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枯木》章鹤

2、第二章 “让那姓陈

　　宋麟眼睛看不见是真的，但他骗了那个小贼，他要找的不是常人眼中值钱的东西，而是一味药。

　　那味药很重，重过金银财宝，甚至重过他的性命。

　　而那小贼的反应不像是演的，他宁愿是她藏了起来，如此，一切还有转圜的余地。

　　“阿七……”宋麟轻念她的名字，回忆着昨晚被这个不会武功的小贼坑害的场景。

　　他本想反抗，却因为连日赶路、东躲西藏而体力不支，再度转醒，身上的伤虽处理过，眼睛却看不见了。

　　他吓了一跳，飞快地回想原因——八成是与人抢东西时被他们洒出来的药粉所害，亦或是撞到脑袋所致。

　　而那匣子，上一回和追他的人交手时明明还在。逃命途中丢失也就罢了，就怕是在不知不觉的情况下被偷了。

　　找不到原因也不能再纠结了，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他，所以他没多久就接受了全部现实。

　　对于那个暗算他的小贼，他起先是厌恶的，因为他无法确定眼睛是不是摔下马时所伤，但他没有证据。

　　况且，就算他不被打劫，也很难能平安抵达京城。

　　眼下可以求助，甚至利用的只有那小贼，宋麟不想跟她闹僵。

　　不多时，阿七带着周郎中来了，他看过宋麟之后道：“我也说不准，是不是摔到头了？或许还能复明，或许就这样了吧……”

　　没瞧出个所以然，周郎中只能告辞。

　　阿七跟他出去，掩上门道：“周老头，说好的保密，惠姨她们一大早就知道我屋里多了个人！”

　　周郎中狠狠弹了一下阿七的额头，“没大没小的，用得到我就伯伯长伯伯短，用不到就叫我老头，我老吗？”

　　阿七伸手道：“把钱还我。”

　　“没钱。”

　　“没钱？”阿七眯着眼上下打量周郎中，把人盯得毛骨悚然，“那我就去跟你的老相好要。”

　　“嘘！”周郎中眼球差点掉出来了，左顾右盼道：“谁告诉你的！”

　　“反正我就是知道，我想想谁来着……”

　　正要指名道姓，周郎中掏出十文钱塞给阿七，“多给你五文，死丫头你好自为之。”说完拂袖而去。

　　阿七掂着钱，心满意足回屋，见宋麟呆呆坐在床上，硬挤出些许伤怀，宽慰道：“你也别太难过，说不定哪天就好了。”

　　“嗯，多谢。”

　　“你是哪里人，要到哪里去？”

　　“要去开封府。”

　　阿七听见“开封”二字，微微蹙眉，转而笑道：“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熬药，养好身体才能回去。”

　　阿七熬好药后找到荀原，神秘道：“原老弟，我们去找好东西。”

　　“你那压寨相公醒了？”荀原故意调谑，“去找什么好东西？”

　　阿七拉着荀原出了寨子，边走边解释：“去找一个木匣子，里面装着好东西，找到了我们就有钱了。”

　　“还嫌没赚够呢，你的压寨相公没付你钱？”

　　阿七睨他一眼，“捡到分你一半，你就有钱给你姐治腿疾了。”

　　阿七这个财迷此刻想着自己的姐姐，荀原感动不已，追问以后，才知匣子是那压寨相公的失物，阿七还说那男人可能是有钱人家的公子，东西应该假不了。

　　“你不觉得这人很奇怪，很危险吗？”荀原道，“他一身的伤，哪有富家公子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

　　“管不了那么多，等钱到手我和他就两清了。”

　　两人到昨夜打劫的地方仔细搜寻，路边的杂草被踩得东倒西歪。昨夜拖拽留下的痕迹还在，思及陈九来历不简单，阿七还顺手把痕迹扫去。

　　只是两人找了半天，连木头屑都没发现。

　　“没有。”荀原用手扇了扇风。

　　阿七不死心，沿着路又找了一里地，还是一无所获。

　　她蹲在路边盘算着，本想赌一把，找到就让陈九多给点，彼时又没商量跑腿费，如今什么都没找到，她岂不是亏了？

　　要不把陈九的马给卖了？

　　“阿七姐。”荀原突然拍了拍她的后背，低声道：“你看那边。”

　　阿七顺着荀苓指的方向看去，但见三个黑点逐渐放大，是有人策马而来。

　　二人当即躲到树后用杂草掩护，伏低身子，大气不敢喘。

　　马蹄声越来越近，有人道：“应该是这条路。”

　　三人慢下来，一个男人道：“大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受伤了，跑不远，我们再沿路找找。”

　　他们说的是陈九？阿七凝神细辨。

　　什么大人要捉他？知道姓陈的不简单，没想到还很危险。

　　马蹄声远去，阿七起身拍掉衣摆上的灰尘，坚定道：“回去让那姓陈的滚蛋。”

　　-

　　阿七推开木屋的门时，宋麟坐在桌边，静静面朝窗户的方向。

　　明明看不见了，却还在寻找唯一能感知到的光源。

　　阿七突然觉得他有些可怜。人是她带回来的，如今他成了瞎子，赶他走岂不是要他自生自灭？

　　她站在原地，不知如何开口。

　　宋麟猜到阿七去找过匣子，此刻她无功而返，宋麟唯一的期许也破灭了。

　　“阿七姑娘回来了。”他轻声道。

　　阿七坐到他对面，灌了一杯水下肚，试探道：“你被人追杀了？”

　　“何以见得？”

　　阿七坦言道：“我去昨夜捡到你的地方找过了，没有你说的东西，反而遇见了三个男人，凶神恶煞的。”

　　宋麟手指微微一动。

　　阿七把听到的话转述给宋麟听，盯着他道：“我不会出卖你，但你肯定会给我、给寨子带来麻烦，你到底是什么人？”

　　“不小心惹了一些人罢了。”

　　“废话，我问你是干什么的？”

　　“你不需要知道，但我保证我不是坏人。”宋麟精准地看向阿七的眼睛，“我要找的东西，可以保你们寨子里所有人衣食无忧。我给你钱，你带我平安离开。”

　　阿七有些心动，可坏人总会说自己是好人，于是冷静下来道：“你如今还需要我接济呢，还有什么钱给我？”

　　“包袱里的玉佩是我的传家宝，你拿去当了，最少也值一百两。所有值钱的东西你都能拿，就当给你的定金。”

　　一百两？

　　阿七惊喜不已，这么多钱不仅够她用好多年，还可以供她去做生意，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何必再陪陈九冒险？

　　只是……她也想去开封府。

　　宋麟补充道：“找到我要的东西之后再给你一千两白银。”

　　阿七这辈子都花不完这么多钱，别说一千两、一百两，她连五十两银子都没见过。

　　有了钱，寨子里的人就能过上好日子，好姐妹的腿疾也能找有名的大夫诊治，钱能使一切都好起来。此外，还能去她日思夜想的开封府，怎么不算两全其美？

　　哪有坏人愿意给这么高的酬劳？阿七忍不住给宋麟找补。

　　她的心动狂摇摆，按耐着激动道：“你等我想想吧。”

　　“两日后，你没想好我就自己离开，不会连累你们。”宋麟平静地说，又朝阿七拱手，“这两日就麻烦了。”

　　-

　　流霞飞斜，火红的太阳吊在连绵的群山之上。

　　阿七到荀家看荀原的姐姐。

　　荀苓正坐在屋外绣花，余光瞥见人来，抬头一瞧，瘦削的脸立刻绽出笑意，“终于舍下美男来看我了。”

　　阿七翻她一眼，“荀原那臭小子说的吧？”

　　荀苓但笑不语，阿七坐到她身边的小杌子上，从她手里接过绣绷，轻抚上面栩栩如生的荷花，惊喜道：“这是我之前提过的荷包？”

　　半月前阿七见寨子里另一位小娘子有一个莲花图案的荷包，很是好看，便随口和荀苓说自己的荷包破了个洞，过几日要换一个。

　　荀苓记下了，之前一直背着阿七来绣，因夜夜点灯，双眼酸涩，偏偏今日被她撞见。不过荀苓也不想再刻意隐瞒，万一阿七找来新的，她岂不是白绣了。

　　“少来，才不是给你的。”荀苓眉开眼笑，与阿七吵了几句嘴，渐渐敛了笑意，道：“我爹肯定知道你往寨子里带人的事了，等他回来定要找你问话。”

　　荀苓的父亲是清风寨的寨主，阿七对带人回寨这事很心虚，就算寨主不问，她理应主动禀报。

　　“那我等你爹回来。”

　　初秋的风有些凉，荀苓提议去屋里坐。阿七看着她起身时比以前晃得更厉害，心痛不已，但没有主动搀扶。

　　荀苓一步高一步低地和阿七进屋，有说有笑。

　　她不喜欢被照料的感觉，在旁人眼中，她总是要被搀扶、被呵护的，但和阿七在一起，她不会被当作身残之人。

　　聊了一会儿，阿七终于少有地问：“近来身子怎么样？”

　　荀苓扫了眼右腿，无奈一笑，“还是老样子。”

　　三年前，她父亲得来一匹老马，她便和阿七偷骑出寨子。

　　荀苓骑马时马儿受了惊吓，她只能跳马，扭了脚踝，疼得眼泪直流，蜷在地上久久不起。

　　怕被父母责怪，她回去就躲在屋里不出门，也不敢提起此事。阿七寻来药给她，但擦了两日不见好，反而不能下地走动。

　　荀苓这才怕了，跟父母说了实话。荀父找来郎中，奈何为时已晚，休养多日后走起路来有些跛脚。

　　少女志比天高，不能奔跑对她们来说是残忍的。

　　求医无果，荀苓崩溃大哭，父母为之伤怀，不忍责备。阿七甚至觉得是自己的药害了好姐妹，于是她在心里种了一根刺。

　　她有了念想：江南找不到能治好荀苓的郎中，那开封总会有，只要有足够多的钱，她一定还能像以前那样肆意奔跑。

　　“你会好起来的。”这话阿七说过无数遍，唯有这次眼神笃定，像找到了秘方。

　　荀苓莞尔一笑，点了点头，“好。”

　　天色渐暗，荀苓的父亲终于回来了。阿七说有事找他，但他行色匆匆，只让阿七稍等，打着灯笼走了。

　　“明日再来吧。”荀苓拍了拍阿七的肩膀，“最近总有人来寨子找事，爹可能忙着应付呢，不早了，你先回吧，有什么话明日再说。”

　　阿七点点头，回去的路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几里外还有别的寨子，那寨子的人与清风寨不对付，摩擦是常有的，换作平时，阿七不会觉得不妥，但此刻寨子里来了一个身份不明的人，她有些不安，于是折身小跑向寨子正门。

　　杂叠的马蹄声音撞破了清风寨的祥和。

　　三名黑衣人于寨子大门前勒马，扬声叫主事的人出来。

　　寨主荀孤云闻讯赶到寨子门口，黑衣人面色不善，上来便说要搜寨，说清风寨藏着逃犯。

　　荀孤云拱手道：“三位好汉，我们都是清白人家，不可能有人窝藏逃犯。”

　　坐在马上的黑衣人抽出鞭子甩向荀孤云。

　　破风之声在他耳边回响，他迅疾侧身，堪堪躲过。

　　黑衣人呵斥道：“你说了不算，识相的话就让路，我们不伤你们一人，否则……”

　　另外两人抽出长刀，驾马逼近。

　　荀孤云咬牙切齿，冷哼一声，敞开了大门。

　　黑衣人进门，留一人守住寨门，并警告荀孤云：“若被我们发现人从别地方逃了，我会让你付出代价。”

　　其余两道黑影在寨子中穿梭，不稍片刻就搜了好几间屋子。

　　寨子里多为老弱妇孺，被闯入的持刀者吓得要么四处逃窜，要么不敢动弹。孩子哭声又尖又利，转瞬被捂住嘴，呜呜咽咽，整座寨子登时鸡飞狗跳。

　　终于到了阿七的屋子。

　　黑衣人一脚踹开门，震得床上的人弹了起来。