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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北京 高桥奏换上 ...

  •   高桥奏换上一身干净的休闲常服,从医护值班室走了出来。走廊被微弱的冷光照射着,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谷本苍透靠在公共等候区的椅子上,双眼轻阖,像是闭目养神。眼周泛着淡淡的淤青,稍长的刘海下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方才的精气神荡然无存。
      高桥奏无声叹了口气。
      直到脚步声逼近,谷本才缓缓掀开眼皮,眼皮随意地抬了抬,算作打过招呼。
      高桥奏顺势坐在他身侧,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放缓了语气,压低声音问道:
      “海外的配型,还是没进展吗?”
      谷本指尖悄然收拢,拇指轻轻反复摩挲着虎口内侧,语气淡得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一无所获。”
      他顿了顿,补充着说:
      “已经拜托加急查了,但还是没有适合的供体。”
      周遭安静得可怕,高桥奏过了一会才轻声追问:
      “山田先生今晚来过了吗?情况......又不太好吗?”
      提到母亲的病情,谷本神色更添一层凝重,但声音依旧很稳:
      “嗯,不太好。”
      “刚才山田先生单独和我谈过,身体机能持续下降,情况只会一天天变差。”
      高桥奏闻言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膀,换上笃定的语气:
      “别一个人抗,大家都在想办法。先稳住自己,至少撑住,才有希望。”
      谷本微微颔首,没再接话。
      “说起来,你跟那个中国女孩是怎么认识的?”
      似乎读到空气中的凝重,高桥奏特地换了个话题。
      “嗯,机场碰到的。只是偶然遇到的中国游客,没想到她会来这里。”
      谷本一只手拿起身旁的汽水转动着,随性地把玩着牛仔裤上的银链装饰,神色平淡地像在回答今天的晚饭。
      “谷本君还是很受欢迎呢。森川小姐,还有那个女孩,一看到你反应都不太一样。”
      见他置若罔闻,高桥凑推了推他的肩膀,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我想想看,东京那边编辑社的小姐,一直都在打听你的近况和新作品呢。”
      谷本这才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你也清楚,我现在没时间考虑这些。”
      话音刚落,谷本抬眼看了一眼他,随后将手中的汽水递过去:
      “这个给你,苹果味的。”
      他站起身转身要走,似又想起什么,回头补了一句:
      “我明天要回趟东京,麻烦帮我跟山田先生说一声,大概三天后回来。”
      高桥奏愣怔地看着手中的汽水,困惑地独自呢喃:
      “还真是不喜欢,也会买啊。”

      姜笑这一夜睡得漫长又煎熬,迷迷糊糊间被护士叫起来,反复测了好几次体温。直到大阪的晨光透过窗帘刺向她的眼睛,血液科的医生才姗姗来迟。
      值得庆幸得是,在一晚上专业但没有任何实质性作用的照料下,她的体温恢复了正常。
      医生又例行公事般给她做了一系列的检查,盯着面前的一叠诊疗数据,断定她是急性病毒炎症引发的短暂异常,并非血液问题,血小板指数也回升了许多。最终拍案敲定她可以居家静养了。
      换句通俗的话来说,就是落地日本染了流感,最终凭借自己强大的抵抗力自愈了,并且收获了一个天价医疗账单。
      拿到医生开的一些口服药后,姜笑咬着手指站在门诊窗口前,思考着现在买出境险的可能性。悔恨交加下,以两张福泽谕吉拿下了西野中央病院观察室床位一晚。
      比惆怅先到来的,是关西九月初秋的阳光。不同于昨夜的乌云密布,今日天色格外澄澈明媚。
      踏出医院的自动门,街上来人往来熙攘,漂泊在生活的洪潮里,或顺流而行,或逆风而上。
      金秋的微风裹挟着人群的熙攘声。制服男子偶遇同事后恰到好处的礼貌寒暄;定食屋的店员带着温和笑意,躬身将客人送至门外;便利店里,店员双手合拢,稳妥递上小票与零钱。处处是克制又得体的分寸感,无声构筑起这座城市的秩序。
      姜笑站在便利店门口默默啃着手中的饭团,无声思考着接下来的去向。
      她折返酒店简单收拾行装,独自一人穿行在大阪纵横的街巷里。
      这大抵,就是她来这里的原因。一个人奔赴远方,一个人结束旅程,来得悄无声息,去也不会留下任何痕迹,只需扮演一名普通游客,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关西的土地上。
      既穿梭过人潮如织的心斋桥,也踱步于京都秋光寂然的石板小路,在奈良的公园被木林环抱的小鹿抢夺鹿饼,最后倚靠在神户青蓝的海岸边,听海风吹过堤岸。

      旅行的暂停键似乎只停滞了她的时间,接到母亲的电话那一刻,她才从大兴机场落地,手机里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
      “笑笑,你去哪里了?怎么电话一直打不通啊?”
      姜笑将装了一堆代购品的箱子从行李转盘提下来,换了只手拿手机,有些无奈地说:
      “妈,我不是说了这几天有事微信联系吗?”
      她随手划开微信聊天界面,一长串绿色对话框密密麻麻地铺满屏幕。
      天冷添衣、注意身体、别太累着干活、按时吃饭,一字一句的的惦记与关切仿佛穿梭时光跨越千里。再往上划了划,那个备注着“麻麻”的头像才出现,却只是醒目的橙色收款消息,没有半句文字或语音回应。
      指尖滑到最底端,是她起飞前特意发的最后一条消息:妈,我这几天手机号出了点问题,你要有什么事打微信给我。
      时间显示一周前。
      对面似乎也有些心虚,沉默了一阵,随后才遮遮掩掩地说:
      “哎呀,我这几天干活太忙了,没闲工夫看手机。”
      姜笑握着耳边的手机,站在熙攘的人潮中,指尖发凉:
      “再忙也要多注意休息啊!”
      母亲连忙答应着,对她也回以一阵嘘寒问暖的关切后,半吞半吐地问:
      “那个,笑笑呀,妈这两天手头有点紧,你看能不能再转我两千块钱?”
      姜笑轻皱眉心,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泛白,默然后问:
      “家里最近出了什么事吗?怎么突然要用钱?”
      她的疑虑不是凭空而来,毕竟上个月底才转了三千过去,距离现在还不到半个月。
      “哎,你又不是不知道,人家又找上门来了,说要去你爸厂里闹,你爸知道我手里有钱,非威胁我拿出来,我这不是没办法嘛!”
      她转给母亲的钱,被转手拿给了父亲,这事她一直都是知道的。最初她还会反抗,让母亲不要告诉父亲,后来父亲一拿不到钱就对母亲大打出手。无奈之下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求父亲拿到钱之后母亲的日子会好过一点。
      说着打开微信又转了两千给她,艰难地提醒着:
      “妈,我这个月底也要交房租了,手头也很紧。”
      电话那头轻啧一声,母亲带着刺耳的声音问道:
      “还没找到工作啊?真准备在北京端一辈子盘子嘛?”
      姜笑下意识反驳道:
      “我那不是端盘子,我那是...店员。”
      “什么店员服务员的不还是端盘子的吗?我看你呀,也别想着在大城市混了,早点回家随便找个工作,还能帮衬着家里点!”
      “还是大学生呢,毕业了还不是去当服务员,你丢不丢人嘛!”
      姜笑叹了口气,无心跟她多谈,敷衍着说知道了就挂断了电话。
      微信弹出消息,是店长跟她确认明天晚上的班次,官方地回答了一些琐碎的消息后,再一次打开某招聘软件。
      手机顶部弹出滞后的入境通知,姜笑下意识点开,正要退出去,却被一封躺在未读列表里的邮件吸引了视线。
      邮件标题简洁又直白:正式录用通知|双语HR助理
      姜笑连忙点进去,是她一个月前漫无目的海投的一家游戏外企北京分部,大公司福利待遇薪酬体系不是一般得好,竞争很是激烈。岗位是人力资源管理,虽说跟她的英语专业只有一半的联系,可恰好又跟她实习的岗位类似。
      许是看中了这点,公司不到一个星期就给她发了面试通知。从初识到复试,比她更优秀,资历更深,学历更高的人太多了。再加上面试后许久都没有消息,她转头就将这件事抛诸脑后,每天继续辗转于兼职与面试之中。
      兼职那边也不是很顺利,上层出了新规,社会兼职的出勤时间一天不能超过四小时,月出勤不能超过八十,店长百般为难下把她后面两周的班次全砍了。
      求职之路遥遥无期,早已消耗掉她大半精神。一个深夜时分,姜笑情绪上头,杀伐果断地订了飞往日本的机酒,借着毕业不满三年的本科身份,加急办了签证。
      第二天却对着被一堆不能取消机酒确认函追悔莫及。
      姜笑快速坐了地铁赶在末班车之前回到了出租屋,合租的女生早已紧闭房门。怕打扰到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后回到房间,卡在12点之前打开电脑回复了HR的邮件。
      满心欢喜地把邮件截图发给母亲后,躺在床上心情久久不能平复。辗转反侧又睡不着,打开柜子寻找搭配下周一入职穿的衣服。

      星期天对她来说依旧忙碌,六点钟起床坐了一个半小时地铁到学生小区楼下。原本想掐着点上楼,却被上班折回的家长撞见自己蹲在树底下啃面包。
      “小姜老师,怎么蹲在这儿啊,上去吃呀!”
      姜笑讪笑地抹掉嘴角的面包酥皮,张嘴就来:
      “不用不用,等会儿把地板弄脏了。”
      话音刚落就被家长‘顺手打包’上楼,看着他儿子跟周公对弈。
      被学生缠着下了半小时象棋,又听了半小时“同桌今天又借我作业但还不算友情破裂”之类的学术研讨后,姜笑才拿起他上个月颇有进步的小考成绩单。
      “嗯有进步,她可以放心借了。”
      从学生家里出来后已经是午饭时间了,姜笑简单垫了两口又马不停蹄地赶到商场,在一众同事炽热的眼神下,带着歉意的微笑打了卡。
      例行开会时,店长特地强调了这几天手脚要利落一点,日区的大领导最近会来检查,关系到整个店的月季考核。
      姜笑跟和她一起在女装部的同事对视一眼,双方都是一脸菜色。
      人散了之后,姜笑留下跟店长交代了正式工作的事情,以后应该只能周末或者晚上出勤了。
      店长听了后立马漏出欣慰的表情,很快表示理解。安抚她不要担心,会尽量在不耽误她工作的情况下给她排班的,并顺手取消了她下周工作日的班次,自顾自地研究工时表了。
      姜笑看着她如释重负的模样,欲言又止,最终沉默地推着补货车走了。
      今天的站位是试衣间,周末的客流量还没上来,只有零星的几件衣服,姜笑机械地拿板子规规矩矩地叠着,心中却在琢磨着入职的事。
      一声清亮又利落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
      “你昨天才回来,今天就上班啊?”
      同事林千跟她是女装负责人,也就比她大两岁,贵州人,大学毕业后来北京打拼了两年,餐饮服装都做过,最后还是在这家店待得最久。
      根据她经验老道的教导,服务行业这块,餐饮最累,服装轻松些,日企福利制度稍微好点,起码把人当人看。
      姜笑闻言接过她手里的衣服,将补货车摆正,叹了口气道:
      “没办法嘛,生活所迫。”
      她大一就在这家店兼职,到现在已经将近四年了,从学兼到社兼,算起来她比林千这个正式员工资质还深。
      初见林千时,她还是第一次做服装类的工作,什么都不懂也没人带她。姜笑和她同班时便会多照顾一些,两人自然而然就熟悉了,这次去日本买的东西也都是帮她代购的。
      “哦对了,你的东西我给你放到柜子里了,你下班记得去拿哦!”
      林千喜极而泣地抱着她摇晃:
      “啊啊啊,笑笑你也太好了吧!等下请你吃饭吧!”
      姜笑故作嫌弃状,将她的脑袋从肩膀上移开:
      “停停停,今晚还是算了,我明天入职第一天,打算好好休息一下。”
      “天呐!你终于找到工作了吗?那更要去庆祝一下喽!”
      话音刚落,林千又要抱住她,要不是监控在,就差把她举起来转一圈了。
      “哎,我其实才收到offer,八字还没一撇呢,等到尘埃落定,我们再去吃顿好的。”
      两个人对视一笑,在监控死角下击了个掌。
      “那你国庆呢,有什么安排啊,那么大的公司不可能不放假吧。”
      再有两个星期就是国庆了,姜笑愣怔片刻,转身拾起还没叠完的衣服:
      “应该也是继续上班啊,三倍工资呢,不要白不要。”
      “也是,不过你不准备回家一趟吗?反正你们社兼排班又少。”
      姜笑手中的动作停下来,距离上次回家已经是大一的寒假了,和家人不欢而散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在北京完成剩下的学业,只有必要时才会和母亲通个话。
      “国庆机票贵,票也不好抢,还是算了吧。”
      林千摔了手中的衣架,愤恨地表示能走的不走,想走的走不了。

      新公司的入职流程远没有姜笑想象得那么复杂,上司是一个三十岁的职场女性,刚休了产假回来。她气质干练,做事利落,快速指导姜笑提交了相关材料,跟部门的同事简单介绍了下,领着她走向工位。
      统一的浅色隔断,桌面宽敞整洁,显示器鼠标键盘规规整整地摆放着。
      似乎是看穿姜笑的局促,她主动放缓语气道:
      “不用那么紧张,咱们公司氛围都很好的,以后你叫我Mia姐就行。”
      不待姜笑开口,她拿出一个棕色纸袋递给她:
      “对了,这个是你的入职小礼物,这边光线有时候会有点暗,有个小台灯会比较好。”
      初来乍到的不安慢慢消解,姜笑郑重地接过礼物道谢,并适当表明了在工作上会加倍努力的决心。
      Mia姐笑得着夸她可爱。
      之后的两周几乎被工作填满,跟着团队连轴转,埋在杂七杂八的简历与人事资料里,面试和开会成了常态,眨眼间两周试用期便过了。
      国庆前一晚跟林千在商场吃饭时,对方有意无意提起自己似乎憔悴了,回家照了镜子才发现眼下的淤青又加重了些,于事无补地涂了点室友送的眼霜。
      手机传来震动声,是银行发来的余额变动短信,兼职工资到手,姜笑转手就给母亲转了去。
      等洗漱完已经快凌晨了,转账界面还停留在三个小时前。她不禁有些疑惑,平日里母亲都是秒收的,此刻却始终没有动静。
      心中的弦慢慢崩紧,犹豫再三,点开对话框删删减减,问候了几句却始终没有回复。
      姜笑心底的不安一点点上涌,点开了和母亲在同厂上班的阿姨的微信,斟酌许久,委婉地问起了母亲的近况。
      阿姨也没多想,随口如实回答说:
      “你妈啊,好些天没来厂里上班了,她家里那位帮她跟厂里请了好几天长假,具体怎么回事没细说,就说是家里有事要耽搁一阵子。”
      姜笑盯着手机屏幕上阿姨发来的语音,无端的恐慌漫上心头,连忙切了软件搜索着最快回家的车票。
      国庆前期本就是旅游高峰期,机票更是天价,到成都的所有车次也几乎都售罄了,只有几班十几个小时的无座动车还只剩了一两张。
      姜笑果断地定了明天最早的一班动车,简单地收拾了下行李。
      几经踌躇,还是跟店长发了消息,表示深夜打扰很是抱歉,但因家中急事,不得不回去一趟,后面几天的班次都不能出勤了。
      一夜无眠,十几个小时的动车,姜笑无时不刻不在试图联系母亲,所有联系方式都试过了,但始终是无人接听。
      也曾试着打父亲的电话,但也是同样的忙音。
      空洞的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山景,她攥紧手中的包带,内心却片刻不能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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