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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光鲜藏孤单 ...

  •   我是林深,蓝寓的店长。

      凌晨一点十七分,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高跟鞋与皮鞋的声音都散干净,只剩下老电梯缓慢升降的闷响。蓝寓的门没锁,只虚掩着一条缝,暖蓝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去,在昏暗的楼道里铺出短短的一截。

      客厅只开了玄关和吧台的小灯,沙发上窝着两个常客,一个抱着平板赶方案,一个戴着耳机听书,连翻身都轻得很,默契地守着这里不成文的规矩——安静,不扰人,不多问。我靠在吧台后面擦茶杯,白瓷的杯子擦得发亮,码在原木架子上,听见门外传来很轻的、停顿了两次的脚步声。

      指节先碰了碰门板,很轻,没敢用力敲。

      我抬眼,声音放得平稳:“门没锁,进来吧。”

      门被轻轻推开,最先进来的是一阵很淡的雪松木质香,混着一点室外的凉气,和圈子里常见的甜腻香氛完全不一样。

      我抬眼望去,进来的男生身形很扎眼,身高足有一百八十八公分,肩背打得极直,宽肩窄腰的线条被合身的深色衬衫裹得利落,腰腹没有多余赘肉,是长期保持体态才有的紧实匀称,手腕细而骨感,袖口规矩地挽到小臂,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肌肉,不夸张,却透着紧实的力量感。他的脸是标准的冷感骨相,眉骨高挺,眉峰利落锋利,眼型是偏长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下垂,瞳色是很深的墨黑,鼻梁高直窄挺,唇形偏薄,颜色是浅淡的粉,下颌线清晰利落,从耳下到下巴的弧度干净得没有一丝赘肉,皮肤是冷调的白,连下颌靠近脖颈的地方,都能看见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他站在门口没动,后背微微绷着,右手还虚虚搭在门把手上,指节因为微微用力泛出一点淡白,左手拎着一只极简款式的黑色公文包,包身挺括没有一丝褶皱,皮鞋踩在入户的地垫上,连灰尘都没带进来多少。站姿规矩得近乎刻板,双脚微微分开与肩同宽,脊背始终挺直,连头都没敢随意乱偏,只是目光快速扫了一圈客厅,看见沙发上的人时,眼神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下,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局促。

      我把擦好的杯子放下,指尖敲了敲吧台台面:“预约过的?”

      他听见声音,才把目光落回我身上,后背的紧绷稍微松了一丝,却还是保持着礼貌的距离,没往前多走一步,开口的声音很低,质感偏沉,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像是很久没好好说过话:“朋友推荐的,姓苏,预约了今天的单人间。”

      “苏砚。”他补充了两个字,咬字清晰,语气平稳,听不出多余的情绪。

      我低头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都是暗号和代称,没有真名,也没有多余信息,指尖点了点最后一行的标记:“知道,最里面那间,朝阳,安静,窗户对着胡同,不吵。”

      他轻轻点头,下颌线动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了一次,动作很小,快得几乎看不见:“麻烦你了。”

      说话的时候,他的右手才从门把手上放下来,自然垂在身侧,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有一点破损,只是指尖微微泛着凉白,下意识地轻轻蜷了一下,又立刻绷直,像是常年养成的、不能露出丝毫失态的习惯。

      我拿起挂在墙上的房卡,递过去的时候,他往前迈了一步,步伐稳而轻,皮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一点声响,弯腰接房卡的时候,脊背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弧度,只是上半身微微前倾,动作礼貌又克制,手指轻轻碰到我的指尖,凉得很,像室外的夜风,快速碰了一下就立刻收回,指尖又蜷了蜷,握住房卡的姿势很规矩,五指收拢,房卡被握在掌心,没有随意捏在指间晃荡。

      “押金之前朋友已经代付过,入住规矩,他应该跟你说过。”我抬眼看他,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好奇。

      他站直身体,房卡握在左手掌心,右手自然贴在裤缝边,拇指轻轻蹭了一下裤线,动作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点头:“说过,不吵闹,不泄露这里的地址和任何人的信息,不随便拍照片,不打扰其他住客。”

      每一条都说得很准,语气平稳,没有丝毫敷衍,连语速都控制得恰到好处,听不出紧张,也听不出随意。

      “记得就好。”我往走廊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廊尽头,刷卡就能进,里面的洗漱用品都是新的,热水二十四小时有,饿了的话,厨房有泡面和速冻水饺,自己煮就行。”

      “好。”他又应了一声,没再多问,也没多停留,握着房卡转身往走廊走,步伐依旧稳而轻,肩膀始终放平,没有因为放松就垮下来,宽肩窄腰的线条在灯光下拉得很直,走到走廊口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半秒,目光快速扫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常客,很快就收了回去,低着头走进走廊,没有四处张望,也没有任何好奇的打量。

      沙发上的常客只抬眼扫了一下,就各自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不多看,不多问,是这里待久了的默契。

      我没再说话,继续擦手里的杯子,玻璃杯和瓷杯碰撞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客厅里,刚好盖过走廊里轻微的脚步声。

      没过十分钟,走廊里传来很轻的开门声、关门声,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后就没了动静,连房间里的灯光都没透出多少,安安静静的,像没人住过一样。

      我擦完最后一只杯子,码整齐,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一点四十分。

      蓝寓的夜晚,从来都是这样,带着心事来的人,大多都安安静静,不声张,不倾诉,只想找个能放下紧绷姿态的地方,待一会儿。

      凌晨两点二十,我刚把吧台收拾干净,转身想去厨房倒杯温水,就听见走廊里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很慢,一步一步,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停下脚步,靠在吧台边,没回头。

      脚步声停在客厅口,没再往前。

      我才慢慢转过身,看见苏砚站在客厅和走廊的交界处,没再往里走。

      他已经换了衣服,身上的深色衬衫和西裤都换了下来,穿了一身简单的黑色纯棉家居服,衣服版型宽松,却还是能看出肩背宽阔、腰腹紧实的线条,没有了正装的刻板紧绷,却依旧站得笔直,没有随意靠着墙,也没有松散下来。头发稍微乱了一点,不再是出门时一丝不苟的样子,额前垂下来几缕碎发,遮住了一点眉骨,少了几分职场上的凌厉,多了一点柔和,却还是掩盖不住眼底淡淡的疲惫。

      他的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手指轻轻蹭着右手手背,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无措,看见我看过来,立刻停下手上的小动作,背又下意识地挺直了一些,开口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一点:“不好意思,打扰你了。”

      我端起手边的温水,喝了一口,语气平淡:“没事,睡不着?”

      他轻轻点头,下颌线动了动,站在原地没往前挪步,保持着礼貌又安全的距离,目光落在我手边的茶杯上,没乱看客厅里的其他地方:“有点,躺了一会儿,睡不着,想出来倒杯水,顺便坐一会儿,不会打扰到其他人吧?”

      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快速扫了一眼沙发上的常客,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怕自己出来,会打扰到别人。

      “他们习惯了,没事。”我往吧台旁边的空位偏了偏头,“坐吧,喝水自己倒,架子上杯子都是干净的。”

      “谢谢。”他应了一声,才慢慢往前迈步,走到吧台边,没直接坐下,先站在饮水机旁边,弯腰接水,脊背依旧保持着挺直的弧度,只是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丝,手指握着纸杯的边缘,指节修长,接水的时候控制着水量,没洒出一滴,动作稳得没有一丝失态。

      接完水,他才转过身,在我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坐姿很规矩,腰背挺直,没有靠着椅背,双腿自然分开,双脚平稳踩在地面上,双手捧着纸杯,放在腿上,指尖轻轻贴着杯壁,没大口喝,只是小口抿了一下,动作克制又礼貌。

      我靠在吧台边,看着他,没主动开口问话。

      他捧着纸杯,又抿了两口水,杯壁上的水汽沾在指尖,他轻轻蹭了蹭裤子,动作细微,沉默了大概半分钟,才先开口,声音很低,没什么情绪起伏,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今天开了一天会,从早上九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途只吃了一块三明治。”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也没接话。

      他也不在意我没回应,依旧保持着平稳的语气,小口喝着水,目光落在纸杯上,没看我,也没看周围:“下午在集团总部开会,一屋子的股东和高管,所有人都盯着我,一句话说错,就是一堆问题等着。”

      我抬眼扫了他一下,他说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眉峰平整,没有皱眉,也没有露出委屈或者烦躁的样子,只有握着纸杯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泛出一点淡白,指节的骨感更明显了一点。

      “所有人都觉得,我年轻,位置高,家境好,长得也过得去,这辈子顺风顺水,什么都不用愁。”他的语气很平,没有抱怨,也没有感慨,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出门有人跟着,开会有人捧着,谈合作别人都给面子,身边围着一堆人,看着热热闹闹的,没有谁敢得罪我。”

      他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又喝了一口水,喉结轻轻滚动一次,握着纸杯的手指松了松,又慢慢握紧:“但今天晚上散会之后,所有人都走了,司机在楼下等我,我坐在车里,看着车窗外的灯,突然不想回家,也不想回公寓。”

      “家里空荡荡的,保姆把所有东西都收拾得整整齐齐,连一丝烟火气都没有,回去之后,安安静静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的声音依旧很稳,没有哽咽,也没有低落,只是语速慢了一点点,“公寓里更安静,我自己住,所有东西都是极简的,没有多余的摆设,回去之后,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利落好看,眉骨高挺,眼尾微微垂着,灯光落在他的脸上,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有下颌线微微绷紧,暴露了他没说出口的紧绷。

      “今天开会的时候,有个老股东,当着所有人的面,点我的事,话里话外都在说,我能坐到这个位置,全是靠家里,没本事,压不住阵脚。”他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淡,没什么温度,“一屋子的人,没人说话,没人帮我圆场,也没人敢反驳,都低着头,装作记笔记的样子。”

      “我当时坐在主位旁边,背挺得笔直,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一句一句地把他的话顶回去,数据、方案、后续规划,说得清清楚楚,没给任何人留话柄。”他的指尖轻轻蹭着纸杯壁,动作很慢,“最后散会的时候,那个老股东脸色很难看,其他人都过来跟我说场面话,夸我沉稳,夸我厉害,夸我年纪轻轻就有大将之风。”

      “我一个个笑着回应,点头,握手,说客套话,全程没出一点错,姿态做得滴水不漏。”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眼神很平静,没有波澜,“所有人都看见,我在会上稳得住场面,压得住人,风光得很,没人看见,我坐在椅子上的时候,后背的衬衫,全被冷汗浸透了。”

      我看着他,他的眼瞳很黑很深,里面没什么情绪,却藏着很重的疲惫,连说话的时候,嘴角都没往下垮,依旧保持着平稳的样子。

      “从会议室出来,进了电梯,只有我一个人的时候,才敢松口气,后背酸得厉害,腰也僵,站都站不稳,只能靠着电梯壁,缓了好半天。”他的声音依旧很淡,“电梯里有镜子,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穿着合身的衬衫,领带打得规整,头发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一丝疲惫,看着光鲜亮丽,挑不出一点错处。”

      “只有我自己知道,刚才在会议室里,我手心全是汗,握着笔的时候,指尖都在抖,只是藏在桌子下面,没人看见。”他放下纸杯,双手自然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指节微微泛白,“长到这么大,所有人都跟我说,我不能失态,不能出错,不能露出脆弱,不能让人抓住把柄,不能给家里丢脸。”

      “从小上学,考试必须考第一名,考第二就是没出息,就要被说教,就要被拿去和别人比。”他的语速很慢,一字一句,都很平稳,“后来出国读书,别人都觉得我在国外吃喝玩乐,没人知道,我每天只睡四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在赶论文、修学分、跟项目,怕毕业晚了,怕跟不上别人的脚步,怕别人说,苏家的孩子,也就这样。”

      “回国之后,直接进集团,从基层往上走,所有人都盯着我,一步错,就是满盘输。”他轻轻呼了口气,气息很轻,“加班是常态,每天最早凌晨一点回家,应酬喝酒喝到胃出血,在卫生间吐完,洗把脸,补个妆,回去继续笑着敬酒,说场面话,没人看出来我刚吐过,也没人看出来我胃疼得直冒冷汗。”

      “身边的人很多,朋友、同事、合作方,围着我的人从来没断过,每天微信消息几百条,电话不停,热闹得很。”他说到这里,停顿了很久,握着的手指松了松,“但没有一个人,能跟我说一句真心话,也没有一个人,在意我累不累,疼不疼,开一天会会不会烦,喝那么多酒会不会伤身体。”

      “他们在意的,只有我能不能给他们带来利益,能不能稳住位置,能不能不出错,能不能一直光鲜亮丽,站在高处,给他们撑着场面。”他抬眼看我,眼神很平静,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就连家里人,也只跟我说,要稳住,要争气,要做好表率,不能让人看笑话,从来没问过我,想不想过这样的生活。”

      我看着他,他坐在高脚凳上,依旧腰背挺直,没有松散,没有垮掉,连说这些话的时候,都没有皱眉,没有低落,脸上甚至带着一点淡淡的、礼貌的平静,只有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快得几乎看不见。

      “今天晚上,从公司出来,司机问我回哪里,我突然说不出来。”他的声音更轻了一点,“回哪个家,都一样,都是安安静静的,空荡荡的,我回去之后,还是要一个人待着,还是要绷着自己,不能放松,不能失态。”

      “朋友跟我说,你这里很安静,没人打扰,不用装,不用绷着,我就过来了。”他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算是一个很浅的笑,“过来的路上,我还在想,会不会不合适,会不会打扰到别人,会不会在这里,也要绷着姿态,不能放松。”

      我看着他,开口,语气很平:“不用装,也不用绷着,这里没人认识你,没人知道你是谁,也没人在意你是什么位置,坐在这里,你就是个睡不着的住客,不是别的什么人。”

      他听见这句话,握着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了。

      后背一直紧绷的脊背,也第一次,轻轻靠在了椅背上,肩膀往下松了一丝,虽然还是没完全垮下来,却已经没了之前那种时刻戒备、时刻刻板的紧绷。

      他闭了一下眼睛,大概两秒,再睁开的时候,眼底的疲惫更明显了一点,却也轻松了一点。

      “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跟我说,不用装,不用绷着。”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轻微的沙哑,不再是之前完全平稳、毫无波澜的样子,“所有人都跟我说,你要撑住,你要做好,你不能出错,你要光鲜亮丽,不能让人看不起。”

      “从来没人跟我说,你可以不用这么累,可以不用这么绷着,可以放松一点,可以不用这么光鲜。”他看着我,眼瞳里终于有了一点细微的情绪,不是脆弱,不是委屈,是一种很久没被人接住的、茫然的轻松。

      我没多说什么,转身从架子上拿了一只干净的白瓷杯,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推到他面前:“纸杯凉,喝这个。”

      他看着面前的瓷杯,顿了两秒,伸出手,指尖碰到杯壁,温热的温度传过来,他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才握住杯子,掌心贴着温热的杯壁,动作很慢。

      “谢谢。”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没了之前的疏离和戒备。

      “不用客气。”我靠在吧台边,看着他,“在这里,想坐就坐,想躺就躺,想说话就说,不想说话就安静待着,没人管你,也没人问你多余的事。”

      他轻轻点头,握着温热的瓷杯,没说话,就安静地坐着,腰背靠着椅背,终于不再时刻绷得笔直,宽肩在宽松的家居服下,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一点柔和,垂在身侧的手,也不再刻意规矩地贴着裤缝,自然地放在腿上,指尖轻轻放松着。

      客厅里很安静,沙发上的常客依旧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没往这边看一眼,也没偷听,只有饮水机偶尔工作的轻响,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极淡的车声。

      他就安静地坐着,握着温热的杯子,没说话,也没乱动,就安安静静地看着杯里的水,坐了大概二十分钟。

      中途,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动作很慢,指节按着眉心,轻轻蹭了两下,眼底的红血丝稍微露出来一点,是藏了很久的疲惫,揉完之后,他又快速放下手,恢复了平静的样子,只是嘴角的线条,比刚进来的时候,柔和了太多。

      凌晨三点十分,他才慢慢抬起头,看着我,语气已经恢复了平稳,却带着一点温和:“麻烦你这么久,我回房间了,不打扰你了。”

      我点头:“嗯,有事随时出来找我,门一直开着。”

      “好。”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房卡,握着温热的瓷杯,先把杯子送到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回架子上,动作细致,没有随意丢在吧台,全程轻手轻脚,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往走廊走,脚步比刚进来的时候,轻了很多,也松了很多,不再是刻板紧绷的样子,走到走廊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道别,然后才慢慢走进走廊,回了房间。

      关门声,依旧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客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暖蓝色的灯光,柔和地铺在木地板上。

      沙发上的常客,其中一个抬起头,看了一眼走廊的方向,声音压得很低,只够我听见:“新客?看着像圈子里顶层的那种,一身正装绷着,看着就累。”

      我拿起苏砚用过的瓷杯,又擦了一遍,语气平淡:“嗯,第一次来,姓苏。”

      另一个常客没抬头,依旧盯着平板,随口接了一句,声音同样很轻:“看着人很规矩,不吵不闹,挺好,咱们这里就怕咋咋呼呼的,这种安安静静的,最省心。”

      我“嗯”了一声,把杯子放回架子上:“都安分,没闹事。”

      两个人没再多问,也没再多说,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不再提刚才的人,也不再多好奇。

      蓝寓里的常客,都是这样,见过太多带着心事、看着光鲜、实则疲惫的人,不多问,不议论,不八卦,听过就忘,见过就忘,守好自己的分寸,也守好别人的秘密。

      凌晨四点,天快亮了,窗外的夜色开始泛出一点淡淡的鱼肚白,楼道里彻底安静下来,连电梯的声音都没了。

      我关了客厅的大灯,只留着吧台的一盏小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歇一会儿。

      没过多久,走廊里又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比之前更慢,更轻,几乎贴在地板上。

      我没睁眼,也没动。

      脚步声停在吧台边,没靠近。

      我才慢慢睁开眼,看见苏砚站在离吧台两步远的地方,没再往前。

      他还是穿着那身黑色的家居服,头发更乱了一点,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眉骨,眼底的红血丝更明显了,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右手轻轻按着胃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眉头轻轻皱着,很快又松开,不想露出失态的样子。

      身高依旧显眼,站在那里,肩背宽阔,即使带着不适,身形依旧挺拔好看,只是脸色泛着淡白,少了之前的冷厉,多了一点脆弱。

      我看着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怕吵到其他人:“胃疼?”

      他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我一眼就看出来,指尖还按在胃上,轻轻点头,声音很哑,带着一点不好意思:“嗯,有点,老毛病了,今天一天没怎么吃东西,晚上又喝了两杯酒,刚才躺下去,就疼得睡不着。”

      说话的时候,他的腰微微往回收了一点点,不是弯腰驼背,只是下意识地想缓解胃部的痛感,却还是尽量保持着端正的姿态,不想显得狼狈。

      我站起身,往厨房走:“家里有温好的小米粥,没加糖,没放别的东西,养胃,喝一碗?”

      他站在原地,看着我的背影,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好,麻烦你了。”

      我没回头,进了厨房,打开保温锅,里面的小米粥熬得软糯,温在锅里,温度刚好,不烫嘴,盛了一碗,白瓷碗,冒着淡淡的热气。

      端出来的时候,他还站在原地,没乱动,也没靠近,看见我端着粥出来,下意识地往前迎了一步,又立刻停下,怕自己唐突,右手依旧轻轻按在胃上,指尖泛白。

      我把粥放在吧台面上,推到他面前,拿了一把干净的勺子,放在碗边:“坐吧,温度刚好,直接喝就行,没放糖,不腻。”

      他坐下,依旧是规矩的坐姿,只是腰背没那么紧绷了,看着面前热气淡淡的小米粥,又愣了很久,很长时间没动勺子。

      我靠在对面,没催他,也没说话。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才拿起勺子,勺柄很细,被他修长的手指握着,动作很轻,舀了一小口粥,送到嘴边,小口喝了下去。

      一口粥喝下去,他握着勺子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看不见表情,只能看见他的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点,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很慢。

      “多久没喝过这种,家里熬的粥了?”我开口,语气很平,没有好奇,也没有打探。

      他握着勺子,没抬头,声音很哑,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记不清了。”

      “小时候,我胃不好,我妈会早起给我熬粥,温着,等我起床喝。”他的声音很低,很慢,一字一句,都很轻,“后来她走了,就再也没人给我熬过热粥了。”

      “家里的保姆,做饭做得再好,也都是按照规矩做,按时按点,摆盘精致,味道挑不出错,却没有一点温度。”他舀了第二口粥,喝得很慢,“公司的应酬,山珍海味,燕窝鱼翅,什么都有,全是贵的,好的,却都是场面东西,吃下去,只会更胃疼。”

      “从来没人,会给我温一锅小米粥,在我胃疼的时候,递给我一碗,跟我说,喝了养胃。”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明显的沙哑,握着勺子的指尖,微微泛白,却还是没抬头,没让我看见他的眼睛。

      我没说话,就安静地看着他。

      他一口一口,很慢地喝着粥,一碗粥,喝了将近二十分钟,全程没抬头,也没再多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瓷碗的声音,很轻,很稳。

      喝完最后一口,他把碗和勺子放整齐,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细致礼貌,终于抬起头,看着我。

      眼眶有点红,却没掉眼泪,眼底带着很重的疲惫,也带着一点很淡的、被接住的暖意,脸上没有狼狈,只有平静。

      他站起身,对着我,很认真地微微鞠了一躬,脊背挺直,动作郑重,没有丝毫敷衍:“林店长,谢谢你。”

      我看着他,语气平淡:“不用谢,一碗粥而已,小事。”

      “不是小事。”他站直身体,看着我,眼神很认真,“这辈子,所有人都给我最贵的,最好的,最光鲜的,只有你,给了我一碗最普通的、温着的小米粥。”

      “所有人都想看我光鲜亮丽,站在高处,不出错,不失态,只有你跟我说,不用装,不用绷着。”他的语气很平稳,没有激动,也没有哽咽,只有很认真的郑重,“我记着了。”

      我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记住这里就行,以后累了,想找个地方待着,不用绷着,随时过来。”

      他轻轻点头,眼眶又红了一点,却还是稳稳地看着我,没失态,没落泪,只是声音很轻:“好。”

      凌晨五点,天已经亮透了,窗外的胡同里,传来了早起的行人说话的声音,很淡。

      苏砚跟我道了别,轻手轻脚地回了房间,这一次,关门声更轻,带着一点安稳的放松。

      我把碗筷收进厨房,洗干净,擦干,放好。

      沙发上的常客,早就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呼吸很轻,安安静静的。

      我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看着外面亮起来的天。

      很多人都看着别人的光鲜亮丽,看着他们站在高处,穿着体面,位置显赫,身边围着一堆人,热闹风光,就觉得他们一辈子无忧无虑,什么都不用愁。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背后,是多少个绷着神经的日夜,是多少个不敢失态的瞬间,是多少个空荡荡的、无人说话的夜晚,是多少不为人知的委屈、疲惫和深入骨髓的孤单。

      外人只看见他们的风光,看不见他们深夜里,连放松都不敢的紧绷。

      而蓝寓,就是收留这些紧绷、这些疲惫、这些藏在光鲜背后的孤单的地方。

      不用装,不用绷着,不用光鲜亮丽,只需要做一个,普通的、累了的人就好。

      早上八点,苏砚从房间里出来,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的深色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沉稳凌厉、挑不出一丝错处的样子,脸上没有疲惫,没有红眼眶,只有礼貌平和的笑意。

      他跟我轻声道别,姿态得体,礼数周全,没提昨天晚上的任何事,没提胃疼,没提小米粥,没提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委屈和孤单。

      我也没提,只是点了点头,送他到门口。

      他拉开门,回头看了我一眼,轻轻点了一下头,没说话,转身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依旧是那个光鲜亮丽、人人敬畏的苏先生,背影挺拔利落,一步一步,走得稳而坚定,没人会知道,昨天晚上,他在这里,喝了一碗温粥,卸下了一身紧绷,说了藏了很多年的、没说出口的孤单。

      客厅里的常客醒了,坐起身伸了个懒腰,看着门口的方向,随口说了一句:“走了?看着跟昨天晚上完全两个人,白天这派头,谁能想到,昨天半夜胃疼得站都站不稳。”

      另一个常客也醒了,揉了揉眼睛,语气平淡:“谁不是这样,外面都要装得光鲜亮丽,只有在这里,才敢露一点真样子,正常。”

      我靠在吧台边,看着窗外渐渐热闹起来的胡同,没说话。

      外人看见的,永远是最光鲜的那一面。

      而那些藏在光鲜背后的,整夜的失眠,紧绷的神经,无人可说的委屈,深入骨髓的孤单,只有在这样安静的、不被打扰的、不用伪装的长夜里,才敢露出来一点点。

      蓝寓的灯,还亮着。

      收留每一份,藏在光鲜背后的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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