见陆屿站在阴影与灯光的交界处,已经脱下了外面的风衣,只穿着里面那件米白色针织衫。针织衫宽松柔软,更衬得他身形清瘦挺拔,宽肩窄腰的线条依旧清晰,却没了半点精气神,脊背依旧微微垮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怅然。头发有些凌乱,额前碎发垂落,遮住眉眼,脸色比刚才进来时更白,唇色几乎没有血色,眼底的红意更重,显然是在房间里哭过,又或者是整夜辗转,无法入眠。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轻轻蜷缩、松开,指尖泛白,右手手指反复摩挲着左手手背,动作机械、茫然,带着难以言说的纠结。看见我转过身看他,他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眼神慌乱闪躲,不敢与我对视,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满是歉意:“对不起……是不是打扰你了?我马上就回去……”

      “没事。”我开口,声音放得更轻更稳,怕惊扰到他,“睡不着?”

      陆屿站在原地,僵了很久,才慢慢抬头,飞快地看了我一眼,又立刻低下头,脚尖轻轻蹭着地板,声音低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酸涩:“嗯,躺了很久,怎么都睡不着。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想出来坐一会儿,不会打扰到别人吧?”

      “不会。”我往吧台旁的高脚凳轻轻偏了偏头,“坐吧,想喝水自己倒,架子上杯子都是干净的。”

      陆屿犹豫了几秒,才慢慢走过来,脚步虚浮,没有力气。他走到饮水机旁,弯腰接水,脊背微微佝偻,肩膀垮着,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拿起纸杯,指尖颤抖,好几次都差点没握住纸杯,接水时,水流不小心洒出来,滴在手背上,他浑然不觉,只是麻木地接了半杯热水。

      接完水,他小心翼翼地在高脚凳上坐下,坐姿拘谨,腰背勉强挺直,双腿紧紧并拢,双脚平稳踩在地面,双手捧着纸杯,紧紧贴在膝盖上,指尖死死攥着杯壁,却依旧冰凉。他小口抿着热水,动作缓慢,全程低着头,不敢看我,也不敢看客厅里的任何人,浑身都透着一股茫然与无力。

      我靠在吧台对面,安静地看着他,没有主动开口问话。在这里,客人不说,我便不问,安静陪伴,就是最好的回应。

      陆屿抿了几口热水,温热的水汽氤氲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仿佛凝固,他才慢慢抬起头,眼神涣散,看着杯里晃动的水面,声音沙哑、缓慢,带着几分自我拉扯的茫然:“我今天,跟他分开了。”

      我轻轻“嗯”了一声,简单回应,没有追问,没有感慨,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

      陆屿指尖微微用力,捏得纸杯微微变形,杯壁上的水汽沾在指尖,他浑然不觉,依旧缓慢开口,一字一句,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却又痛彻心扉的事:“我们谈了八个月。从一开始,我们就都清楚,这场恋爱,没有未来。”

      我抬眼看向他,他的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像是透过杯里的热水,看向那段明知无果、却偏要奔赴的过往。

      陆屿继续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我们是在一次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比我大几岁,工作稳定,家里催婚催得很紧,他明确跟我说过,过了年,就要回老家,听从家里的安排,相亲、结婚、生子,过那种按部就班、一眼望到头的生活。”

      “我也清楚,我不可能跟他走。我要留在北京,我的工作、我的家人、我的所有一切,都在这里。我们两个,从相遇的那一刻起,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喉结用力滚动了一下,带着几分苦涩,“我们都知道,这场恋爱,只是一段插曲,一场注定要落幕的戏。明知道结局是分开,明知道没有结果,可我们还是陷进去了,还是一头栽了进去,还是爱了。”

      我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陆屿看着杯里的热水,眼底泛起一层淡淡的水雾,声音轻得像叹息:“一开始,我们都说好了,只享受当下,不谈未来,不问以后。说好不贪心,不纠缠,不深陷,只陪彼此走过一段路,到了该分开的时候,就体面告别,互不牵绊。”

      “我们一开始,都以为自己能做到。以为只是一场轻松的陪伴,以为只要守住底线,只要不投入真心,分开的时候,就能全身而退,就能云淡风轻。”他苦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淡、极苦涩的弧度,眼底却满是怅然,“可人心哪里是那么好控制的。感情这种东西,从来不由人。越是克制,越是压抑,越是想抽身,陷得就越深。”

      他的指尖慢慢放松,又缓缓攥紧,反复几次,透着内心的挣扎与纠结:“八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一起在深夜里散步,一起吃路边摊,一起窝在小出租屋里看电影,一起分享心事,一起熬过无数个孤单的夜晚。我们明明知道没有未来,却还是把彼此当成了依靠,把短暂的陪伴,当成了长久的温暖。”

      “他会在我加班晚归的时候,留一盏灯,煮一碗热面;我会在他工作不顺、被家里催婚烦躁的时候,陪着他,听他倾诉,安慰他。我们都清楚,这份温暖是借来的,是暂时的,终有一天要还回去,可我们还是贪恋这份温暖,舍不得放手,舍不得抽身。”陆屿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带着几分酸涩,“我们无数次在深夜里聊起未来,聊起分开,每一次聊到最后,都是沉默。我们都害怕那一天的到来,可我们又都清楚,那一天,迟早会来。”

      我轻声问:“你们有没有试着,挣扎过一次?”

      陆屿轻轻摇头,眼眶慢慢红了,眼底的水雾更重:“挣扎过。怎么没挣扎过。有一次,他跟我说,要不,我们不管未来了,就先这样耗着,能陪一天是一天。我也动过心,想不管不顾,就这么陪他走下去。”

      “可理智总会在最上头的时候,狠狠泼一盆冷水。”他吸了吸鼻子,努力压下声音里的颤抖,“我们都清楚,耗下去,只会耽误彼此,只会让分开的时候,更痛,更难。他耗不起,我也耗不起。他家里的压力越来越大,我的年纪也越来越大,我们都没有任性的资本,没有不顾一切的底气。”

      “我们就像两个站在十字路口的人,明明知道方向不同,终点不一样,却还是贪恋彼此并肩走路的片刻温暖。明知道迟早要分开,却还是一步一步,越走越近,越陷越深。”陆屿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每一次拥抱,每一次亲吻,每一次温柔,我们都知道,都是倒数。每一次甜蜜的瞬间背后,都藏着一份清醒的痛苦。”

      我问:“今天分开,是谁提的?”

      陆屿抬手,轻轻揉了揉发红的眼眶,指尖冰凉,动作缓慢:“是他。他说,家里已经给他安排好了过年的相亲,日期都定好了,他不能再拖着我,不能再自欺欺人。他说,长痛不如短痛,趁着感情还没深到无法自拔,趁早分开,对我们都好。”

      “其实我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我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我无数次在深夜里,预演分开的场景,告诉自己,没关系,早晚会有这一天,要冷静,要体面,要放下。”他的声音,终于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可真到了这一刻,我还是崩溃了。我以为我能坦然接受,我以为我能全身而退,可原来,所有的自我说服,所有的心理建设,在真正分开的那一刻,全都不堪一击。”

      “我们坐在常去的那家小酒馆里,安安静静地说了分开。没有争吵,没有歇斯底里,没有狗血的纠缠,就像我们当初说好的那样,体面、平静。”陆屿的肩膀,开始轻轻颤抖,“他跟我说,对不起,不能陪你走到最后。我跟他说,没关系,我都懂。我们互相说了祝福,说了保重,说了以后各自安好。”

      “话都说得那么大方,那么洒脱,那么清醒。可转身的那一刻,我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抬手抹掉眼角的泪水,动作用力,眼眶通红,“我走出酒馆,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头,看着人来人往,突然就不知道该去哪里。明明早就知道没有未来,明明早就知道会分开,明明每一步都走得清醒克制,可还是陷进去了,还是爱得很深,还是舍不得,还是痛得喘不过气。”

      他捧着纸杯的手,开始轻轻发抖,杯里的热水微微晃动:“我恨自己,恨自己不够理智,恨自己明明知道结局,还要一头栽进去;恨自己贪恋那一点温暖,舍不得放手;恨自己明知道会受伤,还要去爱;恨自己清醒地沉沦,理智地奔赴一场没有结果的爱。”

      “可我又舍不得怪他。我们都没有错,只是相遇的时间不对,只是我们的人生轨迹,注定不能同行。我们都很清醒,都很理智,都知道没有未来,却还是忍不住动心,忍不住靠近,忍不住相爱。”陆屿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满是委屈与无奈,“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明知道是一场空,却还是投入了全部真心。”

      我看着他,这个一米八五、身形挺拔的男生,此刻缩在高脚凳上,像一个丢了心爱之物的小孩,茫然、落寞、委屈,又带着深深的无力。他不是不爱,不是不够清醒,只是感情从来不由理智控制。

      “分开之后,我不敢回出租屋。那个小小的房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沙发上有他喜欢的抱枕,冰箱里有他买的饮料,阳台上有他的拖鞋,厨房里有他用过的碗筷。每一处角落,都藏着我们的回忆。”陆屿低头,看着杯里的热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杯壁上,晕开一圈圈浅浅的水痕,“我不敢一个人待在那里,一闭上眼睛,全是他的样子,全是我们在一起的画面。我怕自己会崩溃,会忍不住去找他,会破坏最后一点体面。”

      “我朋友跟我说,蓝寓这里安静,没人打扰,可以不用伪装,可以不用硬撑,可以好好喘口气。我就过来了。”他抬起头,看向我,眼底蓄满了泪水,眼神里满是茫然,“在这里,我不用假装坚强,不用假装洒脱,不用假装我放下了。在这里,我可以承认,我很难过,我很舍不得,我很痛。”

      我轻声开口,语气平稳温和:“清醒地爱一场,本身就很难。”

      陆屿听到这句话,积攒许久的情绪,终于再也绷不住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膝盖上,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无声地痛哭。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死死咬着嘴唇,压抑着哭声,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浸湿了针织衫的袖口。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的常客全程没有回头,没有看过来,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给足了他全部的体面与空间。在这里,难过不必遮掩,崩溃不必隐藏,不用害怕惊扰别人,不用害怕被人窥探。

      他哭了很久,将近二十分钟,才慢慢平复下来。他坐直身体,眼眶通红,睫毛湿漉漉的,脸色苍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对不起,失态了。”

      “没关系。”我递给他一包纸巾,“在这里,不用道歉。”

      陆屿接过纸巾,慢慢擦干净脸上的泪水,动作缓慢,指尖依旧冰凉。他把用过的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身边的朋友,都说我傻。都说明知道没有未来,还谈什么恋爱,最后只会伤人伤己。”

      “我以前也觉得,这样的人很傻。觉得恋爱就该奔着结婚去,奔着长久去,没有结果的爱,不如不谈。”他苦笑了一下,眼底满是怅然,“可当你真的遇到那个人,当你真的动心了,你才会明白,有些爱,明知没有结果,明知会分开,明知最后要受伤,你还是会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投入,忍不住深陷。”

      “感情从来都不讲道理,从来都不受控制。不是你理智,不是你清醒,就能控制住自己的心。”陆屿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动作缓慢,“我们都很清楚,我们只是彼此生命里的过客,只能陪彼此走一段路。可就是这一段路,我们还是想认真地走,用力地爱,好好地珍惜。”

      “我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他。哪怕结局是分开,哪怕最后痛彻心扉,哪怕明知道没有未来。”他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了一点,带着几分释然,“至少,我们认真爱过,真心陪伴过,彼此温暖过。就算最后要分开,就算注定是遗憾,这段时光,也是真的。”

      “只是,真的太痛了。”他轻轻吸了一口气,眼底再次泛起淡淡的红,“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理智地接受结局,这种痛,比盲目相爱、最后被迫分开,更难承受。”

      我轻声道:“真心爱过,就不算遗憾。”

      陆屿轻轻点头,捧着已经凉透的纸杯,安静地坐着,不再说话。眼神放空,看着吧台上方暖蓝色的灯光,安静地消化着那份清醒的痛苦,那份明知要分开、却依旧深陷的怅然。

      客厅里安安静静,只有窗外偶尔吹过的风声,和饮水机轻微的工作声响。

      凌晨三点半,夜色深沉,窗外的胡同里,安静无声。

      陆屿安静地坐了许久,久到杯里的水彻底凉透,久到眼底的红意慢慢褪去,只剩下一片平静的落寞。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我,声音温和而沙哑:“林店长,我回房间了。谢谢你,听我说了这么多。”

      “没事。”我看着他,轻轻点头,“好好歇一会儿,天亮之后,路还要自己走。”

      陆屿轻轻点头,站起身,动作缓慢。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针织衫,拿起桌上的房卡,动作轻柔,把用过的纸杯轻轻送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原位,动作细致熟稔,全程轻手轻脚,没有半点声响。

      做完这些,他转身往走廊走,脚步缓慢而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慌乱与茫然。走到走廊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暖蓝色的灯光,眼神平静,带着几分释然,随即轻轻走进走廊深处,关上了房门。

      关门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再次恢复了深夜的安静,暖蓝色的灯光,柔和地铺满整个空间,陪着一屋各有心事、清醒沉沦的灵魂。

      沙发上的一位常客,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听见:“这种明知没未来,还非要爱的,最熬人。清醒的沉沦,比什么都痛。”

      另一位常客没抬头,轻声接了一句,语气平静:“可谁又能控制得住心呢。有些人,遇见了,就是劫难,也是恩赐。就算最后分开,爱过一场,也算圆满。”

      我轻轻擦拭着杯子,没有说话。

      是啊。

      世间最遗憾的爱,莫过于此。
      明知道没有未来,明知道结局是分开,明知道最后要受伤,可还是忍不住动心,忍不住靠近,忍不住深陷。
      清醒地看着自己沉沦,理智地接受所有遗憾。
      爱得克制,痛得清醒。

      凌晨五点,天边泛起淡淡的鱼肚白,晨光一点点漫过高碑店的老楼,窗外开始传来早起行人的轻微声响,整座城市,慢慢苏醒。

      我关掉客厅大半的灯光,只留吧台一盏暖蓝小灯,光线柔和安稳,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没过多久,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缓慢、平静,没有了昨夜的失魂落魄,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安稳。

      陆屿走到吧台前,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白色衬衫,黑色休闲裤,头发梳理得整齐干净,脸上没有泪痕,没有红肿,眼神平静淡然,褪去了昨夜的脆弱与委屈,恢复了平日里温润干净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依旧藏着一份挥之不去的怅然。

      他看见我,温和笑了笑,声音清爽温和:“林店长,我走了。”

      “路上小心。”我抬眼看向他,轻轻点头。

      “谢谢。”陆屿微微颔首,眼神诚恳,随即转身拉开蓝寓的门,走了出去。

      门被轻轻带上,外面的晨光落在他挺拔的背影上,他脚步平稳,一步一步,慢慢走远,重新回到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带着一场没有未来的爱恋,带着一段清醒沉沦的过往,继续往前走。

      他会慢慢放下,慢慢释怀,慢慢治愈自己。
      只是那段明知要分开、却依旧深陷的时光,会永远留在心底,成为一道温柔又疼痛的印记。

      蓝寓的灯,依旧亮着。
      等每一个清醒沉沦的人,等每一段没有未来的爱落幕,等每一颗受过伤的心,短暂停靠,慢慢自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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