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色琉璃》多喝绿茶

7、运动会

　　过两天就是月考，月考后有运动会，所有人都沉浸在一股隐隐的亢奋状态中。

　　周围的人又开始捂嘴窃窃私语，讨论什么新的八卦。
　　林璃一律不关心，只专注考前复习。

　　“叮——”
　　最后一门考完收卷，林璃收好东西，平静地走出考室，迈下阶梯。

　　周围挤挤攘攘，此起彼伏的哀嚎。

　　她目光不经意扫过前面两个愁眉苦脸相互诉苦的女生，垂下眼帘，心里默想。
　　这次的题不算简单。
　　不出意外，应该能比上次的排名高一点。

　　总是这样。
　　她时时刻刻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不合群。

　　相比之下，取得一个好成绩根本算不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这对林璃来讲毫无振奋可言。

　　心头不禁幻想出自己考试失利，像周围人一样叫苦连天地从考室出来的画面。
　　有人看见她，立即上来抓住她的胳膊，“林璃，这次的题目好难，我们完蛋了，对吧？”
　　“对啊——”

　　不行，她做不到那样。

　　林璃边撇清莫名其妙的思绪边穿过走廊。

　　月考完的教室总闹哄哄的，一大堆的人跑上跑下地对答案。
　　林璃刚进去，就被人堵在门口追问。
　　她把手里的题卷递出去，轻声道，“上课前要还给我。”
　　对方应一声，“行，义母。”

　　到位子坐下，林璃看向前排，空的。
　　回头，后面黄雪的位子也一样。

　　不知道又跑哪去了。

　　教室一片喧嚣。因考试结束的时间还在上课，这节课间的间隙会长一些。
　　林璃扫向四周，迟疑几瞬，将书包搁在膝上，拉开拉链攥住手机。
　　刺眼的亮光顿时反射在林璃的眼瞳，衬得她眉眼发亮。

　　联上网，一刷新。
　　页面上果不其然弹出黄雪发的最新动态。

　　标题：“考完试啦，庆祝~”
　　配图是张三只握着可乐瓶干杯的手。

　　林璃凭借腕上的手表和粉水晶认出唐青函的手。
　　她的手很好看，雪白，细长，圆润齐短的手指甲透着粉红。

　　耳边细微的议论声将她的深思召回：“天啊快看，林璃在玩手机哎，好明显。原来她会上网啊。”
　　“我以为像她这种好学生用的都是老人机，能挂在脖子上的那种。”

　　“……”

　　林璃不动声色将手机熄屏，关机。
　　手在书包里乱摸一阵，拿出一张湿巾，擦了擦手。她耳朵悄悄留意着旁边。

　　对方已经换了话题，“听说今天赵城都没来学校考试。”
　　“啊？难不成他真要转学啊？”
　　“八九不离十，刚才都有人看到他妈来学校办手续了。”
　　“……”

　　学校老师效率很高，成绩约莫两三天就能出来。试卷已陆续讲完，看到答案，大家都已接受事实，对自己的分数有了底。
　　所有人的心思又开始飘到即将来临的运动会。

　　体委一下课就拿着小本本到处记人，“张薇，你选跳远还是铅球？”
　　“啊？必须要选吗？”
　　“必须。这次名额很多，每个人都得参加，越早决定越好，这已经是最轻松的两个项目了。”
　　“好吧，那我选铅球，帮彭润婷也填一个，她跟我一样报铅球。”
　　“铅球没有了。”
　　“哎，那填跳远吧，跳远。”
　　刚记完，那头有人闻讯而来，“跳远还有吗，加我一个！”

　　不多时，女生这边的项目就只剩一千五长跑和接力了。

　　第二天下早自习，又有几个人去体委那登了记。
　　体委看了看登记册，扬声，“女生一千五还差一个，有没有人主动来报？”

　　教室里的人都左看看右望望，一片鸦雀无声。

　　体委只好道，“那谁还没报项目？”
　　又是一片安静。

　　有女生犹豫着小声说了句，“林璃还没报吧？”

　　听见自己的名字，林璃笔一停，这才去留意他们在议论什么。

　　体委脸上浮现出犹豫的神色。
　　林璃成绩好，性子冷，情况又有特殊之处，之前的活动只要不差人，大家都默认林璃不参加。
　　可这次不仅差人，偏偏还是一千五这种磨人的项目。

　　没人想经历这场跑完得喝电解质才能缓过来的酷刑。

　　林璃还没应声，有人生怕她不同意似的埋怨，“上次的运动会她也没参加……”

　　“上次没参加运动会的班里也不止一两个。”

　　体委说完，走到林璃桌边问，“林璃，你愿意跑一千五吗？不用勉强。”

　　林璃其实无意让别人特殊照顾她，虽然不擅长运动，她还是点了头，“我可以。”
　　体委点点头，就要记名字。

　　“写我的名字吧。”唐青函忽然转身。

　　林璃和体委同时看向她。

　　唐青函勾唇，满不在乎地微笑，“不行吗？”

　　体委的目光在林璃和唐青函之间打了个转，迟疑道，“也不是不行。”
　　说着，划掉册子上的木字旁，换成唐青函三个字。

　　班上的人都静悄悄盯着这边。等体委写完走人，才纷纷掩饰性地收回视线。

　　至少大部分女孩，都能从唐青函方才的举动察觉到一股微妙。
　　这种感觉就类似于，
　　最受所有人欢迎的中心人物，倏地从她们的圈子里走出来，明晃晃去维护另一个人。

　　“我能跑。”林璃望向前方的人，带一丝不解的语气。
　　“那也要是你自己想跑，”唐青函耸肩，“不是被别人逼着跑。”
　　或许是潜意识不想让对方插手，林璃不自觉较劲，驳回一句，“那有什么关系？”
　　唐青函看着她的眼睛，板正地回答，“可我讨厌这样。”

　　林璃一怔。
　　唐青函触及林璃眼底的困惑，乌顺的发一撇，脸转了回去。那神情像只神气的小猫。

　　上课了。
　　林璃看着老师一身常穿的大衣进来，因班上没彻底安静而露出严肃神情，嘴巴一张一合，说起那几句听得人耳朵起茧子的训话，莫名有些走神。

　　“嘀嗒——嘀嗒——”

　　什么声音？
　　林璃望向窗外，外面又下雨了。

　　雨势汹汹，半透明的银丝覆盖住整个世界，湿淋淋的树叶轻轻地摇。绿叶之上，一片空旷而肃穆的天空。

　　嘀嗒、嘀嗒……
　　那声音还在继续。

　　放远的视线往里收回，落在被积水一下一下拍打着的白色窗台。
　　是一根长长的树干伸展过来，枝头一片黄树叶承受不住雨水的重量，叶片下压，凝聚的雨水坠在窗台，绽开水花。

　　林璃被吸引过去，却意外和前方另一簇走神的目光汇聚在一起。
　　她微微瞥眼，才发现原来她们拥有同一扇窗户。此时这扇小窗户装着同一幅湿漉漉的风景。

　　嘀嗒、嘀嗒——
　　带着某种魔力一般，无端在耳边放大，变得愈发急促。
　　林璃望着那雨点，骤然觉得世界变小了。

　　变得很小很小。
　　圈住的，却不止她一个人。

　　-

　　天公作美，运动会当天，是个碧蓝色的好天气。阳光晒干了潮湿的角落，空气都变得耀眼而明亮。

　　学生们都很兴奋，开幕式一结束，就聚在一起讨论去看哪个项目。
　　林璃在伴奏声中穿过喧闹的人群，回到空荡荡的教室，戴上单只耳机写题。

　　运动会，她年年这样过的。
　　写题，听歌，看书，十分的无聊。

　　她天生不喜欢吵闹，但看到嬉闹的人群，心头仍会本能的产生一种落差。
　　是不喜欢，还有压根没有别的选择的余地？
　　有时候她自己也弄不清了。

　　这种迷茫的感觉，每逢集体活动时就会悄然放大。

　　反正还有一年就毕业了。
　　林璃笔尖用力，默默地想。

　　女生一千五长跑在下午三点多举行。
　　不知不觉趴在桌上睡去的林璃猛地醒来，一看时间，已经三点半了。
　　她转头看一眼窗户，玻璃窗上映出一道模糊的倒影。
　　睡得太熟，太久，头发已经被她睡乱了。

　　林璃解开麻花辫，拿出包里的发梳从上往下梳理着每一根发丝，乌发如流动的绸缎般散开。
　　她每周都会用椰子油护发，头发乌亮亮的，发质也很好，基本不会打结，很快便梳顺了，下楼走向操场。

　　不知道项目现在会不会已经结束了？
　　她完全是抱着一种碰运气的心态下来。如果真的结束了，她应该会在操场的草坪上坐一坐，呼吸一下阳光的味道。

　　操场人声鼎沸，林璃一上去，就瞧见有人挨着跑道边缘陪跑。
　　应该是刚好赶上了。

　　一两个女生喘着粗气慢吞吞从眼前跑过。人大多都集中在前面的跑道，看不清，差距似乎拉得很大。

　　林璃见终点拉起彩带，知道快要结束，几步上前，挤进了终点后方观看的人群。

　　“来了来了！唐青函还是在第一！”
　　“天啊，她看上去怎么一点都不累？美得我眼睛痛。”
　　“全能女神，太牛逼了！”

　　远远的，跑道上穿三号服的女孩闯入了林璃的视野。

　　高马尾，红色polo衫，运动短裤，下面一双又长又直的腿。
　　她额角闪着细汗，在周围的欢呼声中扬起灿烂的笑，旋即一个轻盈的跨步，撞过终点的彩带。
　　一瞬间，人群的呼唤声炸开。

　　后面一名选手还在十米开外苦苦挣扎。她是毋庸置疑的第一。

　　刚过终点，就有好几个人兴奋地上去要合照。
　　唐青函一一笑着朝镜头比耶，旋即双手扇风，走到几个女孩中间，拿起曲奇饼咬了一口。

　　“你渴不渴呀？”有女生把拧开的水递来。
　　唐青函把曲奇塞嘴里，又接过水喝一口，叉腰仰头，含糊道，“累死了……”

　　目光猝不及防与远处的人隔空相撞。

　　话音一滞。
　　她看着林璃转头走开，舔掉唇角的碎屑道，“有镜子吗？”
　　小圆镜被某个校服口袋里掏出来，“这儿。”

　　唐青函对镜子擦干额角，将长长的马尾往后一甩，勾着唇角小跑上前，“林璃！”
　　林璃一顿，回身。

　　阳光下，女孩甩着马尾活泼地跑来，一双笑眼盛满明亮而动人的光彩。她的目光掠过人群，直直注视着她。
　　林璃略一失神。
　　某一瞬间，仿佛她也染上了对方眼瞳的颜色，顷刻明朗起来。

　　就像一束阳光强势地钻进了阴雨连绵的世界。

　　“可以请我吃雪糕吗？”
　　唐青函停在林璃面前，犹豫了下，拉住林璃的手，怕不被答应似的拉长尾音，“就当是……对我的报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